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問題
“請問你是體驗派還是表現派?”張離單手支頤,嘴角叼着一支中性筆,懶懶坐在一張古典式的寫字臺前,手邊放着一本折着頁的書,一杯散着熱氣的牛奶。此時窗外近乎漆黑,隐隐綽綽的大樹枝随夜風晃動,屋裏落地燈打在書桌一角,把整間卧室包裹上暧昧又溫和的昏黃。
陸淮叼着牙刷從洗手間門口探進一個頭,含糊不清地說,“寶貝兒,跟我說話?”
“不跟你說話那就成了靈異故事了。”張離吐出筆頭,敲了敲案上的書,“請教你專業問題。”
“等我會哈”,陸淮蹦回洗手間,把嘴裏的牙膏漱幹淨,留了一點牙膏中的幹姜薄荷香在齒間,扯上挂在壁櫃上的睡袍裹住了全身,把腳上沾的一點水漬在厚厚的腳墊上瀝幹,赤着腳走入卧房,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後,雙手從後面攏住了在看書的人,微微側過頭親了他面頰一下,然後說,“所謂體驗派還是表現派,争了上百年,分歧在于表演時要不要動真情。”
“所以呢,你是哪種?”張離問這句話時心裏驟然一緊,手上筆尖頓了下。
“小同志,你很喜歡饒彎彎哪。”陸淮松開手,手指捏了下張離的耳廓,“你想問什麽,直接問。”
張離一揮手打掉了捏住自己耳朵的手,“不說算了。”
“哎。”陸淮輕嘆一聲,半蹲下來擡頭看着他,“那節目張姐沒跟我商量就談了,我也确實不想接,可是今年我讓她推了好些個活兒,最後一個季度了,再不接說不過去,你老公養着好多人呢。”
張離眼睛沒離開那本薄薄的書,不去看蹲着的某人,也似乎沒聽見這話。
“喂,小同志,拍吻戲也沒見你這樣啊。”
“方若琳不一樣。她不跟你演戲,卻想方設法,處心積慮要跟你上這種節目。”張離沉默半天,終于吐出了一口真心話,釋放了壓在心裏幾天的憋屈,“劉雲豐告訴我,方若琳接這節目幾乎是象征性酬勞,還沒她平時開價的一半高。”
陸淮一愣,要去握張離的手卻又被他打開,頓時也生了幾分火氣,騰地一下站起來道,“已經跟你解釋了,你想怎麽樣?”
張離難得被他吼一聲,身體都緊繃了起來。他平日裏在外耍酷賣萌從來沒什麽顧忌,一副老子最牛逼的樣子,在陸淮面前卻還是當年那個沒什麽自信的小少年,一身好技能都如同被封印了。雖然時常以髒話為自己打前站,裝逼裝地好像挺無所謂地像回事,自己卻明白自己卑微到塵土裏去了。雖論身價,長相,身材,沒一點輸給對方,卻總覺得那個人哪裏都招人喜歡,全世界都要跟他搶人。尤其是方若琳,陸淮從不避忌,張離總覺得他十分疼愛這個小師妹,自打被劉雲豐透了句方若琳真要追他,一顆心就七上八下地放不下來。
“我……”張離從方才開始就假意握着筆的手微微發顫。陸淮一生氣,他腦子瞬時一片空白,手腳皆不知往哪放,舌頭也不靈活,不知道該說什麽。
“對不起。我不該吼你。”陸淮一見他那委屈又強忍的樣,聲音平靜下來,“這節目呢,我已經簽了,毀約要賠錢的,而且得罪電視臺。我答應你,下不為例,好不好?”
張離眼睛沖着地板看,一副長睫毛上下翻動了數下,終于發出了微弱的一個字,“哦。”
“你怎麽對方若琳這麽大意見?”陸淮伸手去拉他。
這回張離沒敢把手甩開,怕再惹惱他,嘴上雖然一個字沒說,心裏卻想,她這麽漂亮性感,演技好,跟你認識地時間比我長,還真心想追你,連雙方經紀人都默認了,我能沒意見麽?
“她都和你成官方情侶了,網上鋪天蓋地的你倆照片,人媒體都給你梳理感情線了,你還不準我有意見。”兩人坐在床沿邊大眼瞪小眼了五分鐘,張離終于被陸淮那眼神看地交待了心聲。
“寶貝兒,你出道這幾年這麽多緋聞,我也沒當回事呀。”陸淮緩了緩神色,眼角帶笑看着他。
“你他媽故意的是吧。我那都是假的,你不知道老子對女人沒感覺?”張離基本上髒話一出口,都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子的,什麽“他媽,卧槽”其功能就是給自己無甚底氣的內心強上防禦裝備,一旦感到自己安全感不足,能冒出一個加強連的髒字來。
陸淮看着他繼續發笑,“你都知道是假的了,怎麽到了我這就非得跟自己過不去。”
張離明知道自己今晚是無理取鬧,可還是懷着萬分之一的渺茫,希望陸淮能把那節目推了。他沉默了好久,終于低聲說,“那是因為我愛你比你愛我多。”
“放屁。”陸淮伸手輕輕掴了下他的臉,側過身把他壓在了床沿邊,“有點自信好不好?要教你多少回?”
張離被他一壓,股/間被硬起的部位頂着,不自覺把眼睛閉了起來。然而預想之中被扒/光教訓的情節并沒有發生,他就被人拉了起來,一直拉出了卧室,走到了衣帽間那一牆高的全身鏡前。
陸淮站在他身後,雙手摟住了他腰,在他耳邊低聲說,“問問題。”
“嗯?”
“魔鏡啊魔鏡,請問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愛他的人嗎?”陸淮說。
“滾蛋。”張離原本一副吊得高高的心直接掉了下來,對此人常年離奇的腦洞心累地不行,正欲掙脫此人的懷,卻被箍地更緊。陸淮的唇沖着他的耳邊落了下來,從耳開始親到了脖子。
“你看,”陸淮邊親邊說,“嘴巴裏叫人滾蛋,身體倒是很誠實。”
“操。”張離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這副十分沒用,早被陸淮馴服了的身體,任何反抗都是螳臂當車。鏡子映出兩具線條美好的身軀。後面的陸淮停了動作,把臉埋在他的肩頭,“怕我演着就動真感情?是嗎?”
張離微微點了下頭,伏度幾乎不可見。
“心裏裝着你,眼裏看到的就都是你。方若琳也好,圓若琳也好,在我眼裏沒有分別,懂嗎?”
張離茫然地看着他。
“哎”陸淮嘆了一聲,“知道除了表現派和體驗派,還有心象論麽?”
“知道。人藝學派的理論。”
陸淮捉住了他的手,把他轉過來,放上自己的心口,說,“您老在這裏。我所有動情的時候想的都是你。”
張離抿了下唇,面上沒什麽動靜,卻感覺自己全身的細胞都跟着這句話跳了一圈舞,“你胡扯,心象是這個意思麽?”
“來,陪我體驗下角色,角色的內容就是動了情的陸淮本人。你要是忍不住要看那節目,那就記住,你在屏幕上看到的陸淮,都是這個心象。”
張離一下哽地說不出話來,此人情話精準而發,不給他往後任何吃醋挑事兒的機會。
“什麽時候開始錄?給我個心理準備。”張離默默地被牽回了卧室,低聲說。
“可能得去國外,節目組找了些浪漫的地方,培養氛圍。具體時間還沒定,大概下個月開始。”陸淮把他的手放開,拿出手機找出來節目的規劃表,遞給他看,“裏面有大概的策劃,劇情,安排的梗,你看看。我絕不随機發揮,不會有讓你不舒服的事發生,我給你保證。但我不能保證節目怎麽剪哈。你要是不爽就別看,微博上那些話題也別手賤去點,知道沒有?”
張離聽到浪漫兩個字就不由自主地埋怨了一句,“我都還沒跟你出過國。”
陸淮迅速地就接了一句,“那正好,我去考察下。要是真美,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去。”
此話撩到了紅心,“你認真的?你今年不回家?”
“嗯。認真的。”
“往年不是說不回家會被你爸揍麽?”
“陪完你再回去請罪。”
“那我是不是該陪你登門謝罪。”
張離試探性地說出這句話,就看到陸淮的臉色變了,心裏一沉,接着說,“我說着玩的。”
陸淮深吸了口氣,看着他放柔了聲音說,“我爸媽不是好說話的人。不是我不想帶你去,我怕他們讓你難堪。要是普通人也就算了……”
“我知道了,你別說了。我開玩笑的。”張離從和陸淮在一起到現在,從來沒在他嘴裏聽過他父母的事,這會兒陸淮自己要說,他卻慌了,連忙開口打斷。
陸淮一笑,拉過他摟在身前,“我會想辦法的,別急。當年他們知道我考電影學院的時候,我爸三天沒讓我進家門睡覺。我可舍不得讓你大冬天睡在我家門外面。”
張離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這也太可怕了。”
“這叫可怕?那是你還沒見過更可怕的。”陸淮聳了聳肩,指了指自己後背,“從小沒少挨皮帶。”
張離登時心疼地心髒直抽抽,完全忘記了今晚上他原本是聲讨人的。不由不主地伸手探進陸淮睡袍,撫摸着他背脊,“什麽年代了?你家怎麽還這種封建宗法式家教啊?”
陸淮笑道,“摸什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乘機占我便宜。”
張離沒理他,默默地用手掌順着他的背上下撸了幾遍,手勢溫柔地仿佛那背脊上真有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