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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劇本

學校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場所之一。張離走出課室,給劉雲豐發了個定位,深呼吸了一口這郁郁蔥蔥校園的清新空氣,也許是一整節課的放松,也許是這裏安靜如隔世之所,他心情沒來由地很好。但這樣的錯覺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走廊裏經過的同學無意間的一瞥,還是讓他嘆了口氣,而後非常熟練地從運動褲的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武裝——口罩和墨鏡。

待他把五官都武裝好,百無聊賴地等了會,一臺商務車停在了樓下,沖着他打了兩下燈。

“你上回沖人放電的那小姑娘叫江小雨,她是個什麽情況?”張離鑽上了來接他的車,拿出手機給陸淮發微信。

“真乖,這就上課去了。那姑娘怎麽了?”

“石破天驚啊,對現實世界苦大仇深的。”

“吳老師親自招回來的,好像是貧困地區特招生吧。你看上人家了?”

“放屁!我就好奇現在的孩子咋想的。你到片場沒有?”

“到了,今晚拍夜戲。等下就上妝去了,晚上就不跟你聊了。”

“晚上的打戲?安全措施做好啊!”

“知道。張立的組,一向管理嚴格,不會出差錯,你放心吧。你今天什麽安排?”

“真人秀。現在車裏看劇本呢。”

“……能少接點丢人現眼的節目麽?”

“一集200萬呢,你給我我就不接。”

“呦呵!你這可是躺着賺錢哪,老子等你養了。”

“得了,別跟我這扯淡了。人原本請你來着對吧,張姐直接給報了500萬,把人吓跑了。電視臺對你意見大得很,你故意的吧。”

“不說了,我上妝了!親一個。”

“……”

結束了和陸淮的日常性鬥嘴,張離感覺很心滿意足,把手機扔到前面車座的後袋,調了個椅背,半躺着開始看劇本。

“表演系上課好玩麽?沒看出來你還挺要求進步。學什麽了?”旁邊經紀人劉雲豐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

“放松。”張離一目十行地看着真人秀劇本,随口應着,“跟那幫孩子玩些古怪游戲。還有些類似冥想,坐禪之類的。”

“游戲?”劉雲豐皺了皺眉,“你老師是誰?我得找人打個招呼約法三章去,別叫那些學生亂拍你照片發上網。”

“不用。那幫學生瞧着各個清高傲氣,境界高得很,估計沒興趣拍我。”

“你多大個人了?幼不幼稚。表演系系慶那天,那網上多少照片都是學生拍了發上去的。方若琳那天皮膚狀态不好,幾張近照把毛孔都拍出來了,瑞瑞姐差點沒給氣死。”

“哈?”張離一聽方若琳出醜,竟然抑制不住得瑟。劉雲豐白他一眼,“她是星辰接下來力捧的,一個公司的,你幫幫忙帶帶咯,別胳膊肘往外拐。”

“力捧?能不靠貼陸淮炒緋聞麽?”

劉雲豐笑道,“那不是公司要炒,是她自己願意。瑞瑞私下跟我說她真心喜歡陸淮,想追他。這能有什麽辦法呀?”

張離切了一句,不作聲了,眼神開始在手上的本子上飄忽不定。

“她要是真追上陸淮,那公司也不用費心了,保準一個禮拜一頭條。這年頭圈子裏頭的情侶簡直就是互惠互利,雙方身價蹭蹭往上漲,跟我剛入行那會各個都藏着掖着可不一樣了。”劉雲豐靠上椅背,朝窗外邊看便無心說了一嘴。

“就她?”張離莫名奇妙地光了火,手上本子差點揚飛出去。

“哎?你至于嗎?好好看本子。”劉雲豐嗤笑一聲,看着張離表情,接着說,“你和陸淮來真的?他一大花花公子你不知道啊?玩玩行了,別把自己搭進去。你要真擦出個火來,我都沒法給你收拾。”

“什麽真的假的,你瞎猜什麽呀。”張離沒底氣地揮了揮手上本子,換了個話題,“這個錄完這一季不接了,想拍戲。”

“喲?轉性啦?公司給你定位是今年維持熱度,明年沖個獎,搞不好就是和方若琳搭,你聽安排吧。”劉雲豐拍了拍他肩膀,“小孩,別任性了。快到電視臺了,你給個笑臉吧。”

張離推了推墨鏡,半張臉躲在墨鏡後面,兩邊嘴角上揚起弧度,露出個标準版雜志硬照笑。

京華衛視地處三環邊上,星辰的商務車拐入輔道,便已經隐約能聽到路邊的嘈雜聲,道路一旁的綠化帶被三環每日來往的車輛揚起的灰塵覆蓋着,顯得頗沒精神。張離往車窗外看了眼,三環邊上的兩塊相鄰的公交車廣告牌,一塊是陸淮代言的V牌手機,一塊是他代言的H牌手機,兩個競争對手的廣告非要無縫銜接,廣告上他和陸淮的大幅照片差點就要靠在一起,顯得十分親密,他心情驟然好起來,覺得空氣裏的尾氣味都淡了一些。

這期錄制現場在臺裏新建的大型演播廳,張離和經紀人下車時,電視臺外圍已經站了不少粉絲,有公司和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引導着,頗為井然有序。電視臺錄節目各嘉賓有明确的粉絲人數限制,張離的最多,也只有50人的名額,大部分都是他的老粉,見他走上紅毯倒也沒有瘋狂尖叫,揮揮手和他打招呼。

張離在紅毯上走着,和粉絲相隔很近,一路聽着囑咐他注意身體什麽的關懷話語,均微笑着一一點頭。然而就這麽風平浪靜地走到紅毯中央,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女粉絲把手伸了出來,直直擋在他身前。張離瞧着面生,便沖她一笑,會意地伸出手去握,女孩卻出乎他意料握緊他手,竟然用了好大力氣把他拉近了一點,小聲說,“離哥你去影視學院上課了?去那是不是能碰上你。”

張離一驚,下意識地把手往回收。前方保安見狀連忙走過來,那女孩松了手,往後退了兩步,面上表情混着暧昧的傾慕與奇異的窺探。張離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而後快速回複了笑容,朝身後粉絲揮了揮手,快步走進了電視臺。

“你發微博說張離來上表演課?”白如水用手機戳了戳秦泛後背,小聲問。前面藝術理論課的老教授正在講着表現主義,聲音渾厚地蓋過了她的竊竊私語。

“呀,你還關注上我小號了?”秦泛轉過頭,看着白如水手機上自己的小號ID後面粉絲數已經到了五位數。

“你這樣不好吧。要是有粉絲堵過來,吳老師該生氣了。這畢竟是我們班的課程。”

秦泛身旁的江小雨正認真做着筆記,聞言也轉了過身,視線觸及白如水的手機屏的一刻,不禁驚訝地出了聲,“呀,你偷拍他?這不好吧。就算普通人也不願意自己這麽奇怪的照片給人看到吧,删了吧。”

江小雨看到的那張照片是張離和他們一起做閉眼冥想的照片,他們跟着音樂或老師的指引,想象着自己是這世上任何一種東西,可能是最微小的蝼蟻,也可能是一只大象,也可能是一件死物,比如一座高樓,一條毛巾,可能是一片被秋風掃下的落葉,也可能是一座終年積雪的巍峨山川。這是一種讓人的心靈無限蜷縮和伸展的冥想,像一種靈魂的瑜伽,讓每個人從心底去體驗這世間萬物,小到沙塵,大至宇宙。他們的形體和動作随着不同的冥想而變化,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非平常生活中的古怪動作,這是普通人進階為演員的必要之旅,是一種從心到身全然的解脫與放松,也是一種體驗自我無限消逝和無限放大的情感體驗。當時的江小雨完全沉浸在這能令人的感知細微到極限的練習裏,全然沒想到秦泛能分心去做這樣的事。

連一向不怎麽發表意見的江小雨都出了聲阻止,秦泛略略思考了會,拿出手機,删掉了那張照片,而後向二人晃了晃手機,“删了,專心聽課吧。哎?小白,你別關注我小號了。”

白如水微微愣了一下,而後就露出了一個很甜的笑容,點了點頭,當着秦泛的面點了取關,“哝。取關了哈。”

前面老教授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地響起來,“柯林伍德反對視藝術為對世界的模仿……娛樂藝術并非單純是功利性和享樂性的,娛樂藝術的精工細作目的在于産生某種預期,即喚起觀衆的情感……真正的藝術是想象性的創造而不是技藝……”

“這特麽是誰?”這是另一個很有穿透力的聲音,它穿過張離左邊的耳膜,從右邊的耳膜裏出來。張離在單人化妝間裏被唬了一跳,“我說哥哥,你能別用這麽高分貝說話麽?”劉雲豐右手食指戳着手機屏,“你還說你們同學都很高冷,不會拍你哈?這不是你?”

“哪裏?”張離探頭過去,看了半天後疑惑地擡頭問。

“就這啊!哎?我去,删了!”劉雲豐拿回手機,又咋呼了一聲,“可剛才都兩百轉發了啊啊啊!這哪行啊這,狗仔都不帶這麽拍的,我得找人打個招呼去。”

“算了,下次上課我注意下。”張離微皺了皺眉,待造型師給他畫好唇形,又說,“別為了個別人打擾人老師和學生。”

“你還真好脾氣。你知道麽?上回人楊子絮在一會所喝酒,那旁邊人不過拿着手機對了下他,他直接指鼻子罵了。那人發微博說了兩句他,結果還被粉絲人肉,還有粉絲把人公司網頁給黑了,這事兒簡直了。”

張離心道在會所被拍和在學校能一樣麽?不過鑒于劉雲豐這是在誇他,只好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道,然後好脾氣地說,“嗯。搖滾歌手啊,脾氣沖點也正常嘛。”劉雲豐剛要接口,又聽得他漫不經心說,“再說了,你們整天給我賣溫柔人設,我敢在公衆場合發飙麽?”

劉雲豐心想我倒是想給你賣霸道總裁人設,可你這長相像麽?于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個嫌棄的表情,努努嘴不說話。

“雲豐哥,叫小助理來的時候給我買杯咖啡呗。要雙倍特濃啊!”這頭張離已經在做頭發了,沖他一笑道,“今天這本子,故弄玄虛,惡搞整蠱的場面不少,我估計女明星裏頭還得附送撕逼環節,沒七八個小時錄不下來,回去肯定得淩晨了。”

劉雲豐哀嘆一聲,“尼瑪又是苦逼的一天。好嘞,老板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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