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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那本雜記算是失寵了,老爺子不再看它,反倒拎起宋卿給他制的那支拐杖,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搭在上面輕柔地摩挲著,像是在撫摸心愛的孩子。

“小觀,”老爺子的年歲大了,聲音裏已然有了年暮的老氣,枯皮般的手指點著拐杖的頭端,“當初你為什麽願意娶宋卿?”

“能夠帶來足夠的利益。”沈嶼觀不假思索道。

老爺子反問,“白家姑娘不能?”

沈嶼觀被問住了,嘴巴張張合合,他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駁老爺子,白家如今的地位不比當初的宋家差,要論合适白纭确實是不二人選。

老爺子不等沈嶼觀回答,繼續道,“既然你當初能娶宋家的,那現在為什麽沒辦法娶白家的?妻子對你而言,”他指向玄關大門旁的青紋坐地瓷瓶,“就跟那個花瓶一樣,都是擺設,無非這個花瓶頭頂的是白家,若是你不喜歡,你可以再換個姓陳的姓李的。”

老爺子銳利的目光掃視沈嶼觀,“是什麽讓你點不下這個頭,你有想過嗎?”

爺爺說的每一個字都直戳痛點,沈嶼觀是可以反駁的,以他現在的地位,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來錦上添花了,但他心底最直觀的反應卻是告訴他,就算他的利益鏈上需要自己娶白纭,他也不願意。

他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皆變得蒼白無力。

無論是白纭,亦或是李纭陳纭,他做不到給他們冠以沈夫人的名號,仿佛那幾個字,已牢牢地被那個人占據了,他甚至理解不了這種奇怪的情緒由何而來。

老爺子的目光慢慢平和,轉而帶上了絲絲縷縷的哀愁,起身輕輕拍打沈嶼觀的肩膀,“爺爺并不希望你懂,但你不懂又對宋卿太不公平了。”

沈嶼觀自小長在老爺子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有何意義,老爺子擡個眼皮間,就能察覺出來。

他從前不摻合,是怕年輕人逆反心思重,越問越糟糕,而他現在不管不問,僅僅是為了給宋卿留一份平靜。

“答應爺爺,無論你能不能明白,都別去打擾宋卿。”

“這跟宋卿有什麽關系?”沈嶼觀不明白,他無意識地攥緊掌心,似乎能看到那個被濃霧模糊了的答案,只差掀開那最後一頁白紗。

“我說出來的,你不一定信,自己感受到的,才會是最真切的。”老爺子留下這一句話,杵著拐杖離開。

老爺子霧裏看花的回答,令沈嶼觀心裏悶成一團的躁氣,更加狂熱地肆動,嘭嘭地撞擊著他,

宋卿這兩個字,他在嘴裏反複咀嚼著,落于舌尖,融于齒間,餘味還有一絲苦澀。

他頹廢地倒進沙發裏,腦海裏難以遏制的浮現出,昨晚夢中的宋卿。

那個鮮血淋漓,充滿解脫意味,不在停留于他的宋卿。

嘴裏的苦澀悄無聲息的蔓延,蔓延到了心頭,連帶著一道酸澀難喻。

檢查報告出來,各項數據表明,沈嶼觀不僅沒得病,反而相當健康,專家建議他多注意休息,若還是繼續疼痛的話,專家指著隔壁的門,擡起眼鏡,瞄著王冶道,“不排除是心理疾病引起的,可以讓沈先生嘗試心理咨詢。”

王冶表面頭如搗蒜,連連應道,但心裏打包票,先生鐵定不會來,他接過沈嶼觀的病歷單,出醫院門之際,還是特別留心了一下心理咨詢室的位置。

回去後,王冶把醫生說的話一字不差的轉述給沈嶼觀。

沈嶼觀聽著,握住金邊鋼筆的手龍飛鳳舞地簽著字,“跟心理師約個時間,就今天。”

“好的。”王冶順嘴應下。

下一秒他不敢置信地瞪向沈嶼觀,他是不是聽錯了?是聽錯了吧?先生怎麽可能真的去看心理醫生。

畢竟先生除了近來脾氣差了點,沒那裏看起來不像個正常人啊。

沈嶼觀感受到了王冶炙熱的注視,手間的筆停了下來,“怎麽,還有事?”

王冶條件反射的一個激靈,顫聲道,“沒有沒有。”

這一個激靈,顫到心理醫生到了,王冶還沒緩過來,看的心理醫生還以為是王冶需要一下心理咨詢。

王冶愁眉苦臉地擺手,“被剝削的勞苦農民,不配!”

心理醫生面朝著沈嶼觀坐下後,上下打量了一番,書籍擺放得高低有序,杯子拿起來又完全放回了同一個位置,有點強迫症,眉毛習慣性緊蹙,嘴唇泛白,過于焦慮了,他直言道,“沈先生您的精神看起來不是很好。”

沈嶼觀嗯了聲,試圖讓自己松懈一些。

“不用緊張,您就當我們在聊聊天。”心理醫生的聲音輕而柔,如同平緩流淌的溪流,“您最近的一次不舒服是什麽時候?”

他來的路途中,簡短的看了一遍沈嶼觀的病歷。

沈嶼觀對于心理醫生本能的有些排斥,他略帶不情願道,“前天中午。”

“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

“看見了什麽人?”

“也沒有。”

“那您可以跟我講述一下,當時的過程嗎?”

“早上起來就不太舒服,下樓吃午飯的時候,這種疼痛的加劇了。”

心理醫生誘導道,“疼痛加劇前,您有做什麽,或看到什麽嗎?”

“喝醒酒湯,看了一眼客廳牆壁,還…”

心理醫生突然想是捕捉到了什麽,打斷道,“您為什麽要看客廳牆壁?”

沈嶼觀眉稍微挑,“不經意間。”

心理醫生又道,“那裏曾經擺放過什麽嗎?”

沈嶼觀遲疑了,心理醫生知道自己問對了方向,他徐徐誘道,“或者是曾經什麽人在那留下了什麽東西,讓您有了不舒服或者不高興的感覺。”

沈嶼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道,“結婚照。”

“您與您前妻的嗎?”沈嶼觀常出現在各大紙媒,就連一些娛樂雜報上也有他的身影,只要偶爾看過娛樂雜報的人,不難知道他已經離婚了。

“對。”

心理醫生記下這一點,轉而問道,“那您再之前的胸疼,會和您的前妻有關聯嗎?”

這一句話打開了沈嶼觀的記憶匣子,零碎雜亂的記憶鋪了滿地,他一一看過,所有的記憶串成了結,無一例外,那些他不曾在意的每一次難受背後,都有宋卿的影子,這個認知,令沈嶼觀呼吸微微滞住,那團濃霧又更稀薄了。

沈嶼觀沉默地反應,側面給了心理醫生答案。

“您可以試著将您前妻的東西都收起來,有句話說得好,眼不見心不煩。”心理醫生沒想到問題的根結如此簡單,他輕松地道,“您只是還愛著您的前妻,沒從這段感情的陰影中走出來。”

沈嶼觀大腦霎時空白,“愛…?”

“對的!”心理醫生笑著道,“我們大多數人失戀後,再碰到有關于他的事與物時,都會難受痛苦,不過這種周期不會很長,像您這樣持續了一年多的,很少見,但從側面也能反應出來,您有多愛您的前妻。”

那股難以言喻的疼痛感又襲來了,撕扯著沈嶼觀的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的彎下了腰,荊棘沾滿了毒素,纏綿彎延地紮起肉裏,每一根尖刺叫喧重複著醫生的話。

愛?他抛之腦後,賤踏腳底的東西,怎麽可能,會出現在他與宋卿之間。

不可能,他每一個細胞都在反駁抗拒著,可藏在角落裏的,一直被隐埋的觸角,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他們小聲的說出不一樣的言論。

你愛他啊,不然你為什麽不願意娶白纭?

“出去!”沈嶼觀咬緊牙關,低吼著。

心理醫生被眼前的沈嶼觀吓到,強裝鎮定地撫慰了幾句,又被一句低吼趕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我遲到但來!

讓大家久等了!!對不起!!

【感謝nickymeme,花裟,孤魂野鬼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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