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談話
張瑜沒把江小雨直接送到學校,而是先去了陸淮工作室,讓江小雨和負責宣傳的同事聊了聊。江小雨拍戲期間,宣傳部已經做了一系列準備,如果她真借張導新戲一炮而紅,她的身世背景會被挖地三尺不說,各種聯絡要求采訪的也會接踵而來,沒有充足準備是斷然不行的。張瑜只從陸淮那聽過一些江小雨的背景,了解地不甚詳細,于是借着請江小雨吃飯感謝上回先一步幫忙拿到照片的事情,想再深入了解下這個姑娘。
張瑜擔憂的并不是江小雨出身貧窮,而是擔憂她的家庭關系。明星若出身顯赫,那是錦上添花,是這個時代趨之若鹜的“人生贏家”,新聞标題會是“家業龐大卻任性不繼承非要自己闖蕩的某某某”,如出身十分顯赫,那往往會有流傳于媒體和民間的不可言說的背景,增添了一分神秘性的同時也是個新聞點。而大部分的明星出身平平常常,家人低調,因此也沒什麽關系。怕就怕家庭關系複雜,父母或兄弟姐妹裏有一個不靠譜的。一旦接受個采訪,說出點莫名其妙的話來,那簡直是甩不掉的噩夢。
“聽說你有兩個弟弟,現在在做什麽呢?”張瑜和江小雨吃飯吃到一半,前頭關心、囑咐都說足了,才開始旁敲側擊她的家庭關系。
江小雨出來讀書幾個月,從白如水那漲了不少見識,又在劇組裏打磨了一陣,已經不是剛剛來北京時的樣子。她雖然從小到大除了照顧家庭就是讀書,沒有第三樣心思,但一旦開了竅,原本就靈光的腦袋就更活絡。她一聽張瑜這麽問,就大概猜到了這頓飯的目的。
“瑜姐,”江小雨筷子輕輕擱下,“我兩個弟弟讀書一般,原本今年都要出去打工,是我跟我爸媽說會供着他們,所以今年才一個入了縣裏的職高,一個繼續讀初三。”
張瑜什麽也沒表示,僅僅把桌上的茶壺拿起來給她添了一杯茶,示意她繼續說。
“我的獎學金大部分給了家裏,如果不是離哥給我找的機會,我大概也會想辦法出去打工吧……前兩天收到了片酬,留了一點做生活費,其他的都打給家裏了。”江小雨抿了下唇,接着說,“我父母專門打電話來,說我出息了。我媽還說兩個弟弟要是讀不出個名堂,說不定往後得過來靠我。”
江小雨語氣平常,可說到最後一句不免在眼角帶了一絲驕傲,想必是難得聽到自己爹媽誇贊。
張瑜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家裏沒什麽特別,就是窮了點。”江小雨把從耳後掉出來的頭發撥回去,擡起頭嫣然一笑,“瑜姐,之前宣傳的同事就問過我這些了,窮,應該沒什麽值得寫的吧……”
張瑜不動聲色地夾了塊魚,細細嚼了咽下去,若無其事地說,“娛樂圈,沒什麽是不值得寫的。”
江小雨微微一怔。
“你看,窮,可以往勵志的方向寫。你,全靠自己的努力,考到電影學院,還能演名導的電影,前途無量,一片光明,你是千千萬萬女孩子羨慕的偶像。”張瑜邊夾菜邊說,态度和普通的中年女子聊閑天別無二致,“也可以往別的方向寫。比如……”
張瑜刻意頓了一下,瞄了一眼江小雨,江小雨不自覺坐直了。
“比如為什麽你能一夜飛上枝頭,是不是和陸淮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再比如,你的出身是不是決定了你自卑、為了成名可以不惜犧牲某些東西,又或者你是不是眼界有限,大牌都不認識幾個,在圈子裏是被人排擠的土包子……”
江小雨受到如此直接的羞辱,哪怕對方是自己的半個老板,也忍不住地臉色突變,一副睫毛随着她身體的微抖也顫起來。
“小雨,我說的這些都還是可以預見的。”張瑜給她添了些茶,“我們工作室可以怎麽誇你,怎麽把你往勵志的方向塑造,競争對手就可以把你往對立面損。我們可以給你十條正面新聞,無數潛在對手就可以給你十倍的負面。”
江小雨握着杯子的手上下移動,掩飾着心裏的不安。
“如果……你成了名,以張導的影響力這個可能性幾乎是百分百,”張瑜繼續說,“你的一舉一動……比如說你現在這個表情和眼神……都會點點滴滴塑造你的公衆形象,日積月累,成為你這個人。公衆不會管你被拍到照片時在經歷什麽,周圍是什麽情況。他們不會管你是因為聽到了我的話才這樣,他們只會看到你此刻是不安、脆弱、不自信的。”
江小雨想象過自己出名後會發生的事,然而張瑜跟她說的話,比她的每一次想象都更現實地沖擊着她。她到底是個新人,一時間調整不了自己的表情,這種無助感令她更不安了。
“無論我們給你塑造什麽形象,最終面對大衆的是你。”張瑜看着江小雨幾乎要把臉埋起來,放柔了話音,“年少成名,是個巨大的挑戰,一言一行都是在顯微鏡下。你和你的家人,最好都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這條路,不夠強大的人,是走不下去的。”
江小雨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張瑜笑道,“不用太緊張。電影剛剛拍完,張導的片後期制作起碼都要有半年,到上映前的密集宣傳期,你還有很長時間可以學,可以練。我們也會給你時不時準備一些采訪,讓你有一些曝光的機會。都是和我關系好的媒體,方向和節奏會把握好。還有……陸淮和張離,你多跟着學學。”
張瑜在江小雨面前不避諱地提及陸淮和張離,江小雨當下心裏一沉。然而張瑜臉上毫無異色,還反倒添了一分和藹,“小雨,聽說陸淮和張離認你做幹妹妹?這可不是誰都有的機會。就憑這個,你的路就好走很多,好好珍惜這層關系。”
這話已經明顯地不能更明顯了。江小雨眉間掠過一絲尴尬,很快便沒了痕跡,她用力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謝謝瑜姐。”
“你很聰明,不愧是高材生,将來會很出挑的。”張瑜笑了笑,“你的情況我也大概了解了,接下來公司會給你權衡的,不會讓你沒收入,也不會讓你接質量不好的戲,你放心。”
這話說得很誠懇,江小雨很是感激地看了張瑜一眼。張瑜指了指桌上沒動的菜,“別光說了,吃菜。”她說完從身後的手提包裏拿出了一個包裝精致,看着就價值不菲的小盒子,推到江小雨眼前,“你的那個同學,幫我們拿到照片的那個,是個博主是嗎?一點小心意,請你轉達。”
江小雨終于知道張瑜和媒體那麽好的關系不是光靠口頭稱兄道弟了,當時那兵荒馬亂之下,這事兒她還能記住,可想而知平日裏和媒體們的人情交道做得多到位了。
江小雨把那小盒子收入自己的書包,心道原來秦泛那不正經的八卦事業也是有如此價值的。
張瑜把江小雨送回學校後,給陸淮發了條信息,大意是風頭未過,別太嚣張。陸淮迅速就回了個“知道。”
708空無一人,秦泛不在寝室是常事,另外兩個人不知道幹嘛去了。江小雨把那個盒子放在秦泛的桌上,給白如水發微信,“親愛的,我回來啦!你在哪呀?”
過了許久,白如水才回了個“哭泣”的表情,“談活兒呢,沒你命好,一言難盡啊……”
江小雨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一邊失落地祭奠自己還未生熟就夭折的暗戀,一邊回味着張瑜的話,看到這條信息,再想想張瑜說的“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會”,頓時心中滋味難言。可是白如水看上去家境富足,為什麽也這麽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拍戲?
“什麽活兒?怎麽了?”江小雨直覺上覺得自己不該細問,可是對方是白如水,她思考了一下還是發了出去。
等了很久,白如水也沒有回複。江小雨看了眼自己貼在床頭的課表,不由開始揪心自己的期末考試,從床上翻了下來,坐到桌前,抽出了一本又一本的教科書。
夜色愈濃,張離和陸淮隔着半個小時一前一後出了休息室,一個開着從劉雲豐那奪來的車,一個租了車,分頭走了。
陸淮到家時已近深夜,他給張離發了一句“早點睡,別熬夜。”然後打開了自己的工作郵箱,那正是他用來聯系于編給的那個郵箱主人的。
他主動發郵件過去已經兩天,還沒有回音。想來這是一個臨時注冊用來敲詐的不常用郵箱。于編把原始郵件轉給了他,他看着郵件中那絕非善類的用詞,越發擔憂,不找出這個幕後黑手,他甚至總覺得黑暗之處有一雙偷窺的眼睛。
他都如此,張離那個從來沒安全感的人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