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系慶

江小雨環顧四周，幾乎被華麗繁複得無以複加的各式禮服裙擺晃地眼睛生疼。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禮儀服，就在剛才，她還覺得這衣服真好看真高級，甚至走路都小心翼翼舍不得将這一身弄出褶皺來。而現在，她看着不斷走過紅毯的，那些搖曳生姿，或拖着長長的閃閃發光的裙尾，或露出光潔的一大片背部，或将整條修長的腿部線條露出，踩着十二公分的高跟鞋款款而來的學姐們，盡管極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靜，可心底的驚訝卻是越想壓制越不斷地往上冒。

兩天前，高樓林立的都市已足夠讓她震顫，走在去往學校的路上，大批高聳建築的玻璃幕牆反射出的陽光讓她興奮又恐懼，那是對新鮮刺激的人類本能反應。她穿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來上學，一件發白得厲害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格子長褲，卻仍然一路被人打量，以至于她不斷低下頭去才能避免自己還沒走到校門就尴尬得喪失在這裏生活下去的勇氣。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城市雖然目之所及皆是繁華，可街頭巷尾裏也有足夠多的打工者，處在掙紮生存的邊緣。她之所以一路被打量，并非衣服多麽老土和寒酸，而是她淳樸而無雜質的漂亮，在這座城市裏如稀有金屬般少見，那瞥向她的目光，多的是看向罕見鑽石般的驚詫和贊美。

當她跨入寝室的那一刻，她仍然保持了沿路走來的姿勢，深深埋下的下巴快要抵到胸前。“小雨！”，直到她聽到這一聲熟悉的聲音，才激動地地擡起了頭。

“吳老師！”

同一時刻，寝室裏的其他三位女生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特招生”。三人的臉上都是極為溫和的笑意，“小雨，我們等你好久了，快進來。”說話的這位，聲音清亮動聽，落在江小雨耳中如春天的微風，冬日的暖陽。江小雨提着一編織袋的行囊，正有些手足無措間，這聲音極好聽的人就迎了上來，伸手幫她拿行李，“我是蘇楊，我幫你吧。”

原本正和吳冬煦套磁着的另外兩個女生，看到吳老師站起來親熱地喚着這姑娘，于是也站起來，一前一後道，“同學好啊。”

江小雨被蘇楊拽着進了來，蘇楊幫着她把那大編織袋放在尚未鋪被褥的床板上，笑道，“你這麽大個袋子看着重，其實沒多少東西啊。”江小雨低了低眉，目光巡過了另外三人的行李箱，最後落在自己那藍白格編織袋的手提帶上，輕聲道，“謝謝，我東西不多。”吳冬煦走近拍了拍江小雨的肩，“小雨，你從老家過來，路程遠，東西帶的多也不方便，我給你備了些日常用品，都給你放櫃子裏了。初來乍到，有缺的再跟我說。”

江小雨眼眶泛紅地看着吳冬煦，“老師，謝謝你。”蘇楊似乎是學生時代大姐頭做慣了，順口就道，“大家以後就是一家人，別這麽客氣。吳老師，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吳冬煦心道這叫蘇楊的小姑娘還真是自來熟，不過這剛見，這話說出來就顯得江小雨的弱勢，難免叫江小雨心裏不舒服，于是對她笑笑道，“同學之間本該互相幫助，你們寝室肯定相處地好。”

“就是。蘇楊，你光照顧她，不照顧我們呀？”一只胳膊搭上江小雨肩頭，江小雨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側臉看了下。說話的是另一個室友，江小雨近距離看着她，見這姑娘皮膚白皙吹彈可破，眼睫比小拇指蓋更長，說話時便微微抖動。“我叫白如水。”姑娘察覺江小雨在看她，于是笑容可掬道。江小雨心道，白如水，果真名字如人，都美得很。

“小雨這麽遠來上學，你家就是市郊，我和蘇楊都是本地人，當然得多照顧她了。”最後一個開口說話的姑娘身材高挑，足足比江小雨高了一個頭，一雙大長腿極為引人注目。這話說出來吳冬煦便覺得這姑娘懂事，和藹道，“秦泛說的對，小雨雖說初來乍到，不過年輕人适應能力也強，你們是同學又是室友，互相幫忙互相照顧，你們以後出了社會就知道同學情啊，是最可貴的。”

江小雨很乖巧地點了點頭，那雙大眼睛裏透出的無辜而單純的餘光掃過了另外三個出身長大于這座大城市的姑娘，毫無意外的，得到的是三張帶着微笑的善意面龐。吳冬煦笑着說，“後天表演系40年慶典，大一新生負責禮儀接待，你們安頓好後記得去系裏後勤處領衣服。”說完朝四人笑了笑走出了708宿舍，“我去別的寝室看看，你們收拾好行李休息下吧”。

對于江小雨來說，到首都來上大學是一件從未想過的事。對于蘇楊、白如水和秦泛來說，江小雨是她們從未接觸過的另一個世界。

大學裏的第一個晚上是不眠的，四個人躺在鋪上，蘇楊先開了口，“我們表演系建系40周年的活動，已經在各大娛樂版預告了幾天了。當今一線明星裏估計會來個百分之八十，非一線的來的就更多了。”白如水笑道，“師哥師姐們肯定得來啊，這麽多媒體在，又是和名導演名編劇打交道的好機會，在學校裏談事兒都好談些。”

江小雨安靜不說話，只是在大家的滔滔不絕中偶爾“嗯嗯”兩聲。這是一個對她來說極為陌生和光怪陸離的世界，而沉默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方式，她怕一開口便露怯。

正如此刻，她默默目睹了周圍同學一個比一個更興奮的表情，仿佛各個都忘了她們只是站在紅毯邊充門面的活人雕像，紛紛議論着八卦，交頭接耳個不停。江小雨對明星了解極為有限，也沒有偶像，她呆呆站着，只是被這眼前的華麗震撼。但電影學院的學生畢竟不是瘋狂的粉絲，再出名的演員走過，也只是竊竊私語，沒有一絲一毫尖叫聲。她唯一能判斷走過來的人出名程度的依據是媒體閃光燈的強烈程度。

眼前這個，一定是極紅的。各路媒體的閃光燈閃耀不停，仿佛這個人每一秒的動作都不能遺漏，每一張照片發到網上都必定能引發粉絲們的瘋狂轉發。江小雨從記者們的包圍圈裏看到了那人的半個側面，心髒頓時就漏了半拍。那人在大群人的簇擁之下經過了江小雨面前，離她最近的那一秒鐘，江小雨看清了這個人的容貌，她傻傻地愣着，甚至忘記了嘉賓經過時，她應該優雅地伸出右手，擺一個“請”的手勢。不知是否江小雨發呆地太過明顯，那人竟然經過江小雨之後，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沖她一笑，右手擺個了姿勢，道了句，“師妹，你忘了這樣”。

圍着那人的記者們顯然熟稔了這人的性格，其中一位手上拿着“星浪娛樂”标識話筒的女記者調侃道，“陸司令，你這随時随地放電的毛病還沒改呢？別叫人小姑娘今晚睡不着覺。”江小雨聽着這話，臉一下紅到了耳根，立即把眼睛低下去看着紅毯。那位“陸司令”露出個粉絲見了必定嗷嗷叫的笑容，轉過頭朝着晚宴內廳走，對着女記者道，“我關愛師妹你也說是放電，你們記者就是想得多。”

女記者完全是個厲害角色，立即就接口問了早就想的問題，“還真是。陸司令你要不解釋下昨晚微博上流傳的照片，不然我們就又得想多了。”“陸司令”忍不住笑了，擺出了明星們全都駕輕就熟的“我就不告訴你但是我可是很友好的”笑容。女記者睥睨了他一眼，心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這位“陸司令”大概是個壓軸的，走過了紅毯，司儀們便也朝着內廳去。白如水走過來拍了拍還在原地立正看地面的江小雨，“陸淮跟你說了句話，怎麽跟點了你xue似的。”江小雨一聽是白如水的聲音，擡了頭放松了下來，話音卻還是生生的，“他是誰呀？他們怎麽叫他司令？”

白如水心底裏自然是驚訝地大叫了一聲你居然連他都不認識，但她知道若真是這麽大聲叫出來肯定要傷了江小雨自尊，于是調節了下自己的情緒，輕聲道，“他剛演了個司令官，正紅在風口浪尖上，人人都叫他司令呢。”看到江小雨默不作聲地輕輕點了下頭，又道，“很帥是吧，你臉都紅了。”

江小雨自覺不是個随便花癡的人，思索了一會回道，“是好看，但又不止是好看。”說話間白如水已經将手機屏遞到了江小雨面前，上面顯示“131000000個搜索結果”，“看看，這人上頭條的頻率和國家/領導人差不多。”

江小雨的手機還是前天在吳冬煦為她準備的“生活用品”裏發現的，用了兩天還未熟悉，非常感謝白如水的貼心，拿過她的手機，說了句，“謝謝。”

白如水用一根手指劃着手機屏，邊道，“他剛紅那會，就有星座命理大師跳出來說，他是個‘一将功成萬骨枯’的命。這幾年，他每演一部戲就紅一部，可是奇了，和他配戲的人全部紅不了。真是個禍害啊！娛樂圈其實特迷信，這事兒圈子裏小範圍都議論，雖然導演編劇資本方各個願意用他，可願意跟他配戲的人還真不多，要不是實在沒工作做的，要不就是一心只求藝術高度，不在乎紅不紅的。”

江小雨嗯了一下，不止是陸淮的“命理”，她還從這段話裏聽出了白如水是個知道“圈子裏”傳聞的人。她把手機還給白如水，“我們的工作做完了，等下晚宴前院長有致辭，我們去聽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