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思考

唐柳走出自己房間時,發現自己的丈夫,陸亮——這個鐵面教子了三十年的男人,眼角竟然有些略微發紅。她強裝若無其事地拍了拍男人的背,“和我出去散散步。兒子的手機震到現在了,他也沒敢看,估計是怕你發飙,讓他自個兒待着處理點事兒吧。”

唐柳沒等陸亮回答,拽着他就往門口走。陸淮在過道上看着兩老背影,一時感動和內疚交錯。然而能搞定自己媽,已經是今晚意料之外的重大收獲。他看着自己那個把茶幾快震裂的手機,深深吐了口氣,走了過去。

無數個未接來電,無數條信息。陸淮剛剛拿起手機,翻都沒來得及翻,屏幕上就顯示又一條來電打進來。

“方若琳……”

陸淮手指滑向了接聽。

“師兄。我千辛萬苦才打得通你電話啊。”方若琳明顯是已經嘗試了一個下午加晚上,口氣是如釋重負,可竟聽不出一絲憤怒和焦躁。

“若琳”陸淮溫和地說,“對不起。”

方若琳沉默許久,“陸淮,我給你打電話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也不是來聽你說對不起的。”

陸淮自嘲一笑,“我除了對不起真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麽。這事兒對你也是個醜聞,我連累你了。”

方若琳一怔,提高了聲音,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陸淮,你別告訴我你就準備就這麽認了。我們公司那新聞稿,是黎艾那一貫颠倒黑白的人親自弄出來的,我是一個字不信的……”

“我愛他。他剛接了張導的電影,還沒拍完,事業在上升期。他比我年輕,不應該就這麽毀了。”

方若琳原本心中已有了自己的判斷,可從陸淮口裏說出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瞠目結舌了會兒,“你和他……是真的。你說要結婚的……是他?師兄,我記得你在學校裏……”

陸淮輕輕嘆了一聲,故作輕松地回道,“人沒找到摯愛之前,總是得廣泛地嘗試嘛。沒和他在一起之前,我也沒想到自己還能專一到這個程度。”

對方結結實實地楞了一分鐘,要不是能聽到呼吸聲,陸淮幾乎要以為電話信號斷了。

“陸淮,羅瑞讓我發聲明。那稿子我看了,簡要給你講講,大意就是不知情,被欺騙,然後果斷斬斷和你的孽緣。”方若琳在長時間的沉默後,冷靜地說,“反正牆倒衆人推,他們看你到現在沒個回應,就準備都栽你頭上了。”

“情有可原。”陸淮說,“發吧,對你是最好的辦法。”

“滾蛋!”方若琳忍不住吼了他一句,“你愛情至上,你準備不顧這麽多年的心血,覺得自己挺偉大的,是吧。當初是誰跟我說,不論經歷什麽,都不能放棄的?這就是你所謂的熱愛?張離他有什麽本事,能把你迷成這樣?我怎麽就沒看出來?”

“停。”陸淮打斷,“你要是來勸說我的,就別再說了。事已至此,他能全身而退就是我唯一的願望。若琳,你現在來勸我,也是感情至上,理智上你應該立即發聲明。你是星辰的人,應該和他們一個口徑。你現在在上升期,不應該和公司鬧翻。”

“從五點開始,我的手機、瑞姐的手機都處在要死機的邊緣,”方若琳說,“羅瑞她一個字還沒對外回應,是在等我。而我,在等你。已經四個小時了,陸淮啊陸淮,我現在恨不得扇你兩個耳光。”

“是我對不起你。”陸淮語塞,除了對不起,無話可說。

“我是不會發那聲明的。你沉默,我就跟着沉默。”方若琳口氣緩和下來,“我原本想等着你否認,随便找個什麽說法,然後……我陪你一起對着媒體,秀個恩愛,秀個信任,哪怕被罵,也總歸是個能接受的處理方式。你也還有餘地。”

“若琳……”陸淮喉口哽住,“對……”

“別再說對不起了。你沒那麽聖人,不是什麽都能靠你一個人解決。”方若琳快速地搶話,“我今晚會一直等。等到你發聲。你如果不出來說話,我也不會說話。師兄,我說愛你,你以為是說着玩的嗎?你要去替別人擋這個槍口,我無話可說,但我絕對不會這個時候站在你的對立面。聽明白了嗎?啊?”

“謝謝你。”陸淮搜素完了自己的詞彙庫,也找不出其他任何話來回複方若琳的一番癡心,也沒法在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勸說她,拒絕她。她原本是最該憤怒的那一個,卻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這邊。

方若琳沒再說什麽,就挂了電話,她此刻和陸淮一樣,手機時刻都有來電和大量信息湧入。

陸淮看着手機未接來電上“楊子絮”“張導”“吳老師”……等一大列平日裏相熟的人名,信息裏有相熟的記者,還有各種沒打進電話的人發來的關心和疑問,微信群裏,工作室員工一個個地刷屏,罵星辰的,罵偷拍狗仔的,甚至罵張離的,沒有人相信陸淮是那份聲明裏所說的人。

還好……沒有張離的電話,也沒有他的信息,他應該是還沒有拿回自己的手機……48小時,如果小肖能做到,到時應該一切已成定局。

陸淮心力交瘁,一個電話、一條信息也不想再看。他沉沉地閉上眼,倒在那并不柔軟,甚至還有點硬的沙發背上,關掉了手機。

沒有睡眠、沒有絲毫放松的十幾個小時裏,他想的是張離、是合夥人、是同事,還有雙親。直到萬籁俱寂,閉眼之後面對眼前的漆黑,他才開始想自己。

他一路被嚴格地教養,品學俱佳,行為舉止總是在一個嚴絲合縫的框架下,甚至他的未來也被規定好了,只有一個Y型路口,一條是軍校,一條是醫校。他的叛逆在一層堅硬的軀殼下生長,卻從未破殼而出。直到有一天,年輕人的自我勃然而發,他在學校偶然的一次戲劇節裏感受到表演帶來的無限釋放。一直壓抑着七情六感的男孩第一次感受到,表演,原來是這樣偉大的事情,在演繹這世上任何一種喜怒哀樂,恣意縱情的時候,你,影響着自己,也影響着看着你的人。

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五感六覺。好的演員,把這些屬于每個人內心的私密精确展示于人前,人們感同身受,随之快樂,随之痛哭。

于是,17歲的少年想,我為什麽不能做個演員?

黑暗裏,他勾出了一個笑。是表演,激出了他真實的自我,他演着不同的人,而每一個角色最終都有着他自己的影子。也是表演,讓他成名,讓他有多餘的財力去實現自小被灌輸的英雄主義。

人這一輩子,能找到一件熱愛的事,而這件事也熱愛你的概率有多大呢?

張離那時十分挑釁地說,“陸淮,你準備當一輩子演員嗎?十年後你能演什麽?”

那時的他信誓旦旦,現在呢?

他大無畏地把愛情放在頭頂,來不及,也沒有細想。他以陪父母為名逃掉了原本應該面對的采訪、輿論、粉絲的種種問題和疑惑。

然而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屏蔽了周遭,冷冷清清地思考時,才被發自心底的寒意裹挾住了全身。他不得不開始直面一個問題:不做演員,我做什麽呢?

當唐柳和陸亮散了一個漫長的步回到家時,發現疲累交加的兒子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唐柳輕輕嘆了一聲,朝着60歲的老軍官埋怨了句,“當年他不管不顧要學表演,如今他不管不顧地放棄,這樣霸道,我看就是遺傳你……自己的基因,你就認了吧。”

陸亮:“……”

唐柳自顧自話地說,“哎,他今晚這麽一坦白,我雖然差點血壓暴漲,不過,現在想想,倒是省了帶孫子這茬,還沒有婆媳問題,咱們可以環游世界去了。”

陸亮:“……”

“哎呀,那小夥子長得可漂亮,你說萬一他們去國外人工搞個孩子,我們要不要帶?哎呀,萬一兩個人一人授一個,那就有兩個了!”

陸亮:“……你讓我緩緩行嗎?我看你兒子這麽不靠譜都是遺傳你。”

受了一晚連續的強刺激還迫使自己保持嚴肅的老軍官板着臉回了房間。

唐柳:“……”

夜色深沉,沒有開電視,沒有手機響的安靜空間,是父母給孩子搭起的避難所。

唐柳給自己兒子拿了一床軟被,沒忍心叫醒他。陸淮長而濃密的睫毛卻也不能完全掩蓋濃重的黑眼圈,仿若裏面裝着千重的心事與壓力。唐柳故作輕松地給兒子卸下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剩下的一部分,他明天起床後,又該怎樣面對呢?

唐柳記得當年和兒子語重心長的談話。她說,當醫生,是越來越吃香,你永遠不用擔心沒人來找你看病。當演員,卻是在永恒的不确定性裏往上一步步爬,當你到達巅峰時,你甚至也許不會興高采烈,只會惶恐不安,因為巅峰很可能意味着下坡路的開始。演員,是被動的職業,沒有人來找你演戲時,你該怎麽辦。

18歲的少年人說,醫生,療愈肉體,固然偉大。表演,療愈我心。也許不偉大,卻讓我無法抗拒。

原來包裹着層層壓力和極大克制的外殼下,是一顆放肆的靈魂,這一顆靈魂在表演裏沒有邊界地馳騁,讓他快樂。

唐柳想,你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