第158章 回歸
深夜,陸家大院。
幾個醫生匆匆忙忙從前院的某個房間出來,和老爺子聊了幾句留下一人便離開了。
院落的廊道內恢複冷清,醫生說了,傷口感染,萬不可再開窗,食物要清淡,如果再有昏厥的跡象務必送去醫院。
情況有點嚴重,這樣高燒不退,還真怕他給燒傻了。
陸老爺子單手扣着石柱,孤身站在廊道內,眸光落在不遠處成片的紅楓葉樹上,此時正值深秋,正是欣賞楓葉的最佳時機,那一片紅映入他那雙飽含風霜的眸子裏,染紅了他的瞳仁,偶爾秋風佛過,成片的紅楓葉從樹上飄飄散散落下來,美的缥缈而虛幻。
他嘆着氣,始終不敢轉過身去看陸寒聲所在的房間,怕控制不住進去看他,那麽,剛才的一頓鞭打就白費了。
這時,老管家從陸寒聲房裏出來,看到不遠處唉聲嘆氣的老爺子,他頓了頓,跑過去大膽的在老爺子身後開口,“老爺子,要不您進去看看二少吧,二少處于昏迷時期,您來沒來過他根本不知道。”
老爺回過神,視線從那片楓葉上移開,冷聲道,“不了,這是他不聽話的代價,如果他醒來,你們務必告訴他,和葉子媚的婚事是鐵板釘釘的事實,誰都不能改變。”
老管家看着他離開的身影搖頭嘆息,何必都這麽硬呢,二少都成這樣了,他就不相信老爺子不心疼。
夜裏,當老爺子再次從傭人口裏聽說陸寒聲喝不下藥全吐了出來時,他再也坐不住,甚至連外衣也來不及披一件,直接去了陸寒聲的房間。
一進門,他看到的是江澈往陸寒聲嘴裏灌中藥,而白色的床單上到處是陸寒聲吐出來的藥汁,老爺子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陸寒聲,心裏堵着一口氣,當即怒聲呵斥站在一旁的傭人,“你們是怎麽伺候的?”
江澈見老爺子親自過來,他趕緊将懷裏的男人放着躺下,招來其他人試試,自己則和老爺子周旋求情,“老爺子,您別看陸少二少身強體健的,從小根本沒吃過這樣的苦,這次……”
老爺子別開視線,在這麽多人面前他心裏即使痛也不可能軟了态度,對于江澈的話他冷嗤,“閉嘴,幾鞭子都受不起,還怎麽做我陸厲天的孫子。”
江澈默默低頭選擇閉嘴,這祖孫倆怕是真的杠上了。
為了一個女人,老爺子心裏怕是恨透了葉子涵吧!
直到傭人灌進去的藥在從陸寒聲嘴裏吐出來,老爺子才大驚失色的喊,“快去找張醫生過來。”
爾後,老爺子朝江澈使了個眼色,男人聰明的會意,厲聲朝一群傭人吩咐,“你們都出去!”
床上的男人此時趴在大床上,不管是西藥還是中藥都用盡了,丁點不見好轉。
老爺子走過去,根據自己當年的經驗,他讓江澈把敷在陸寒聲後背上的草藥拿掉,江澈手抖的上前,好半天都沒有動作,這活他實在做不來,生怕弄疼了二少爺。
老爺子皺着眉哼了一聲,臉上的擔憂再也藏不住,“沒用的東西!”
随後,老爺子彎下他尊貴的身軀,慢慢幫陸寒聲清理後背的草藥,陸寒聲早已失去知覺,在這期間根本沒做出任何回應。
青色的草藥早已被鮮紅的血染成了暗紅色,待那些東西完全從男人背後清楚,看到的只有血肉模糊的後背,老爺子看得倒抽口氣,他紅了眼眶,硬是把那股痛心憋了回去。
江澈也是看的觸目驚心,眼見着老爺子神情不對,他走過去喚了聲,“老爺子!”
老爺子染滿鮮血的手無力的顫抖着,年輕時行軍打仗不知扼殺了多少條生命,他什麽沒做過,這會兒看陸寒聲這樣卻真的退縮了。
他朝江澈擺擺手,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你們照顧他吧。”說完,再也沒勇氣再看下去,出了房間。
半夜,經過醫生的全力救治,陸寒聲身上的溫度總算恢複正常。
深秋的夜很冷,寒風吹來,老爺子站在那兒輕輕咳嗽了兩聲,陸家大院燈火通明,不遠處的房間人來人往,陸寒聲病得不輕,這一次遠遠要比上次的鞭子下去得狠。
當年藍瀾那個女人差點毀了他的寶貝孫子,這一次,他決不能讓舊事重演。
一個女人而已為何要那般認真,更何況還是和葉子媚有着同一張臉的女子。
陸寒聲确實說出了老爺子的心聲,他既要為自己當年的愧疚買單,讓寶貝孫子娶葉家的千金,但他又不能讓陸寒聲太虧,葉子涵在雲城沒有人敢要,他們陸家又憑什麽要?
“這孩子,真燒糊塗了。”他站在那兒呢喃出聲,心痛得無以複加。
末了,他又控制不住的再次去了陸寒聲的房間,裏面只留江澈一人守夜,醫生說了,人不能過于太多,需要新鮮的空氣,但是又不能開窗以防感染,這一夜是最關鍵的。
江澈從沒見過陸寒聲這個樣子,特別是那雙犀利的眼眸此時緊緊閉着,俊顏慘白一片,竟有種讓人心疼的想掉眼淚的沖動。
這樣的情況比起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幾鞭子下去老爺子是下了狠手的。
老爺子走過去,眸光落在陸寒聲用紗布纏繞的後背上,“你出去吧,我來守着他。”
江澈唇瓣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在老爺子沉痛的眼神中閉了嘴。
下半夜,陸寒聲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咳嗽,他表情極其痛苦,仿若受了什麽非人的折磨,嘴裏的詞句模糊不清,老爺子坐在床邊,視線定格在他被處理好的後背,每每想起血肉模糊的場陸少還是會不由心痛。
他伸手捂上男人的肩,嘆着氣,“寒聲,你這是何苦,當年的教訓沒受夠是不是?”
“咳咳!”床上的男人又咳了兩聲,連整個床板都震動了。
老爺子趕緊湊過去問,“寒聲,你怎麽樣?”
只見男人蒼白的唇瓣顫了兩下,許久才從嘴裏發出一個字,“冷……”
老爺子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體溫還算正常,他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親自起身給他拿了一條薄被蓋上。
雲城,醫院。
葉子涵從陸少園出來後,先讓林暖夏去打聽醫院的情況,得知朱月華沒和程盛宗都沒在那兒時才尋了個機會進去。
醫院的VIP病房鮮少人過來,葉子涵怕被人認出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特意喬裝了下。
走廊內很安靜,葉子涵故意找了個護士交班的時間,這個時候最容易混進去,她很快找到程豐羽所在的病房,想推門進去,裏面驟然傳來的咳嗽聲又讓她伸出去的手縮了回去,她看了眼安靜的四周,貓着身子來到窗前,透過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病床上的男子突出的側面輪廓。
他瘦了!
程豐羽半躺在病床上,眉目低垂,此時的他正在翻閱着手裏的東西,那認真的模樣看在葉子涵眼裏越發心酸,她看着,貝齒緊緊咬着唇瓣,幾次想要推門而入,然而就在她下定決心的時候,醫院的某處突然插入的對話時聲再次讓她止了步。
“這次的事情我絕不會這麽善罷甘休,葉家必須要為豐羽付出代價。”
“行了,這裏是醫院,你這個公衆人物就不能避避嫌麽?”
只聽程盛宗驚訝的聲音穿透過來,指着趴在窗前偷看的人影呵斥,“誰,誰在那兒?”
葉子涵落荒而逃,很顯然,程盛宗和朱月華是從醫院的另一邊過來的,好在她沒有撞着。她并不是怕,而是現在并不是和程家夫婦面對面的好時機,畢竟,這個風尖浪口上,她是從陸寒聲哪裏逃出來的,一旦她的行為再次引起兩邊的不滿,遭殃的便是整個葉家。
葉子涵是一個很理智的女人,即使心裏痛再深,罪惡感再濃,這個時候也不得不受着。
夫妻倆面面相視,心裏又逐漸平靜下來,那個人影太過于熟悉,想到此,兩人趕緊進去程豐羽所在的病房,看到的是讓他們最心碎的一幕。
他們的兒子怕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想要下床,可那雙失去知覺的腿卻給不了他支撐力,或許上半身太過于用力,他整個人從病床上摔了下來。
朱月華跑過去抱起地上的兒子,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心如刀割,“豐羽,你這是幹什麽?”
程豐羽不為所動,他艱難的啓聲,弱弱的問,“是不是子涵,子涵來過了?”
程盛宗心痛的別開視線,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他走出房間找來護士幫忙。
“是不是子涵來過了?”程豐羽只是重複着這句話,眼裏心裏仿佛只剩下這個意念。
朱月華也不清楚,她眼裏噙着淚點了點頭,或許只有這樣說兒子心裏才會好受些,那麽剛才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只要兒子能重新站起來就行。
程豐羽淡色的唇瓣扯出一抹艱難的弧度,他握住朱月華的手,承諾,“媽,明天我去做康複。”
朱月華哭得愈發洶湧了,情緒激動得連說話都成了問題,一個勁的點頭。
葉子涵從醫院出來上了林暖夏的車,此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她沒有時間再耽擱下去,吩咐林暖夏把她送去陸少園。
一路上她神色憂郁,林暖夏斟酌着開口,“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葉子涵想到程豐羽孤獨的身影眼圈不由泛紅,視線落在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陸少物上,良久才開口解釋,“朱月華來了,我沒進去看程豐羽。”
沒進去看怕是心酸,程豐羽的情況很不好,葉子涵更加堅定了心裏的決定,她欠程家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可怎麽辦,下次想要出來可就難了,程家下了死命令,怕是我也不讓進。”林暖夏不由為她着急,這樣下去,以葉子涵的性子和當年對程以維的愧疚非逼瘋了不可。
聽林暖夏這麽說,葉子涵渾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暖夏,你千萬別偷偷去看程豐羽,程盛宗不會給你好臉色的,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你別……”
林暖夏不以為意,小臉一暗,“說什麽呢,這麽見外。”
“唉,我……”葉子涵有口難辨,身體疲乏得厲害,她也不想多做解釋。
林暖夏朝身旁的女人掃了眼,嘆了口氣,“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怕我惹禍上身,我自己會注意的,倒是你,一個孕婦上蹿下跳真的好麽?”
折騰一個下午,葉子涵确實很累,她不再說話,身子靠在椅背上好好休息。
翻牆回到陸少園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葉子涵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神色自若的走進客廳,全當在院子裏溜達了一圈。
這個時候傭人走過來,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二少說晚上會回來,讓您等他。”
葉子涵出去那麽久多少有些心虛,若不是院子裏有人守着還真沒人相信她能在後院溜達一個下午,她別開視線淡淡應了聲,“哦,那我先上樓去了。”
葉子涵上樓後,傭人才悄悄的把電話撥出去,“江助理,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對葉小姐說了。”
傭人一邊說一邊看向三樓的某個方向,“你放心,我們會随時盯着她的行蹤。”
遠在江城的江澈挂斷電話後,眸光落在還未清醒的陸寒聲身上。
昨天陸寒聲昏過去時,手裏死死抓着平板電腦不肯松手,在老爺子過來之前江澈迅速浏覽了遍,發現葉子涵從後院翻牆逃脫,他當即明白過來為何陸少二少會昏厥過去。
二少的這頓鞭子挨得太不值,在陸寒聲昏睡的期間,江澈唯一能做的便是幫陸寒聲善後。雖然二少嘴裏不承認,可他的種種做法對葉子涵是極其在意的,如果在陸寒聲醒來後發現葉子涵去了醫院,那還不得氣得吐血身亡?
江澈這樣吩咐傭人也只不過想吓吓葉子涵,讓她在陸寒聲不在的日子裏安分些,最起碼不能讓病中的二少還擔心她。
夜晚,葉子涵平躺在床上,程豐羽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不時的浮現出來,她盯着天花板,在床上翻來覆去,明明疲憊得要命,可就是睡不着。
陸寒聲說今晚會回來,淩晨兩點并沒有出現他的身影,葉子涵煩躁的坐起身,整個人有種要崩潰的錯覺。
第二天天亮,陸寒聲還是沒有回來,葉子涵很早就醒了,當她頂着一雙熊貓眼出現在餐廳時,傭人開口解釋,“昨晚陸少二少打電話過來說有事耽擱了,今天應該會回來。”
耽擱了為什麽不打個電話給她,害她一個晚上都沒睡個安穩覺,這會兒一點精神也沒有,能下樓吃飯還不是想打聽一下情況嘛。陸寒聲如果能給個具體的時間,她也好再安排偷跑去醫院啊。
傭人還在自顧自的解釋,“那個時候我以為葉小姐已經睡了,所以也就沒打擾。”
葉子涵唇角扯了扯不甚在意,淡淡應了聲,“嗯。”
他們的話,葉子涵只聽進去了前一句,陸寒聲今天應該會回來,也沒個具體時間,這樣她就是想跑也沒勇氣。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得罪陸寒聲是最不明智的選擇,只能暗中找機會。
哎!
今日的江城下了一場雨,氣溫驟降,陸寒聲是在早上轉醒的。
迷迷糊糊中,陸寒聲眯起眼,他只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床邊,那暗沉的視線裏夾雜着擔憂,“寒聲,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看他這樣,老爺子心裏即使有再大的氣也散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陸寒聲的身體。他親自端起床頭櫃上溫熱的藥碗,作勢就要去喂床上的男人。
陸寒聲掀起沉重的眼皮,後背如同火燒般的疼,他深深吸了口氣,待确定眼前的人是老爺子時,重重喘着粗氣艱難的開口,“爺爺,您答應我的。”
老爺子聞言臉色霎時一變,他将手裏的藥碗打翻在地,憤恨的起身摔門而去。
都這個時候了,他心裏記挂的還是那件事,難道那個女人已經到了讓他連命都不要的地步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