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十位滇軍
正所謂月黑殺人夜。
天色徹底暗下之後,鹧鸪哨身着鴉青短打隐在樹冠中,一眼便看得到遠處巡山小隊手電打出的人造光。
陳玉樓趴在灌木後,小隊前行的腳步聲逐漸清晰,其中還夾雜着一兩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抱怨。直說自己也是倒了血黴,明明剛才都要巡完最後一遍了誰知道剛好聽到槍聲,結果走過來天都黑了。
嘈雜的附和聲。
陳玉樓聽那人聲漸漸逼近,左手按上腰間小神鋒,右手三指舉起與眉心同高,只待揮下便要送這一小隊的人見閻王。他心說你們今天也的确算倒了血黴,但凡巡山早結束一時半刻都不會栽在爺爺手裏。
第二聲鹧鸪啼傳來。
整隊人馬已經完全進入了陳玉樓做好的口袋裏。
木葉窸窣響動。
小隊隊首的斥候第一只腳輕聲踏在了陳玉樓臉跟前。
陳玉樓屏息,右手三指利落一揮。
遠處剛好傳來第三聲鹧鸪啼。
花瑪拐徑自暗道聲“甩了”旋即自草叢中一長身就沖了上去,捂住那斥候口鼻,一刀洞穿氣管和血管。
“什——”
那斥候身側同伴受這一驚正要掏槍,陳玉樓小神鋒已經應聲出手,自左而右将他脖頸斬地僅剩點皮肉相連。于是那兩個家夥便只能帶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摔落在沙土中,抽搐兩下就再不動彈。
這邊花瑪拐影影綽綽中瞧見有位不知好歹的瞄準了陳玉樓後心正欲擊發,下肢發力向前一縱身橫跳起來,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了手中刀尖上,瞄着那人後心就捅了個對穿。他這邊正要松口氣,只聽得身後有什麽東西“噗”地滾落于塵土中。
花瑪拐應聲回頭,正瞧見是位腦殼上完完整整嵌進一整只飛刀的主,只剩雙目圓瞪,現下早已沒了動靜。
邬羅賣立于那人身後,歪頭沖花瑪拐耀武揚威地搖了搖指尖飛刀,嘿嘿一笑:“拐哥,什麽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花瑪拐和陳玉樓“撲哧”輕笑出聲,心說也不知這小崽子什麽時候還學了這麽些成語。
那一隊原本二十人的巡山小隊,受此一擊只剩下零星幾人勉強靠攏在一起倒退着向來時路退卻,手握着槍抖若篩糠,左看右看不知道該向何處擊發。
張佩金自早先雲南一敗後再沒打過仗,早都等得牙癢癢了。現下好不容易看到這撥人群龍無首打算跑路,自然一個都不能放過。
鹧鸪哨只見張佩金埋伏處刀尖寒光一閃,便只剩下冷兵器插入血肉的聲音。
他心頭重擔正要放下卻感覺不對,又恨沒有陳玉樓那樣一雙夜眼,只能瞪大眼睛拼命從樹冠中張望。
加上這幾個被張佩金幹掉的滇軍,一共只有十九個。
萬物歸于沉寂。
陳玉樓與張佩金在戰鬥中無暇計數,現下都在清點人數,不出意外只等鹧鸪哨的信號便可以鳴金收兵。可等了半天沒等來,心頭已經覺出不對。
這邊邬羅賣把地上躺着的滇軍來來回回數了三遍,撞了撞身邊花瑪拐,小聲道:“拐哥,這數不對啊。”
花瑪拐感覺心漏跳了一拍。
“怎麽不對?”
“數了三遍都只有十九個,少了一個啊。”
花瑪拐聞聲失色,轉頭就去找陳玉樓。
原本是敵明我暗,如今成了敵暗我明,敵方手中還有個手榴彈。
這邊陳玉樓想想也覺得不對,己方少了個人。
“靈雞公呢?”
草叢中聞聲升起一顆插着不少草窠的腦袋:“這兒呢這兒呢總把頭!”
陳玉樓語塞,這孫子八成是茍在不知道什麽地方熬過了整場伏擊戰。
鹧鸪哨槍已在手心頭焦燥,一雙眼左右上下把方才伏擊的地盤掃了八百遍。
陳玉樓身前的灌木忽然一動。
——镗。
鹧鸪哨靠腰系的鑽天索維持重心,單腿後蹬保持平衡橫懸于半空,情急之下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樹冠,灌木搖動瞬間已經扣下了扳機。
第二十位滇軍徒留眉心一點紅,就此匍匐于草間,手中還握着顆差點就拉響的手榴彈。
張佩金立刻踢開那人手中的手榴彈,恨恨啐了一口。
“善哉善哉,老子馳騁沙場多少年,今天差點兒就陰溝裏翻船被這小子一鍋端了。”
善哉好像不是這麽個用法。
花瑪拐與邬羅賣對視一眼,都神情複雜。
陳玉樓應付地笑了笑,雖然已盡全力,到最後仍響了一槍。看這個架勢明日此處仍不甚安全,現下最重要的是趕緊确認方才那穿山xue陵甲挖出的洞通向何處,好趁明日白天有所準備,晚間再出發探墓。
這邊鹧鸪哨大步前來沖陳玉樓張佩金各自拱手算是打過了招呼,直奔穿山xue陵甲所挖之處。
“兄弟,你的穿山xue陵甲可将那洞挖通了?”陳玉樓聞聲而至。
一行人就此成縱排,低頭弓背自那穿山甲挖出的盜洞前行。好在山岩不厚,那穿山甲兩柱香的功夫就挖通了。
自盜洞斜向下爬十幾米便進入了處石灰岩山洞,一行人眼前豁然開朗。
方才蜿蜒曲折的小溪沿地勢向下彙入了在洞底緩緩而行的河流。這河流比河岸低了一米左右,水深雖不甚清楚但所幸水勢和緩,看樣子得乘竹排而行。
那山洞的崖壁經千年水蝕,現在處處都是形狀千奇百怪的溶岩。特別洞頂,不是滑溜溜的岩壁,而是從上至下倒懸了不少鐘乳石柱,沿河流走勢而望遠遠近近,在手電的光線下如獸牙交互,層層疊疊。
鹧鸪哨全力極目而望,可水路曲折,手電筒光照又頗為有限,遠處除了晦暗中能看出些奇形怪狀的岩石,其他地方皆是漆黑一片。
離雮塵珠又近一步。
若是不知所求之物藏于何處,鹧鸪哨倒也保得心間無礙靈臺清明,只按部就班耐心尋找便是,怕就怕所求之物仿若近在眼前,卻怎麽都望而不得。
他一雙眼怎麽都從那黑漆漆的山洞中收不回來,腳下無意識便向前邁了兩步,直到一只手忽然落于肩頭。
是陳玉樓。
陳玉樓見他一路無言,此刻緊走一步去他身前道:“哨兄,獻王老兒就躺在那墓中也跑不去別處,且待明日紮好竹排擴開洞口,做足萬全準備。”
鹧鸪哨這才從黑漆漆的山洞中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望向陳玉樓道:“好。”
一行幾人看罷洞中地勢,又差手下去把那隊滇軍屍體拖去埋了,清掉路上血跡,待到回轉客棧已是深夜。
這廂鹧鸪哨回轉客房,正巧趕上休息了小半日的托馬斯剛從床上爬起來,一步一個問題跟着他就進了屋。
托馬斯此行先是暈車,後又受那人俑驚吓,獨自在客棧休息了半日,正心中懊惱沒跟着他們去遮龍山。聽聞一行人明日便要整頓行裝下墓立刻說什麽都要同行。
陳玉樓本只打算先來跟鹧鸪哨道聲辛苦,沒想到還沒進門就聽見托馬斯歇了半日現在正精神煥發,在屋裏跟鹧鸪哨叨叨個沒完,聽了兩句天靈蓋又要被揭起來,當下抱着舍身的覺悟才敲開房門。
“沒想到兄弟房中如此熱鬧。”陳玉樓與鹧鸪哨寒暄一句,卻皮笑肉不笑沖托馬斯所在位置微一颔首,“馬兄恢複地挺快嘛。”
托馬斯:危。
他自從湘陰開拔那日見識過卸嶺總把頭的氣勢後,心中已對陳玉樓存下不少敬畏之情,此刻聽他這話陰陽怪氣,心頭陡然警鈴大作。
“我——我就是想一起去。”
“你我同去的黑水城比起獻王墓一個地下一個天上,了塵師父在黑水城搭上性命才護你周全,此去獻王墓我跟陳兄都不敢保證自己可以活着出來,想罷到時候是真的顧不得你的。”鹧鸪哨揉了揉太陽xue,苦口婆心好言相勸。
陳玉樓伸手攔住鹧鸪哨話頭,挂着副笑面去他身側落座,又抽出折扇在指尖搖晃。
“去幹什麽?倒鬥?觀光?送死?”
托馬斯見他笑眯眯說出“送死”二字心頭已是一凜,面色漲紅憋了半刻才憋出兩個字。
“幫忙!”
“幫什麽忙?”
“我是醫生!”
“鹧鸪哨兄弟也通草藥病理。”
“不一樣!我是洋醫生!”托馬斯為一起下墓想起什麽說什麽天花亂墜地解釋了一番,到了還揚言自己這種洋醫生在蟲蛇遍布毒瘴四起的地方最好用。
“——真菌感染,就得靠洋醫生!”
托馬斯前面雲雲陳玉樓與鹧鸪哨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唯獨這最後一句,兩人聽了心頭皆是一動。
這話說的倒是沒什麽錯。
山間陰晴不定,轉眼大雨瓢潑。
陳玉樓自鹧鸪哨房中出來,轉頭又去找張佩金。
今日谷中槍響雖只是零星幾聲,便已經招剿匪小隊警覺。若是卸嶺那許多人下墓倒鬥,總有一天要驚擾到唐繼堯,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先聲奪人。
退一萬步講,那防毒瘴的面具僅有二十個也遠遠不夠,需得再多數倍。
陳玉樓與張佩金坐于客棧大堂一通盤算,決計明日兵分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