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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生相克

事出突然,兩張竹筏上的幾位齊聲大吼,掄圓兩條胳膊拼了命往前劃。

搬山一派下墓靠的是生克制化,便如當年在瓶山遇見蜈蚣便想到找來怒晴雞與之相克,方才鹧鸪哨見到這許多水彘蜂原本第一時間便四下張望想着找條山蛇或水蛇說不定就可以在到達山洞口之前解決問題。

誰知道想什麽來什麽,只是這條巨蟒大的過了分,萬一吃紅了眼,只怕筏上這幾個人還不夠它塞牙縫。

花瑪拐與邬羅賣一個在頭一個在尾,中間還有個托馬斯此刻仿若雙臂裝上了馬達,縱然已經累到胸口挂風箱仍然絲毫不敢停手。

“抓緊!”

鹧鸪哨手中匣子槍已經子彈上膛瞄着水中大蟒正要擊發,腳下竹筏突然一震,繼而宛若風卷殘葉淩空而起,徑直向前沖出十幾米又狠狠摔落于水面。若不是陳玉樓拽着托馬斯緊緊扒在上面,現在一行人早已經喂了滿河水彘蜂。

“這蟒蛇幹什麽要頂筏子啊!”托馬斯面朝下死死扒在竹筏上,前胸與筏間還緊緊夾着自己那個寶貝包說什麽都不肯放松,結果生生把自己趴成了只癞蛤蟆。

“我看這蟒蛇八成是獻王老兒給自己養的寵物吧!”花瑪拐被竹排落濺起的水花淋了個透濕,嘴裏說話立刻就沒了好氣,“還想着自己羽化登仙後能帶着寵物同去,這才在叢葬坑裏搞這麽些人俑不定時投喂!”

“什麽投喂!我看就是開胃零嘴兒!”

陳玉樓這邊嘴裏嚷嚷手中也不停,趁巨蟒經這一頂尚未全身入水兩把匣子槍便沖着水花方向“镗镗镗镗”輪番出擊。

鹧鸪哨雙足落地剛在筏上紮根站穩,轉眼見他手中雙槍使得虎虎生威,心底先贊嘆一句,再細想就覺着不對,自己入洞前分明只給了他一柄槍啊。這廂趕緊就去摸自己腰間那柄,果不其然,沒了。

陳玉樓一梭子結束回身呵呵就樂,一邊把手中雙槍扔還給鹧鸪哨一邊打趣:“兄弟方才沒手掏槍,我這不是眼——耳靈手快替你回擊嘛!”

鹧鸪哨:我信了你的邪。

經此一擊他們筏底的水彘蜂數量大減,青鱗巨蟒第二次攻擊立刻就瞄準了張佩金與靈雞公那張筏。

張佩金與靈雞公筏上一共就三個人,經那巨蟒一頂哪還穩得住,此刻連人帶筏都眼睜睜就要往水中落。

鹧鸪哨鑽天索應聲出手攔腰縛住張佩金便向自己筏上拉。張佩金被他縛住的功夫又眼疾手快拎住了靈雞公衣領子,靈雞公再伸手就沒準頭了,只能眼睜睜見那滇軍随從落入水中又被水彘蜂裹了全身。

鹧鸪哨這頭瞬間從扯一人變扯兩人,手中陡然就是一沉。

那青鱗巨蟒到口的美味哪能随意丢掉,張開血盆大口擡起上身蓄力又要瞄着張靈二人沖上去。

“該打的時候你倒是打啊!”鹧鸪哨全靠單手拉索已經用盡全力,哪有空檔摸槍!

陳玉樓不等鹧鸪哨此言出口,早輕車熟路摸去他腰間取下雙槍,裝填保險槍栓擊發一氣呵成,“镗镗镗镗”不到幾秒時間兩梭子子彈全部喂了蛇頭蛇眼。

竹筏已經破成殘片,腥膻血氣自半空而落,劈裏啪啦便澆了張靈二人一身,不過這兩條命好在是被鹧鸪哨扯回來了。

那蟒蛇縱然身形巨大,許是經此一擊也要傷些元氣,落于水中先是沉寂片刻,繼而掉頭便向遠處游去。

“多謝總把頭與魁首救命之恩。”張佩金腳雙腳沾筏便單膝跪地,雙手已經拱去頭頂一拜。

這邊花瑪拐邬羅賣與托馬斯早都看傻了眼,一時間對這兩位都肅然起敬。

“總把頭,從湘陰城外戰流寇那次起兄弟們都說您失了招子之後,手下越發狠辣了,”邬羅賣此刻擡頭已經滿臉皆是崇敬,“這話真是不假,您可真厲害——哎呦——”

花瑪拐轉手去邬羅賣腦殼上又是一個暴栗:“怎麽能是狠辣,分明是總把頭功夫越發純熟了!已經可以把這巨蟒斬于馬下——”

陳玉樓聽他倆着張口閉口跑火車都是自己,唇角勾起輕笑一聲。

“哨兄眼疾手快救了人,我幫他打個掩護。你們就算誇人,也別只逮着我一個誇。”

“就是嘛!”托馬斯立刻接話。

“嘿!你倒會做順水人情是吧!”

花瑪拐氣結一時直沖托馬斯幹瞪眼,要不是眼紅那一袋子寶貝此刻連把這洋人從筏上扔下去的心都有了。

幾人你來我撐着竹筏往沒說兩句話,陳玉樓突然舉手示意安靜。

幾人當即噤聲,各自側耳細聽。

先是自後方水面隐約傳來細細簌簌的摩擦聲,一時間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麽東西傳來的響動。

随聲音越來越近,幾人只覺得渾身汗毛聳立。說這是鐵鏽摩擦聲,卻比鐵鏽摩擦聲還要密集尖厲許多,一陣陣排山倒海撲面而來,正好刮在心尖上,每一聲都直穿腦髓。

陳玉樓聽力比常人敏銳百倍,此刻只覺得這些聲音宛若千萬條百足長蟲在他腦中爬過,聲聲鑽心剜骨無處躲藏。他一時難以忍受,只能以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勉強相抗。

可那些聲音無孔不入,自他指縫中穿入每一聲都直達顱底。陳玉樓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單膝一軟就此跪在筏上全身弓做一團。

他一片混沌中只突然覺出聲音好似減弱不少,又有個什麽東西毛茸茸夾到他耳朵上。

片刻,一只手搭去他肩頭。

他立刻便從手心裏大大小小的槍繭辨認出來——是鹧鸪哨的手。

陳玉樓原地跪立而起,以手握了握自己肩頭那只手,毛茸茸的耳罩雖隔絕聲音的能力有限,但已經足夠他重新振作精神。

多謝了。

鹧鸪哨拿出的這個耳罩還是早前在雪山上倒鬥時,花靈做給他和老洋人的。

花靈死後,這東西他雖再沒用過,但也時時刻刻随身而帶,權當仍跟着這兩位弟妹遍游大地,下鬥尋珠。

如今恰巧用在了陳玉樓身上。

只聽那細細簌簌的鐵鏽摩擦聲似是暫停在了方才巨蟒游走的方向,鹧鸪哨起身,掏出個人骨燈便向聲音傳來之處扔去。

僅借着幽暗燈光與小探照燈茍延殘喘的那一點點光,衆人也全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無數手掌大小的金鱗魚群正将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巨蟒團團圍住,張口便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

腥膻血液越流越多,魚群越聚越多,鐵鏽摩擦聲也越來越大。原先平靜的河水現在仿若徹底開了鍋,泛起的不是氣泡,而是一片一片金鱗。

“食人魚!快走!!”張佩金在雲南生活多年,對這種聲名狼藉的魚早有耳聞,現下親眼所見臉都綠了,頭一個抄起竹竿玩兒命地向洞口劃。

其他人眼見着方才一條巨蟒現在被啃得将将剩下半副骨架都還難以接受,倒是靈雞公第二個反應過來,搶過邬羅賣手中竹竿便劃:“他奶奶的老子這半輩兒吃香喝辣,到了不能葬在這些玩意兒肚裏!”

那些食人魚頃刻将一條巨蟒啃得渣都不剩,轉頭便看上了這邊筏底尚附着的幾只水彘蜂,一浪一浪蜂擁而來。

張佩金與靈雞公手中的竹竿一插進水裏就被咬禿了,竹筏又怎麽禁得住那些魚一口鐵齒鋼牙。

眼見竹筏離洞口越老越近,鹧鸪哨單臂奮力一揮便将飛虎爪扔去洞口岩體上繞過三圈緊緊扣住,先奮力拉兩把将竹筏扯得離洞口近些,繼而将繩頭遞給托馬斯,示意他與張靈二人先行蕩去洞口。

“我——哎——”托馬斯恐高的毛病又犯了還在躊躇,這邊靈雞公已經一不做二不休緊緊握住鑽天索,張佩金管他三七二十一胳膊一邊夾一個雙腿發力便立刻蕩過去,穩穩落在洞口。

大批魚群已經趕到,竹筏下咯啦啦的啃噬聲不絕于耳,已經有散架的意思。

這邊花瑪拐與邬羅賣推脫不得緊接着又抓住回來的鑽天索第二個蕩了過去。

現下竹筏上只剩哨樓二人,筏子邊上的繩索已經被咬斷,須臾間就要飄散。

陳玉樓眼疾手快一手緊抓鑽天索向上攀附一手握緊鹧鸪哨小臂,腳下用力一蹬上身剛剛抟起,竹筏轉眼就被魚群咬了個稀碎。

二人在最後一刻蕩去洞口,好歹算是走出一條生路。

鹧鸪哨原地坐下休整,心間感慨獻王在這洞口裏自己做了一整套物種相生相克之環,若他此行真是獨行下鬥,僅憑搬山那套生克制化之理怕也還沒摸到王陵便先折在這洞裏了。

陳玉樓仰面躺倒,只覺得劫後餘生:“別說進下墓了,單看看這叢葬坑就只道我們這位獻王雖然一世亡國,到底在雲南是個權勢熏天的主。我看你那雮塵珠,這次八成是有戲了。”

幾人沿漆黑河道前行許久才拐去一處曲折河道,又沿河行數裏走去水流盡頭,爬上個陡峭土坡,這才終于看見了光亮。

幾人從山洞鑽出,回首而望,正看見背後遮龍山峭壁巍峨直沖雲霄,山間雲霧缭繞。

東方天色已漸明。

四周群山連綿,中央森林蒼茫,遍布奇花異木。其間溪流溝壑,毒霧險潭暫且不表,打眼望去便是一副朦胧而危險的景象。

鹧鸪哨深吸一口氣,徑自喃喃:“到底算是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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