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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欲說還休

卸嶺上下今天都跟過年了似的。

要說個中緣由,大多數人也都一知半解,只道是日落前拐子哥帶來的人見過了總把頭,說是什麽搬山魁首。素來都說搬山派人口稀少,也無明确記載,只知他們自有一套功夫。也不知這位魁首究竟是什麽大羅神仙,總把頭見到那人後便再不似從前般一言不發,雖說仍是閉門不出,卻親自命人去做了桌好菜,和三壺好酒一同送了進去。

陳玉樓一早便屏退衆人,只道今日舊友歸來,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許打擾。

只有那幾位曾跟随他上過瓶山并得以生還的弟兄才徑自唏噓嗟嘆。這位搬山魁首對自家總把頭而言,是正兒八經拜過把子,又彼此數次舍命相救之人。

轉眼日頭漸沉,暮色四合。

卸嶺衆人心照不宣悄悄圍在總把頭屋外靜候,直待望見屋中突然亮起燭火,一府人這才輕嘆一聲,各自展露笑顏。究其原因,還是陳玉樓自失了招子後便對日升日落再無感覺,也失了點燈的心思。故而從雲南歸來後,他住的屋子再未亮起過燈。

如今這是頭一次。

回轉屋內,二人如今這一見好不容易算是度過了最初悲從中來的階段,現下卻是各懷心事。

鹧鸪哨眼見天色漸暗,又不願觸動陳玉樓雙目盡失的痛楚,便盡力不動聲色點了燈。不曾想什麽都逃不出陳玉樓一雙能聽聲辨位的耳朵。

“天黑了?”陳玉樓仍戴着那副黑漆漆的墨鏡,聞聲望向窗外。

“天黑了。”鹧鸪哨重複道,點起了最後一盞燈。燈火明滅,映得一桌山珍海味越發誘人。

陳玉樓用力嗅了嗅,撇嘴揶揄:“今天這一桌廚房裏的王大娘還真是卯足了功夫,真真兒算得上山珍海味了!要不說從雲南回來後我卸嶺閉門謝客,好廚子空有一身功夫素日裏都得不到施展。”

今日桌上确是山珍海味一應俱全。可素日裏卻不是那廚房王大娘得不到施展,而是他陳玉樓偏不願讓旁人協助。可這飯菜若是分盤裝,他目不能視只靠嗅覺辨位,吃起來實在麻煩,再失手個幾次脾氣上來索性又要辟谷。府中人看不過去他這樣作踐自己身體,從那之後便叮囑廚房大娘将好飯好菜都燴在一起讓他吃得痛快。

鹧鸪哨看着那一桌好酒好菜,又轉頭看看陳玉樓。手中不由分說先給他碗中夾了好大一筷子。

陳玉樓将鹧鸪哨手下動靜聽了個真真切切,若是平日裏卸嶺的人這麽幹定會被他大聲呵斥,可今日鹧鸪哨如此這般他反倒被搞沒了脾氣,到頭來只得無奈地幹笑兩聲:“怎麽着?你我一個眼瞎一個斷臂,今後便如此互相照拂過日子?”

鹧鸪哨也不願意接他這明裏插科打诨暗地妄自菲薄的茬,悶頭又送一大筷子入了自己口中,咀嚼片刻,又突然捉來一只酒壺,粗聲道:“喝酒嗎?”

“內個——咳——”陳玉樓聽鹧鸪哨主動要喝酒,心下暗道聲不好,口中便躊躇了一句。

這位搬山魁首哪兒哪兒都好,就是兩點。一是說什麽都要去尋那雮塵珠,就算粉身碎骨親友盡失也要去。二是沾酒就醉,醉了就跟失了神似的成一條稀裏糊塗的小尾巴,逮誰蹭誰逮哪兒睡那兒,喝起酒來最是沒勁。

“喝不喝?”鹧鸪哨在黑水城受了大挫,一路颠沛踯躅又無處排解,現下回轉卸嶺,思及二人已是同生共死的拜把子兄弟故而心頭警覺放下不少,再加上又是回轉舊地,這才熬不過心間苦楚主動說要喝一碗酒。

“喝啊!那必須喝!你我今日相見,哪有不喝的道理!”陳玉樓一邊滿口應承一邊找敬酒的說辭,心下只道這哪兒是喝酒啊,這情況他一杯接一杯喝下去那就是照死了喝。

“如你所見,我卸嶺經雲南一敗已式微,承蒙鹧鸪哨兄弟不棄,我陳玉樓先——”陳玉樓并未料到鹧鸪哨前來,此時也只随口而出一套臨時準備的說辭,還明裏暗裏都是一蹶不振的。

鹧鸪哨雖說亦有同感,可想起湘陰城門前那番光景自是不愛陳玉樓這自暴自棄的架勢,也不去管他盡說些有的沒的場面話,轉眼已經倒好滿滿兩碗酒。他把一碗塞去陳玉樓手中,自己端起另一碗與之碰出叮咣脆響,一仰脖,整盞酒就順喉而下全數進了肚。

“嘿呦您這酒不能只顧自己啊——”陳玉樓光聽聲都心頭一驚忙不疊去喝自己這碗,心下暗道怪不得當初苗寨尋雞之行紅姑偏偏對鹧鸪哨暗生情愫,這好家夥,就看這放開了喝酒的架勢是真配套啊。

“現如今只你我二人,亦不是什麽拜山頭的大場面,陳兄有什麽事不如直說。”鹧鸪哨将空酒盞墩在案頭,不明陳玉樓為何要跟他玩這些官話,直言道。

陳玉樓自知他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可好好的山珍海味前,他心下所想卻只是那些個從湘西到雲南為他亡命的弟兄,還有枉死在湘陰的紅姑,這些又怎麽讓他一個卸嶺總把頭在席間舉着酒碗張口。

陳玉樓靜默了。

鹧鸪哨又為二人滿上一碗酒。

“哨兄,我想我那些弟兄了。” 陳玉樓端起自己面前這碗,一飲而盡。

鹧鸪哨舉盞與之相碰,又是一碗酒喝到見底。

湘陰的酒乍喝起來沒什麽,但後勁奇大。

“都說我們這倒鬥的行當損陰德,我陳玉樓早都認了。可損自個兒的陰德便也罷了。何苦連累我這一幹弟兄。雲南獻王那老妖為了——”

陳玉樓酒至半酣脫口而出獻王二字,幸好心比口快思及自己所獲那人皮地圖和滇王墓下壁畫皆暗指雮塵珠,又見鹧鸪哨為尋雮塵珠親友盡失心力交瘁,只道若是現在告知,他怕是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湘陰了。可縱然他鹧鸪哨有一身功夫如此倉促前去也擺明了是送死。

陳玉樓一時為逞口舌之快險失方寸,上頭的酒意驚醒了大半,臨時改口道:“——哎,說到底是我陳玉樓對不住他們。”

“嗯——”這邊鹧鸪哨已是烈酒上頭,半個身子趴在案前迷迷蒙蒙應聲。

陳玉樓聽他這架勢已是無可救藥,自案前起身摸摸索索開了屋門。

“總把頭——”屋外卸嶺各位眼見着自家總把頭頭一回推門而出心下又驚又喜,一個個快步上前,利落地拱手作揖。

陳玉樓雙手一抖月白色長衫前襟穩穩立于屋前,右手三指舉至眉心同高一揮示意各位安靜,這才壓下聲交代衆人切莫在搬山魁首面前提去探雲南王墓的具體情形。

“總——總把頭——”一位弟兄嗫嚅着望向陳玉樓身側。

這廂剛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難不成有什麽不妥之處?陳玉樓心下起疑,順着那位弟兄說話的方向側耳細聽,正聽見身側窸窣作響。他試探性伸手一觸,正碰到那人亂蓬蓬的發髻。

“嚯!”

是鹧鸪哨。

幸好鹧鸪哨合目蹲坐于屋前連廊的欄杆上,頭頸斜倚着廊柱,靈臺早已失了清明,自不知陳玉樓方才與弟兄知會了什麽。

搬山魁首喝完酒便是這副渾天渾地的德行,也難怪他平日裏滴酒都不敢沾。如今他一身藍黑長袍衣襟拖地,雙腿彎曲蹲坐在欄杆上的架勢倒确實很像一只蹲在枝頭的鹧鸪。

陳玉樓拍拍鹧鸪哨臉頰,聽出并無什麽反應,只是呼吸均勻綿長,怕是人已經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只能心下苦笑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多少是個搬山魁首,不能在弟兄面前抹了面子。

陳玉樓正欲遣散門前諸位将這位魁首搬去榻上,便聽得府門前人聲嘈雜,有人高聲道:“秉總把頭!抓到個洋人在門口鬼鬼祟祟的!”

陳玉樓聽聞一時也摸不着頭腦。洋人?不能夠吧?這洋人能是哪路的仇家?

他心頭生疑的當口只聽得一個奇怪的口音穿雲而來直沖天靈蓋:“總把頭先生!總把頭先生饒命!我不是壞人!快槍手先生知道的——”

這位正是托馬斯。

卻說托馬斯出西夏黑水城後,與鹧鸪哨分別剛不到兩日便念及最後相見時那位斷了一臂又心灰意冷的模樣,只覺得放心不下。待料理好事務便按照鹧鸪哨先前所言,順黃河兩岸走了一遭,奈何尋人未果。如今聽聞湘西戰亂,民不聊生,他徒有一身醫術便決計前來濟世。好巧不巧正遇上一折無心插柳的戲碼,在湘陰城門正好看見鹧鸪哨随花瑪拐進城,這才一路尾随而來。

陳玉樓聽出這位身上沒什麽功夫,再聽他着外國口音裏還帶着河南口音的意思,只覺得好笑:“敢問閣下口中所說快槍手先生是哪位先生?”

這廂卸嶺衆人已經将槍杆子頂到了托馬斯腰窩,他情急之下只得脫口而出:“——我還跟快槍手先生一同去了西夏黑水城,都怪我!”

陳玉樓聽到“都怪我”這三個字推斷此人說不定與鹧鸪哨斷掉的一條臂膀有些聯系,不由得心頭怒意漸起,只道:“将他先壓去後廂偏房,待明日哨兄一同與我前去,大家都散了吧。”

他自顧自回轉屋中去榻上坐下,剛坐下便聽見身側鹧鸪哨窸窣響動。片刻,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不由分說便靠在他腿側。

鹧鸪哨此次歸來,令他心頭多少燃起半點火光。

他想到自己與鹧鸪哨雖各自皆落得凄慘收場,可若是現在能合二人之力再下一次那獻王老兒的墓,說不定仍有希望。可待他轉念想起那慘死在獻王墓的弟兄,又不願這麽多人再去送死,便再次将念頭打消。

如是反複。

腿側那人呼吸均勻而綿長,還時不時打起小呼。

陳玉樓由他在腿側枕了一陣,突然歪念一動,既然是到手的便宜就悄沒聲占那一絲一毫。

他雙手在空中猶豫片刻便偷摸去胡撸了兩把鹧鸪哨腦殼。那腦殼大抵是有助思索,他腦內鬥争如火如荼,手上下意識将這位搬山魁首的腦殼當作平日手中那柄文人扇,盤地也是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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