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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收整殘部

正午時分日照柴門,濃影綽綽。

日光穿檐落于正廳案頭,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撲出一尺米色生宣,唯有柄毛瑟槍獨自閃着邪光。

張佩金立于案前一手夾煙一手執筆抄寫,但凡有個字下筆如有神便要去深吸一口指尖煙卷以示慶祝。

“嗨呀,好字。”

他正抄地頗為志得意滿,只聽得屋外忽有一聲高喝:“甩了!”繼而便人影紛雜皆向此屋而來。

“敢問門外可是卸嶺的人?”張佩金聽到門外動靜只向屋中随從伸手輕揮,一雙眼仍盯在方才寫就的“衆生相”三個字上品鑒,仿若仍因自己能寫出這般靈動的字而頗為受用。

便在他話問出口的當下,房門豁然洞開。陽光自洞開之處投入屋內,一同投入屋內的還有片人影。

那人影一步一踱,人還未進屋,零落掌聲倒先行傳來。

“哈哈,張參謀果然料事如神。”陳玉樓仍是将一柄文人扇輕敲在掌中輕敲,邊走邊笑,“只是不知這滿屋親随劍拔弩張的氣派,可是雲南的待客之道?”

張佩金示意身側衆人将武器槍械都盡數收了,從案前起身。

“來人是卸嶺何人?”

陳玉樓應聲而入,緩緩踱去屋子正中立足,每一步都仿若在地下紮了根。鹧鸪哨與他只差半步,進屋看見那流寇案頭竟并排擺着幅剛抄開篇三品的金剛經和柄上了膛的洋手槍,心下蔑然。

陳玉樓仍是戴副墨色眼鏡,只水綠長衫下多添了副金絲軟甲,雙手抱拳于胸前一拱,在張口便若白玉落盤,清朗铿锵:“常勝山上有高樓,四方英雄到此來。龍鳳如意結故交,五湖四海水滔滔。在下卸嶺,陳玉樓。”

這便是當下坐擁一十三省響馬的群盜之首。

張佩金聽他方才所言都心頭暗贊,一雙細眼自下而上打量一番,又從他臉上所戴墨鏡滑去隔壁鹧鸪哨空蕩蕩的袖筒:“敢問這位是?”

“在下搬山,鹧鸪哨。”鹧鸪哨沖他一拱手權當回禮。他本就對軍閥政局興致缺缺,此刻心下念及這人自護國戰争至今起起落落,不說殺人如麻至少也是個屍山血海裏爬過來的主,又見他裝模做樣在案頭抄寫什麽“金剛經”,一時間只覺得那字裏行間寫的都是殺人。

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便連報山頭都省了。

張佩金隔着案頭那柄早都上了膛的毛瑟槍沖二人草草一拱手:“在下張佩金,原滇軍迤南巡閱使,自知當官時殺了不少土匪。早都聽說常勝山響馬坐擁十幾萬盜群,只是沒想到除了暗中相助軍閥之外你竟然還能讓從來只一心求珠的搬山之人為自己所用,我老張今天倒也長了見識。如若你們今天來是有事商量,那自當奉陪。如果你們來是為你們那些土匪弟兄索命的,倒也不難辦。我們就實實在在幹一場,勝敗我老張認了。”

這一段話出口明裏暗裏都透着威脅,鹧鸪哨又被他無意刮帶似有所指,指尖已悄無聲息按去腰間槍柄上,即刻就向前半步與陳玉樓并肩而立,面無表情道:“我搬山只求珠子,與卸嶺求金銀珠玉不一樣,與你等軍閥更不一樣。”

陳玉樓伸手拂去鹧鸪哨松握槍柄的指尖,臉上忽而沖張佩金笑了。

“張參謀說笑了,您先是雲南起義,又打護國戰争。本來就是滇軍主帥,一人呼萬人應,當然與我等不一樣。您看我早都沒了一雙招子,我這兄弟也斷了一臂。您再看看我此次前來帶的人手,哪能是與您幹架的氣勢。知道您是個痛快的主,那我便只問您一句話。”

“請講。”

“唐繼堯坐在現在滇軍總司令的位置上窮兵黩武,屍位素餐。您就真的甘于讓他掌滇軍大權?”

張佩金聽他口中提到唐繼堯三個字,一雙眼立刻危險地眯了起來:“你不是唐繼堯的人?”

陳玉樓從鼻中輕蔑地哼一聲,冷笑道:“應當說,唐繼堯不是我的人。”

“你這樣問又是意欲何為?”

“我想扶持您重掌滇軍大權。”

陳玉樓此話出口,背後意味着多少屍山血海的代價,屋中數人聽得都是心下一緊。其中唯有張佩金與鹧鸪哨各懷心思,故而不怎麽驚訝。

鹧鸪哨瓶山初見看他差點敗在一只貍子手中,尚對此人能否擔起卸嶺盜魁之重責畫了個大問號。退一萬步,就算他從羅老歪彼時一天到頭溜須拍馬的架勢知道了此人手中勢力絕不可以小觑,卻也從未聽他這般言辭果決地與軍閥頭目交鋒過。

如今的陳玉樓雖面容仍顯憔悴,但判天下大勢,取六路枭俠的氣魄,着實配得上卸嶺總把頭這個名號。

“呵,陳把頭這是把施粥鋪辦到滇軍中來了?”

陳玉樓又把折扇在手中晃了晃,恢複到之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那倒也不必。就是自袁世凱戰敗後雲貴川軍閥混戰這麽些年,見多了人命似水流。現在卸嶺實力如此,制圖守一方平安我也不甘心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如此狼子野心從他口中說出倒他奶奶的仿佛不費一兵一卒,張佩金心中悄默聲罵了句街,又道:“你若扶持,我當然樂意。白給的錢誰不樂意要?只是這些年死在我手裏的盜匪可不少。你這麽做,手下三山響馬樂不樂意,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們不樂意也得樂意。”

“你有什麽要求?”

“我要你帶人陪我進一趟雲南,三日後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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