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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暮色緩緩至。

宋卿消停了,雙眼腫得核桃大,病服在東拉西扯間,沾染不少灰塵,左手中指的指甲蓋翻了一半,模樣是血肉模糊。

鮮血濃稠的紅,刺得連滟不敢看,垂頭帶他去包紮。

宋卿精神仍有恍惚,他安靜地盯著護士消毒包紮,睫毛蓋住眼,一派溫潤。

“好了。”護士收起醫用鐵盤,仔細叮囑宋卿,不要碰水,不要碰撞,指甲蓋翻的深,不然容易發炎流膿。

宋卿颔首道謝,而後跟著連滟一道回病房。

他走至半路,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走廊中央望著他,似乎在等著他。

是沈夫人。

沈夫人平日中的端莊優雅,此刻全無,鬓發亂糟糟的貼在下颚,雙眼烏青,嘴唇沒一絲血色,比外面流浪的人,也沒好到那去。

連滟未見過沈夫人,只當是路人,便擦身而過。

宋卿卻是認識的,他沉默著停下了腳步,站定在沈夫人面前,腦袋低垂,一付任打任罵的模樣。

沈夫人抿緊唇,擡手給了宋卿一巴掌,卻軟趴趴的絲毫沒有力道,她眼淚随著這一巴掌,同時落地,“…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沒阻止小觀去春陵。”

宋卿沒有躲閃,他低聲道,“對不起。”

連滟聞聲回身,慌張扯開宋卿,擋在他身前,“你為什麽随便打我兒子!”

宋卿阻止了連滟的動作。

沈夫人哀哀一笑,高喝,“憑!是我兒子…”

才說了幾個字,她泣不成聲,“是我兒子…替他躺在重症監護室裏!”

連滟怔愣住,抖著手撤回了身體,嘴唇蠕動一言難語。

“對不起…”宋卿深深鞠了一躬,他除了對不起,也不知道還能對沈夫人說什麽。

沈嶼觀因他而死,他這一輩子都将背負著死亡陰影。

他無顏面對沈夫人,更沒臉去見爺爺,爺爺年歲已高,卻因為他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

宋卿光是想到這一幕,心髒疼得無以複加。

沈夫人的話語更是淬滿毒液地利刃,一字一句地捅進宋卿虛弱的身體裏。

沈夫人說的沒錯,是沈嶼觀替他躺進了…

躺進了…?

“重症監護室…?!”宋卿猛地擡起身體,攥住沈夫人的胳膊,“您剛剛是說重症監護室嗎?他沒死嗎?”

“怎麽?”沈夫人甩開宋卿的手,怒目而視,“小觀欠你的再多,替你擋得這一槍,也該還清了吧?你是多狠的心,還想著他死?”

沈夫人話音還未落,宋卿已經像一陣風,消失在她眼前。

沒死,沈嶼觀沒死!

宋卿欣喜若狂,他擡手又快又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疼,好疼。

宋卿忍不住淚流涕下,他沒做夢,剛剛的一切,不是他的一場幻覺。

崩塌潰敗的世界在一瞬間死而複生,重新長出綠草樹木,頂開斷壁殘垣的廢墟,在漫漫無邊的灰意中帶來一縷生機。

可這好不容易煥發而出的生機,在見到玻璃窗面後,躺在病床的沈嶼觀時,剎那間枯萎幹竭。

沈嶼觀該是意氣風發的,無論站在何地立于何處,他便是中心,是璀璨奪目的耀眼。

而不該是形容枯槁,奄奄一息活似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枯敗模樣。

宋卿手腳一軟,堪堪扶住玻璃,才沒滑落下去。

“…他不一定能撐過去。”連滟不知在何時追了過來,“所以,你問我,我也不敢跟你說,怕你空歡喜一場。”

紙包不住火,卻沒曾想跟沈嶼觀的母親碰上了。

“他能。”宋卿貼住冰涼的玻璃,吞下冒在嗓子眼的嗚咽,他重複道,“他能。”

不知是在跟連滟說,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宋卿曾一度以為,他不愛沈嶼觀了,可當沈嶼觀擋在他身前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他怎麽可能不愛呢?

那八年的愛,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像準備過冬的松鼠一樣,藏進了自己的小角落裏。

沈嶼觀是烙印,刻進了他的血脈骨骼,連呼吸在不經意間,都在說他愛沈嶼觀。

他只是太害怕了,只能用厚重的幕布,圍成一間小屋子,他躲在裏面,不問風雨,他的愛宣洩不出去,同樣他感受不到,回應不了任何感情。

他以為,他這一輩子就會這麽過去了,可沈嶼觀永遠是他生命中的變數,他用他的命,血淋淋的替他撕開了幕布。

“在一起也好,換我喜歡你也好,只要你醒過來。”

【作者有話說】:猝死選手。

【大概還有2-3章就完結了叭,甜甜甜的內容就留給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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