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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質問

朦胧中,張離看見前方有個很是高大的背影。

脊背挺直,身形高大又俊美,線條隐隐約約是自己熟悉的模樣。

張離的心烈猛地跳起來,已經約莫有數那身影是誰。

那人側了下身子,側顏的輪廓像個漫畫裏面的人,挺而有力的鼻梁骨,英氣的下颚線,還有長而濃密的睫毛。

這是一張令無數人見之傾心的側顏。張離也不例外,他一動不敢動。

陸淮漸漸完全轉過身看着他,“兔崽子,一個人跑了,膽兒真肥。”

張離嗫喏道,“老公,對不起,我錯了。”

陸淮面帶笑意,哄孩子似的說,“知道錯了還不自己過來。”

張離低下頭,拖着緩步朝着那個人影走。尚未走過去,便被那人走快兩步攬在了懷裏。

踏實感和幸福感萦繞着整個身心,好似踩在雲端上。

突然間,張離一個激靈,這是哪?周圍有人嗎?

此念一生,環境逐漸清晰起來,張離看到了一盞五光十色的大吊燈,還有一幅畫,畫中無數雙大大小小的手,一個女人倒在舞臺上……

張離悚然一驚,将抱着自己的人用力推開。

一個迷糊的人影跌落在地。随後那人的臉又清晰起來。

跌坐在地的陸淮錯愕地看着他,那樣子仿佛傷心欲絕。

張離登時渾身一冷,四肢打了個哆嗦,猛然睜眼。

一場夢。

大約是太累了,或者是飛機的機械聲很催眠,也許是遠離人群的高空更有安全感,他睡着了。

一場短暫的夢,張離驚出了一頭細密的汗。

體貼的空姐遞來熱毛巾,“張離先生,您需要熱水嗎?”

張離接過擦掉了額上的汗,朝着空姐無力地擺了擺手,又閉上了眼,把毛巾敷在眼皮上。

毛巾熱熱的,好似夢裏抱住陸淮的感覺,是凜冽的天氣裏毫無疑問的慰藉。可是,陸淮在夢裏的那個表情,實在是不想在現實中再見一次。

那是放在心頭神龛上的人啊。

張離狠狠地在虎口處用力掐了一下,昏重的頭腦被疼痛殺出一些清醒。

給我點時間,我把自己修好了再還給你。

可要是修不好……你還會喜歡我嗎?

這是個一冒出來就頭痛欲裂的問題,不能想。

張離把毛巾掀下,翻出了随身帶着的劇本,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這個劇本是他看了幾夜,在百來個本子裏挑中的。

男主Z是個很複雜的角色。從小在僞裝幸福的家庭長大,父母在他面前白天裝恩愛,晚上冷暴力。Z從小就很聰明,一早就看出了父母是在自己面前演戲。可是,他一直沒有拆穿,甚至十分配合,他知道一旦自己表露出一點知悉真相的樣子,父母就沒有再繼續過下去的動力,而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不論是經濟上,還是心理上。

于是,一家三口一起在幸福的虛幻泡泡裏各演各的戲,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泡泡終究是脆弱的,只要一個人用力失當,始終會破。

男孩的聰明成了那個打破泡泡的外力。随着學業壓力的不斷增加,每周六,Z都會去上課外輔導班,而每一次當他回到家時,他總會發現母親難得的真開心,那種狀态是眼角眉梢都充滿笑意。

男孩想知道母親的秘密。于是,他在一個周六從興趣班逃了課,撞見了母親和陌生男人的偷情。

母親在陌生男人身下竟然如此浪/蕩,居然那聲音裏充滿着歡愉味道。

男孩出離憤怒了,他無聲無息地離開,內心卻在瘋狂地不斷咆哮着,為什麽我這麽辛苦地陪你們演戲,你們卻不能把戲演到底。

仇恨和刺激撕裂了他。

那個陌生男人是他憤怒的第一個犧牲品。17歲的男孩已經足夠強壯,足夠用一把鐵錘敲碎一個成年男人的腦殼。

第一次的犯罪手法稚嫩而粗暴,沒有任何的反偵察意識,很快,他就成了嫌疑人。

然而,為了保護他,母親在警察面前說了假話。接着,父親锒铛入獄,卻竟然沒有喊冤。

泡泡終于破了,破得徹底。

可男孩痛恨保護自己的父母,這種痛恨已經深深埋在了他的靈魂裏。他成年後沒有正常的感情,和每一個女朋友上床時,他都會想起那個陌生男人和自己母親的茍合,他粗暴,戾氣逼人。他不信任自己的每一任女友,他不愛她們,卻跟蹤、竊聽她們。在不斷分手不斷交往中,他終于逮住了一任出軌的女友。如一個太久沒得到毒/品的瘾君子,他的暴虐再度被點燃時來的更得洶湧,他殺掉了女友和那個男人。

第二次犯罪,智商不低的Z做了種種誤導警察的手段,更沒留下指紋,也沒有兇器。他将破案的時間一次次延長。Z長得很英俊,因此并不缺伴侶。在漫長的偵查過程裏,他仍在不停戀愛,又不斷殺人。

在連殺數個人後,警察終于抓住了他。法庭之上,他的母親痛哭着,拿出了一份17歲時,精神科醫生給他下的鑒定書。

他因為精神分裂症而免于死刑,可他的母親在法庭判決之後終于無法面對自己和兒子,自殺而亡。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這個劇本本來是被劉雲豐排除在外的。客觀來講,一個偶像派男演員可挑的劇本太多,根本沒有可能會演一個精神分裂的殺人狂。主觀來說,劉雲豐其實覺得張離的演技演不出來。

然而劉雲豐打包時将裝有所有劇本的文件夾一起壓縮了,張離于是看到了這個劇本。

劉雲豐聽見張離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演這個角色時,幾乎是崩潰的,差點要覺得他是受了重大刺激,腦子進水了,一連問了十遍,“你确定嗎?”

張離九次都說,“我确定。”

最後一次張離把一張支票拍在他面前,“幫我搞定這戲,這是你的。”

劉雲豐最終被那一串零說服了。跟着張離一起上了飛機,親自到組。

一周以來不停和劉雲豐聯系的陸淮看到那劇本時,完全是心驚肉跳的,生怕張離在精神狀态不佳的時候演這種戲,真把自己折磨變态了。他馬上給唐柳打電話,幾乎當場要把劇本給她從頭到晚讀一遍,颠三倒四地問張離這是什麽心态。

唐柳雖然不是精神科醫生,可跨領域的研究也多有涉獵,聽了個大概就對着自己兒子嘆道,“讓他演吧,你給他一點空間。他現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分開一段時間對他有好處。”

陸淮一會覺得唐柳身為專業人士,應該是對的,一會又覺得萬一要不對呢,要是分開了再回不來呢。他壓住了無數次要幹涉的欲念,一天給唐柳打N個電話,不斷念叨,唐柳你最好靠譜點。唐柳被他的電話打煩了,深感自己兒子簡直是媳婦大過娘的典型,從前竟然還覺得他挺孝順。最後她發揮了鐵娘子作風,把自己兒子拉黑了。

于是陸淮在看着張離飛到了影視基地後,把騷擾對象換成了劉雲豐。

劉雲豐從睜眼開始一天要收到陸淮上百條微信,早上開始是,“張離醒了嗎?他在幹嘛?”

中午是,“他狀态好嗎?他定時吃飯了嗎?他胃病有沒有犯?”

然後一直到晚上,“他睡了嗎?幾點睡的,有沒有失眠。”

劉雲豐忍無可忍地給張瑜發信息,“請問你家陸淮一天到晚沒活兒嗎?你能不能趕緊給他接點活,他怎麽跟個更年期婦女一樣,一天八百個問題,他是瘋了嗎?”

張瑜無情地回複,“确實瘋了,把活兒都推了,每天盯着手機看。”

劉雲豐仰天長嘆,猜測是張離把陸淮給甩了。看來此人從前可憐巴巴地說沒有陸淮就活不了純屬作妖。

然而張離本人也一副不正常的狀态,他整個人全身心投入在戲裏,時刻在揣摩着一個精神分裂殺人狂的表情和心态。他每天五點起床健身,然後開始背臺詞,八點上妝,然後一直拍戲到晚上,中間休息的時候還不斷跟導演讨論一個精神分裂應該有什麽樣的細節性動作。

劉雲豐就沒見過這麽敬業的張離,從早到晚連手機都不碰,整個人從裏到外披上了角色的皮,有時候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陰郁,能把人活活看出雞皮。

另一頭,張瑜也沒見過這麽不靠譜的陸淮,正事都撂在一邊,手機跟長在了手上似的,一刻不看就抓耳撓腮的。

兩大經紀人交流了下,覺得這兩個人還是在一起互相禍害對方比較好。

張離不聯系自己的日子裏,陸淮度日如年,他第一次覺得張離真的太紅,走到哪都沒法躲開。路邊的公交站廣告牌,電視裏的廣告,甚至便利店裏的貨架上,哪兒都有他。就這麽被大大小小的張離包圍着,陸淮無數次壓下了飛去找他的念頭,把每一次忍不住要發的信息存在備忘錄裏。

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話,無非都是“你好嗎?”“你想我嗎?”

有時候忍不住發怒起來,還會寫,“你怎麽就忍得住不找我?”“你真夠狠心的。”

寫下來之後怒氣又被心疼取代,“你走出來了嗎?”“能不能回來了?”

實際上,夜深人靜之時,隔着千裏的兩人都在視奸對方。陸淮甚至喪心病狂地注冊了一個小號,冒充着張離的粉絲每天在評論裏求自拍。張離每天晚上在背完劇本後,默默地看着陸淮正在播出的新劇。

陸淮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麽窩囊過,從前讓別人背過的感情債似乎全都還了回來。

方若琳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陸淮的不正常,自動變身成了田螺姑娘,一有空就跑到陸淮家裏,什麽也不說,撸起袖子做飯,做完飯放到陸淮面前,給他開支酒,逼着他吃完飯,陪他喝完酒,然後二話不說又走了。

陸淮自打被方若琳訓過一次之後就對她沒脾氣,任她往來,被她逼着吃飯就吃飯,喝酒就喝酒,兩人默契地不說一句話,也能過一天。

見證了陸淮失魂落魄三個月的方若琳這天終于發功了,她給陸淮披上了一件大外套,強拉硬拽把陸淮拉到了院子裏的草坪上,指着夜空上的星星說,“你家之外還有這麽好看的夜色,這世上還有這麽多人喜歡你。張離那個混賬東西小白臉,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陸淮打了個寒顫,顫巍巍地笑道,“別瞎猜了。是我對不起他。你現在是乘人之危,張離回來了會跟你撕破臉的。”

方若琳氣不打一處來,“你以為我很閑啊?我要不是……聽劉雲豐八卦……我怕你……”

“我沒事。我是有分寸的人。”陸淮咳了一聲,把方若琳拉進屋,“我只是想他,又不敢打擾他,壓地自己嘔心瀝血的。”

“你們到底出了什麽事?”方若琳長長地吐了口氣,“我第一次知道兩個男人能把戀愛談得這麽面。”

“我在等他。”陸淮又一次頹廢地靠上了沙發,淡淡地說,“多久都等。”

方若琳拿出手機把陸淮的頹樣拍了下來,沒等陸淮反應,二話不說發給了張離,寫道,“這人你還要不要,不要給我。”

等陸淮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你……”陸淮一把奪過方若琳的手機,看着已經沒法撤回的消息,徹底呆住了。照片上的自己若是給唐柳看到,估計得扔回去回爐再造,胡子拉渣,頭發卷得卷,翹的翹,臉色發白,黑眼圈比國寶還重。

然而他此刻沒有責難方若琳的心,也沒有立即去收拾好自己的心,他盯着手機,抱着一絲希望張離能回複兩個字,“我要”。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陸淮覺得的很久,張離回複道,

若琳,你是真的愛他吧,好好照顧他。

陸淮沒等方若琳看到就删掉了這條信息。他不可遏制地怒了。自己如此誠惶誠恐,糾結到了窩囊的程度,竟然就這麽被放棄了。

方若琳眼見陸淮怒氣沖沖用她的手機撥了電話過去。

“要跟我分手,自己滾回來親口說。”

方若琳從沒聽過陸淮這樣憤怒的口氣,默默地縮到了客廳角落。

結果發現自己白做了這個動作,陸淮下一刻就又恢複了正常,把她的手機遞回給了她。

方若琳瞥了一眼,張離根本就沒接!

所以剛才那聲吼是吼給空氣聽的麽……這可夠慫的。

方若琳默默地想,師兄瘋得不輕啊…這張離這麽渣,不說一聲玩消失?

陸淮吼完那句,仿佛是把埋在心裏最不願講的話宣洩了出來。他窩在沙發裏一會,起了身,走到廚房用冷水沖了下臉,轉頭對方若琳說,“別瞎猜。我沒事。”

方若琳哎地嘆了一聲,“我沒有再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剛剛只是幫你試他。”

陸淮勉為其難地配合着端了個八卦臉,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有男朋友了?”

“喬安之在追我,永嘉的太子爺在追我,還有……太多了,記不清”方若琳手指掰了掰,“我下個廚怎麽也值十個包吧。”

陸淮沖她比了個拇指,“師兄沒錢給你買這麽多包,快別來下廚了。”

方若琳比了個“鄙視你”的手勢,似有似無地一笑,“要我幫忙的時候說一聲,我就是有男朋友了也會來的。’’

“你什麽時候和我官方分手就是幫忙了。”陸淮叼着根煙,愁雲慘霧地抽了口。

“喲,都這樣了,還要跟他表忠心。”方若琳嘆了口氣,嘲道,“那你讓瑜姐和羅瑞敲一個稿子,你想什麽時候分我配合你。”

“謝了。”陸淮扔了根煙過去,摸了把臉,“找個靠譜點的人哈。”

“我眼光比你強,起碼不至于玩消失。”方若琳白了他一眼,沒接那根煙,“快別抽了,你這家裏的煙味我都受不了了。喂,姐姐被你拒絕的時候,睡了好幾個男人,比保養品好使,你要不試試,好歹還有益身心。”

陸淮不可思議地瞪了她一眼,方若琳扯過自己的包,做了個鬼臉,“明天新戲開拍,沒法來給你當牛做馬,你自個振作點,有個男人樣哈。”

“快走吧~”陸淮心累地一揮手,把手上的煙扔了,“我有數。”

方若琳回到家時已經将近12點,等她洗完澡準備定鬧鐘時,看到張離發來了一條信息,“若琳,他還好嗎?”

方若琳氣笑了,回了句,“你想他好還是不好?”

張離被這個回答堵地胸口疼,心肝肚肺腎錯了位般的難受。

方若琳又發了條,“別折磨他了。給他個痛快點的話,你這樣算什麽。”

張離看着那毫不客氣的話發呆,從懷裏摸了根煙出來放在了鼻尖。

他想,我不知道。

從前,陸淮說,“你看,我有潔癖,每天六點前起床,對自己和別人要求都很高,你要跟我住一起,說不定很快就受不了我,不愛我了。”

那時他覺得,不可能,你怎麽樣我都愛你。

現在他想,如果我會讓你受不了,是不是分開比較好。

可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說出那兩個字,只好懦夫一般地躲着。

作者有話要說: 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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