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首映

剛剛紅起來的時候，張離也嘚瑟過一段時間，沒有人可以真的視名利于無物，尤其是18歲的年輕人，不免翹尾巴。

第一次知道利害是被一老演員不指名道姓地罵演技爛，原本并沒有明說是誰，可以不了了之。熟知那會張離的粉絲也都是些熱血的年輕女孩，好些個是第一次追星，也絲毫不知深淺，把老藝術家的微博圍攻了。結果，第二天，各種媒體評論集體把張離連帶粉絲冷嘲熱諷了一番。

恰好張離當天正出席某場商業活動，記者們一個接一個問這個問題，張離紅得突然，壓根沒見過這種場面，只好強自冷臉以對。

結果“耍大牌”的名聲就這麽起來了。标簽一立要撕掉就難了，直到今天都沒有真正甩掉這個帽子。

剛剛紅起來不到半年，網上批評聲四起，張離的粉絲還到處點火，得罪各種老演員、影視評論家、記者、媒體人。連續數月，張離雖然得到粉絲支持，卻是各種官方媒體群嘲對象。

總而言之，那是不堪回首的歲月。

也就是那段時間，18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承受之壓力，失眠、自我懷疑、情緒高低起落，差點就要掉入抑郁的深坑。

好在，他還有個暗戀的人撐着他。但凡和陸淮喝上一杯酒，能撐着他的意志幾個月。陸淮對着他笑一笑，鼓勵他兩句，又能把他從抑郁的情緒裏扒拉出來一點。

第二次則嚴重得多，是因為陸淮教育了他一頓。

彼時兩人已經在一起小半年，可因為都忙，真正相處的日子不足十來天。

其實那次陸淮沒有說多麽嚴厲的話。陸淮向來對他慣着，很少說重話。

可鋪天蓋地的指責也比不上心上人的一點不滿。

那是張離第一次演電影。電影上映時，陸淮沒告訴他，自己買了張票去看了。看完後，陸淮打了個電話給他，問某一個鏡頭是不是用了替身。

張離聽着那口氣，老老實實說，自己因為檔期緊，背對鏡頭的幾場戲确實用了替身。

陸淮聽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說，“我沒要求你演技多出色，可你态度這樣不好，我很失望。演員不是給你混的行當，競争和年紀，随便一個都很容易打垮你。別仗着年輕好看，把觀衆的喜愛當做可以揮霍的資本。”

陸淮很少這樣嚴肅，這電話如當頭一棒。張離當場啞口無言，除了重複“對不起，你別生氣”這兩句，找不到別的話說。

張離在這通電話後躲了陸淮好幾天。陸淮事後擔心話說重了，回頭又想想，只要他開心就好，不紅了自己養他，何必那樣兇他呢，于是旁敲側擊地道歉了好幾次，表示自己一時火氣上頭，沒有指責他的意思。

盡管如此，張離從此以後拍戲，除非自己實在做不到的武戲，再沒敢用替身。新人剛紅，又不知道能紅多久，公司都是希望乘着這時多賺錢的，然而張離無論多忙，無論經紀人如何施壓，只要在拍戲，商業活動通通往後排。

這件事讓兩個人都分別自我反省了一場。可見，這戀愛從那時就埋下了糾結的基因。

事到如今，張離回想起來，那是兩個很重要的剎車，把飄飄然不知輕重的自己紮紮實實地綁在了地心。

那件事後，陸淮再沒正兒八經地嚴厲批評過他，有看不過眼的雷劇嘲笑兩句也就過了，不想讓他自卑或對因此對演戲産生心理障礙。去年去電影學院進修，陸淮也是這麽嬉皮笑臉地偶然給他定下的。不過，張離也懷疑過，陸淮是在腦子裏一早給他安排好的，光看他這麽給吳冬煦面子就能推測一二。

在演藝圈的這幾年，張離也越來越明白，運氣，是要有，可是，運氣只是剛開始時那巨大的推動力，如果只有運氣，那麽在慣性結束後，所有的一切都會驟然停止或跌落。混了十年的陸淮當然比他更明白這一點，雖然不強求他在專業上多厲害，可也還是一步步為他打算。

陸淮在張離合約快到期的時候，讓他在專業上下下苦功，有另外一層考慮是不曾明白說過的。星辰公司，作為國內第一大娛樂公司，向來很是殘酷，18歲的張離當年是後起之秀，公司力捧，可星辰內部競争激烈，但凡察覺到張離有離巢的心，就會把資源向其他人傾斜。

青春和大樹好乘涼的背景，都是東流水，終歸要消逝的。

要自己站穩，就要本事過硬，有導演願意主動用你。

粉絲也好，資源也好，是錦上添花，從來不是立身立命之本。所以在《同桌》的拍攝過程中，陸淮這麽多年第一次對着張離說，“我想看你拿個獎”。

也不是不用心良苦的。

這部作品，終于在拍攝、制作、宣傳的漫長周期後，要接受觀衆的檢驗了。

張離連軸轉地跑完了半個多月的宣傳行程，最後一天回到北京，電影制片方包了一個大禮堂做首映禮，陸淮、楊子絮、方若琳、喬安之以及星辰許多藝人前來捧場。

方若琳和喬安之的電視劇首播數據雖然還不錯，卻沒達到星辰的預估目标。喬安之雖然演技長相都不差，卻總是差點觀衆緣。因此，這兩人感情還處在暧昧期，就被公司拉出來秀緋聞，這回雙雙出現，明擺着是借機引關注的，炒作新劇的。

方若琳十分大女人，本并不太在乎緋聞，能給事業有提升的事情她不怎麽拒絕，只是陸淮在場，她卻放不太開和喬安之秀恩愛，雖然坐在一起，始終和喬安之保持着一點距離，不冷不熱。喬安之雖明知道她和陸淮此前是假情侶，可是看着一貫強勢的方若琳在鏡頭下面躲陸淮的眼神，也猜測的出來方若琳真的動過情。

喬安之正在琢磨方若琳的微表情，陸淮卻主動走了過來，向他伸出手，瞬間十幾個攝影機跟着追了過來。

陸淮大方在鏡頭前說，“好好照顧她，她是個好姑娘。”

方若琳一邊保持微笑一邊心裏直罵娘，心想，混蛋啊，誰要你過來幫着炒了，你要老娘當場臉紅嗎？然而還是站起來和陸淮來了個分手後的友好擁抱。

陸淮很有分寸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流露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愛情變友情”之感懷。然而喬安之坐不住了，借着公司要求炒作的膽兒，一把攬過了方若琳的肩。

簡直是媒體求之不得的一個動作。首映禮還沒開始，就有記者用手機拍下動圖發上了網。配上文字“方若琳陸淮擁抱泯恩仇，喬安之強勢搶人，方喬戀坐實？”

陸淮明明白白就是來送新聞的，目的達到了，朝着喬安之給了一個網友可以分析8000字的笑，轉身潇灑走了。

喬安之就這麽不放手了，低聲說，“我早晚有一天會比他紅的，你信我。”方若琳又好氣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喬安之又道，“別不信我啊。王老板前兩天找我了，今年的一線資源都以我為先。”

方若琳略帶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朝另一邊看了眼陸淮和隔着兩個人的張離。

和張離相鄰而坐的江小雨穿了一條大品牌贊助的禮服裙，胸口墜着一顆流光溢彩的藍寶石，精細妝容和華服包裝下，清純退居二線，出色的五官驚豔四座。坐在十幾排後面的708親友團和電影學院幾個男生紛紛對着現場大屏幕裏的江小雨看直了眼，小聲議論着“從沒發現江小雨這麽好看”，除了小範同學全程低頭沒敢看。

708的幾個女生拿了贈票而來，這會兒心情都很難言。秦泛一如既往地拿着自己賬號直播，試圖多漲點粉，加上楊子絮在場，她激動得很，注意力沒在江小雨身上。白如水是既為江小雨開心，又不免自憐，自己8歲就拍過戲了，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機會。蘇楊開學時還挺大姐大地要照顧人，從沒想過四個人裏第一個成名的會是江小雨，這會兒看着這盛大的場面，才真正開始有了一點危機意識。感到稀裏糊塗地就過了大學第一年，青春轉瞬即逝，女演員要成名都得趕早。

大部分人的危機感來自比較，江小雨剛剛拍戲時幾個室友只是羨慕震驚，這會兒閃光燈下，大牌加身，俨然從此人生路不同。蘇楊腦中還留着江小雨提着那麻布袋子剛進寝室時的樣子，不得不有白雲蒼狗、世事難料之喟嘆。

江小雨雖然跑了十來場發布會，見識了各種媒體，可是，張瑜幫着，張離也幫着，也沒出現再多過火的問題，此刻穿着一條大V領的镂空禮服裙，腳下蹬着一雙極高的高跟鞋，全身上下被不習慣的衣服和鞋包裹出了極大的不舒适，還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上，燈光和攝影機全部打在她身上，實在是緊張到了頭發絲，十個手指都是涼的。

張離近身坐着，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脫下西裝披到了她身上，極為體貼地囑咐，“等下我扶你，你不用緊張。”

江小雨很感激地點了點頭。張離這半個月相當照顧她，擋媒體問題，耐心教她，幫她排解壓力，一點沒把她當情敵，真當自己妹妹般呵護，完全沒有當了這麽多年大明星的樣子。

江小雨不願意，可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陸淮的那次奮不顧身，張離以各種方式在投桃報李。自己到底沒什麽事，張離卻這樣上心，十倍以報，也難怪陸淮疼他。

想到這，江小雨不禁神傷了會，陸淮和他，感情應該很深吧，不是外人可以打破的。

江小雨朝着陸淮的方向看了一眼，陸淮的側臉線條一如既往地動人心弦，整個人的氣場在燈光下添了一點溫柔，修身西裝下，身材筆挺，肩膀寬闊，實在是一個讓人看一眼就想依靠的男人。

要終結一場愛戀的難度，取決于對方有多迷人，對于江小雨來說，難度之大，超越了99.9%的人。

錦繡前程，和一個不可能的愛人。世間之事，到底不能兩全。

還在胡思亂想的江小雨完全沒聽臺上在說什麽，直到張離伸出手給她，“上臺了。扶着我，用點力。你的第一次首映禮，可別摔了。”

江小雨艱難地維持平衡，緊緊抓着張離的胳膊。站到臺上後，她下意識地去找陸淮，以求得一點安全感。卻發現茫然一片，高亮的舞臺燈光打下來，她壓根看不見。

鋒芒在背，江小雨全程緊握張離的手，張離以強大的手勁撐着她，完成了這在萬千觀衆前的風光亮相。

星辰公司和制片方邀請的媒體給足了紅包，演員們在臺上照本宣科回答了幾個安排好的問題，沒出半點岔子。幾個老板和主演一起點亮了一排麥子形狀的Led燈，象征影片大賣，而後便下了臺。電影在一衆主演、捧場明星、媒體記者和受邀嘉賓的掌聲裏開啓了首映。

陸淮從頭到尾認真看了一遍，認為這是自己看過的張離最出衆的作品，在電影結束播放片尾曲的時候給張離發了條信息，“很好，回去獎勵你。”

張離自打上回見完家長就和陸淮各自忙地團團轉，一看到這條消息就心髒超越正常頻率地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