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運
大城市裏又是上藝術院校的孩子,家境都不會太差。蘇楊她們三個吃了兩天食堂,壓根不想去了,想着出去學校外面吃,可是三人都知道自己寝室裏有個從貧困縣特招來的江小雨,一時間想提出這個想法都十分犯難,要說單請怕傷了江小雨自尊,要說AA呢又不想江小雨破費。這幾年國家給在京幾個知名大學都安排了支援貧困地區的任務,按說國家撥給特招生的助學金加學校的助學金原本不低,但吳老師暗中說了一嘴,江小雨家庭負擔重,于是三人也都上了心。
說起江小雨的家鄉,這三個大城市長大的孩子連個地理概念都沒有。電影學院幾年前就被派了名額,支援貧困地區的人文藝術建設,去下面貧困縣招生。但藝術這東西跟別的不同,盡管分數線一降再降,條件一寬再寬,但這藝術修養和好的生活環境養出的樣貌氣質,真不是等閑能有的。學院老師們下去了三年,楞是一個沒招着。到了第四年,再不招就真說不過去了,偏巧給吳冬煦撞上了,一撞還撞上了兩個,江小雨就是其中之一。見多了美女的吳冬煦倒也沒覺得她樣貌怎麽驚豔,但帶着一股子城市裏找不到的淳樸,一雙眼睛很是靈動,在這幾年見過了無數整容成一樣的臉之後,吳冬煦對這樣貌是一見難忘,贊不絕口。
吳冬煦第一回見到江小雨的時候,她才讀高一,過了義務教育階段,家裏也不準備出錢了,正準備讓她辍學打工去。吳冬煦在縣中學操場上一眼看到了江小雨,馬上上前攔下來一聊,接着讓她演了兩個情緒,頓時眼睛就亮了,覺得她有天賦。了解了這丫頭的情況後,當下到跟到了江小雨家一通勸說,說什麽将來做了大明星別說養兩個弟弟,養整個村子都沒啥問題,忽悠地她覺得都把自己教授的臉皮都扔腦後了。
然而江小雨的爹媽覺得自己女兒沒漂亮到這程度,又疑心萬一女兒真成了大明星,說不定就嫌棄自己了,到時候不一定能撈着好處,還是出去打工賺來了錢保險,也不會進了上流階層抛棄了倆老。吳冬煦沒想到江小雨的爹媽雖然沒怎麽見過世面,心眼倒挺多。在村裏一待幾天,磨破了嘴皮子也說服不了勞動人民,于是一通電話打給了院長,意思是國家政策光靠我一個人努力貫徹哪有用啊。這一通電話極為有效,江小雨老家的縣/委書記直接出動進了村了,曉之以理動之以錢,把江小雨學費全包了,終于把這事兒促成了。江小雨成了這小地方出去的唯一一個搞“藝術”的人,還沒上學呢起碼在縣裏是出了名了。
另一個和江小雨同被錄取的,是主動撞上吳冬煦的。江小雨被電影學院老師看上的消息一傳開,就有一高瘦高瘦的男孩子來找吳冬煦了,開口就說,“老師,我也要上電影學院。”吳冬煦看着那小孩長地還不錯,但一副愣頭青的模樣,覺得好笑,問“為什麽?”男孩一下子就有點不好意思了,愣愣說,“小雨能去,我也想去。”吳冬煦本以為這地方能碰上個喜歡電影的怪不容易的,這一聽就皺眉了,“上學不是談戀愛去的,再說電影學院要求也很高。”那男孩子道,“有什麽要求,我可以努力。”吳冬煦氣笑了,看着這男孩子的憨樣就不像個将來能演戲的,嘆道,“孩子,想當演員光努力還不行。”誰知那男孩子道,“誰說我要當演員了,我想當導演。”
吳冬煦眉頭皺地更深了,看着他認真道,“導演系要求更高。”男孩子絲毫不退卻,“老師,你告訴我該怎麽學,我肯定能考上。”吳冬煦心頭一動,許久沒見過孩子臉上有這樣的神情,于是扯了張紙,寫了一溜的參考書,“看完再說吧。”那男孩子珍而重之地就拿走了。兩年後,這男孩子當真和江小雨一起考上了電影學院,雖然是貧困縣的特招生,分數降了足有60來分,但這已經極不容易了。那日吳冬煦看新生名單時,目光掃過那名字,忽然間記起了這一出,在那名字上定了許久。吳冬煦心想,不管這孩子天資如何,運氣肯定是好的。有時候藝考的事兒就是這樣,碰上适合自己的主題,就能超常發揮。
江小雨雖說從小沒怎麽在人堆裏打過交道,人情世故比不上蘇楊她們,但在家裏畢竟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大姐,心思很通透的。這會兒跟着宿舍幾個姑娘一路下了樓,見三人都不怎麽想往食堂方向拐,就道,“我想去找下我老鄉,來了幾天還沒跟他打聲招呼,就不和你們一起吃了。”蘇楊很親熱地“嗳”了一聲,道,“嗯,應該和老鄉打聲招呼的,去吧。”
于是四人便分道揚镳,蘇楊她們往着學校門口去了。熟知三人還沒到校門口就便眼前情景吓了一跳。電影學院大門口幾十個保安排隊攔着,門外全是各師兄師姐的粉絲,把電影學院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尤其陸淮的粉絲,在這種粉絲不便出現的場合竟然連燈牌都帶着了,好幾個連長/槍大炮都備着,看樣子是要守着等偶像出來一通猛拍。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白如水說,“還出去麽?感覺這短時間散不了。”秦泛自個兒也是追過星的,竟然嫌棄起師兄的粉絲來,嗤笑道,“一幫不懂事的,這種場合是來拼人氣的麽,真丢人。”蘇楊嗯了一聲表示同意,擺手道,“咱們三個學校咖啡廳湊合一頓吧,擠出去有生命危險。”三人一通笑,于是轉身抛給外面粉絲們三個靓麗的背影,在一群羨慕的眼光裏走了。
江小雨其實不太樂意去找範華明,完全是為了找理由。要說這範華明,打初中跟她同班開始就對她顯示出了不一般的感情。範華明是縣中學校長的兒子,原本江小雨爹媽的意思是讀到初中畢業就讓她出去打工,就是範華明死活拽着自己爸爸上門做工作,要讓江小雨讀高中,還把自己本就沒多少的壓歲錢全部放在自己爸爸面前,說要贊助江小雨。校長爸爸被這個明着早戀還不隐瞞的兒子氣笑了,然而小明同學一本正經說,“我不是早戀,我就是看江小雨成績好悟性高,覺得她可惜。”作為縣裏頭難得的知識分子,校長先生竟然被自己兒子打動了,好說歹說地讓江小雨爹娘同意她上完了高一再說,沒想到這改變了江小雨的命運。
按邏輯說,江小雨應該是感激範華明的,但自打她聽說範華明主動找吳冬煦,也要報考電影學院開始,她心裏就有點膈應了,覺得範華明對她的幫助中摻和了點什麽,于是赴京面試和後來錄取之後來報道通通沒有和範華明打過商量,即便是一個縣,也不結伴同行。範華明一開始還主動去跟江小雨報喜,連吃了兩回江小雨的閉門羹之後,知道是故意躲着他了,于是也消停了。
可還有件事,江小雨不知道,範華明主動給學校打電話說自己雖也是貧困縣的,但家庭還可以,承擔的起學費,江小雨家十分困難,讓把自己那份助學金也給江小雨,負責的老師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可是小明同學充分發揮了當初纏吳冬煦的精神頭,連着十天八天的打電話,打的老師什麽事都幹不了,暗道哪來的牛脾氣學生,終于朝上面反映了這情況,範華明用他契而不舍的精神給江小雨謀了雙份助學金。其實他也就是一個縣中學校長的兒子,上藝術學院,還是學導演,那得是多少花費呀,他也到底是個學生,想得不多,到了學校才知道這地兒的物價不比縣裏,他也得勒緊褲腰帶。
江小雨在校園裏走着走着,看着秋風掃下來的落葉,無名起了股思鄉情緒,竟然真就走到了範華明宿舍樓底下,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倒騰了半天終于找出了前兩日新生群裏發的通訊錄,找到範華明的名字。剛想撥出去,這小子就蹭一下仿佛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到了她眼前。以一口濃厚鄉音道,“你找我?”
聽到鄉音其實挺疏解情緒的,可江小雨也不知道為何就回了句普通話,“你怎麽突然出現了?”
範華明憨厚一笑,“我正好在樓上窗戶旁澆花,往下一看就看到你了。”
“你還在宿舍養花呢?”江小雨一直以為範華明是個挺粗糙的男生,這會好似發現了他另一面。
“也不是花,就是個普通綠植,覺得放宿舍裏有點生氣。”範華明見她不說方言,也換了普通話和她交流。
“哦。”江小雨應了一聲之後就覺沒話說了,忽感到很尴尬。
範華明正覺得今日的江小雨有些不同,打量了她一下明白了,江小雨今天化了淡妝。範華明道,“你這裙子挺好看的。你們系好像今天有活動吧,來了好多明星。”
江小雨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嗯,也來了很多導演,張立,李國懋他們幾個。”江小雨這是想和範華明找點共同話題,記起了接待時看到的名牌。
範華明挺受用的,點頭道,“那會吳老師給我列了個看片單子,有好幾部他們的作品,我都看了。張導拍現實題材可有一手,鏡頭語言細膩地很,他的片子我看十遍也還是能看地掉淚。”
江小雨感覺他真要在這宿舍樓下跟她聊起電影來,她沒像範華明般真對電影下過功夫,被看中全憑着天資,忙道,“你吃了嗎?一起吃飯?”
這話一說範華明頓感受寵若驚,忙道,“好啊好啊。”正想伸手拉住江小雨,突然間又覺得這動作不大對,于是手僵在半空,活生生在空氣裏挽了個花,又收了回來。江小雨被這動作逗地撲哧笑了,“範華明,你可真是範華明啊。”說着就自個兒先動了步子。範華明心裏嘀咕道,我可不就是範華明嘛,也邁開步子跟着。
範華明方才就看到了江小雨手上的新手機,對她用這麽個貴手機心存困惑。“吳老師給的。”江小雨看範華明的眼神定在她手機上,主動說,“我要退還給她,她說自己兒子早買了新款,這是他換下來的,我推了幾次推不掉”。範華明被看穿了心思,不好意思起來,喃喃道,“吳老師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江小雨靜靜走了十來步,忽然接口說,“吳老師是我的恩人。華明我也挺感激你的。”範華明腳下一頓,“你說什麽呢?我們是同學啊,怎麽能用感激這種詞。我一直覺得你成績好,人又聰明,換做誰也一定要幫你的。”
江小雨笑了笑,對範華明的隔閡仿佛在他這句話裏解開了,這個笑在範華明眼裏仿若春風化雨,不由情不自禁了一聲,“你太好看啦。”江小雨那剛剛化開的心結又被打上了,臉上不太高興起來。範華明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句贊美就讓她變了臉色,估摸着大概自己說錯話了,忙道,“我請你吃飯吧。”江小雨輕聲嗯了下,兩人就往食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