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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 地 人

“什麽?”陳玉樓方才給那大粽子從棺材蓋上揭了個人仰馬翻,現下只覺得骨節仿若散了架,聽花瑪拐所言磨磨蹭蹭往起爬,渾身從上到下都酸痛。

花瑪拐已經從洞中下到地面,正張羅着一幹人原地揀些木材加固洞口防止第二次坍塌。

鹧鸪哨原地起身,這才有機會大量自己所處的小室與身後那個還發着清冷熒光的棺材。

方才那銅椁摔下的地方柏楊木枋層層疊壓,雖已糟朽了不少,但仍可看出是個十分緊密的覆鬥型黃腸規制。

據坊間傳聞此種形制多為漢代王陵椁室才可使用,論規格得是國葬。

這還是他去甘肅黑水城途徑長安時聽當地人講起的。只說附近有座先秦古葬據說殉了不少人,又說那墓裏有柏楊制成的巨型椁室,跟漢代的時候那些皇帝落葬的時候一樣叫什麽黃腸題湊。

從規制看來,眼下這處泛着熒光的石椁比起上面那三處棺椁規制還要高些。

難道此處才是獻王的棺椁?可按理說獻王這處水龍暈是個千年難遇的神仙寶xue,這素日被用作皇帝禦用的黃腸椁室又怎麽會盛着獻王的棺椁腐壞至此?

焚燒銅椁的火光漸漸熄滅,整個椁室又沉入黑暗,只剩那石棺上的幽藍冷光愈盛。

陳玉樓拂去表面腐水,輕輕觸了觸那石棺。

那棺觸感冰涼,光滑如鏡。縱他能辨世間寶貨,卻也從未見過此等石材。

這棺材可又是上面那七只長生燭之一?

鹧鸪哨自己望着眼前這口仿若從海底挖來的半透明藍色玄冰棺也沒了主意。眼下什麽信息都不得而知,只有先開棺看個清楚再說。

他心中思忖,足下腳步不停去椁室同一位置點了燭,見橙色火苗穩穩沖上,這才向陳玉樓示意:“好了。”

陳玉樓沖花瑪拐大手一揮:“開棺。”

花瑪拐身先士卒,先以指尖短刀輕輕刮去一圈彌縫封棺的丹漆。

卸嶺中人随之架梯而來,各持十八般兵器,有大锉小锉刀有大虎起小虎起,連捆屍索絆仙繩都一應俱全。

——其中還混了個莫名其妙扛着镢頭的托馬斯。

托馬斯方才在洞口剛瞧見這泛着藍光的玩意兒便掙紮着要往下來,奈何攀崖虎又是個認死理的說什麽都不讓他下來,他這才一時計上心頭裹塊布在頭頂藏住一頭黃發扛了個镢頭瞅準時機混下來了。

花瑪拐正指揮人開棺,突然借指尖手電看到一個人皮膚白地反光,不是托馬斯又能是誰。

“憤怒是魔鬼。”花瑪拐口中默念,明明險些給氣歪了鼻子又不好當着搬山魁首與自家總把頭發作,只得硬着頭皮擠過人群湊去托馬斯面前悄悄發作,“你下來幹嘛?沒看到剛才那大粽子多危險嗎?”

托馬斯眨眨眼,以下巴颏點了點石棺方向委屈道:“我就看看那個石精石,絕對不碰!”

“什麽石?”花瑪拐立刻抓住重點。

“石精石啊,這可是跟水晶一樣的寶貝!我在美利堅的朋友就有一小塊——”

托馬斯眼看着就滿口跑火車從石精石講到遠隔重洋的朋友,花瑪拐只聽了個開頭就思緒飄飛開始自己琢磨起來。

他原是驗屍仵作出身,彼時跟同僚關在陰沉又滿是屍氣的小屋裏驗屍時大家便苦中作樂互相講些鬼故事。

有一個便是講那些罪大惡極之人墜入地獄要遭千般折磨,其中一個便是要被石磨活生生碾作肉泥。而那碾人的石磨便是用生在冥府周圍的石精石所制。

“——石精石可值錢着呢。”托馬斯好一通介紹完畢轉頭才發現原來站着花瑪拐的地方早都空空蕩蕩。再轉頭去看陳玉樓身邊那位,不是花瑪拐又能是誰?

放下托馬斯小孩子賭氣暫且不表,單說陳玉樓聽了花瑪拐一番講述突然想到自己幼時跟老道上山修行時聽他講經。

道家以三為上,不僅聖分三清,有三十六重天,成仙要經三生三世輪回,還将世間分為天地人三界。

如若中間那三口棺代表獻王歷經人間三世輪回,那下面這口取材于幽冥地府的石精棺便是他成仙之前經三世輪回地獄折磨後留在冥界的影骨。

照此判斷,獻王将自己與上仙歸為同類,其真身便應當是在三口棺之上,已入仙界。

他這邊徑自心下琢磨,那邊卸嶺中人轉瞬間已經喊着號子開了棺。

鹧鸪哨下意識先轉頭去望那墓室角落的燭火,還好,燭火尚明。

那棺本就是半透明的,打開更無半點穢氣四散。

鹧鸪哨口手并用将指尖鑽天索利落結成套結套住了棺中男屍腦袋用力一扯,那屍體上半身立刻靠在半開的棺蓋上坐了起來。

鹧鸪哨保持個單臂展開的姿勢,一雙眼卻并未往那男屍腦袋上瞧,轉而低頭找他雙腿。

目之所及,除屍首之外其周身皆以白錦纏地嚴絲合縫,那白錦縱然跨越千年,但表層看起來依舊光亮如新。只是漢代金縷玉衣素來都要裹全身,為何這具屍體卻只裹身體不裹最重要的腦袋?

“那屍體可是拼接而成的?”

鹧鸪哨這邊正擡手撥那白錦,只聽得耳畔陳玉樓冷不丁問了一句,手下立刻加速,與三位卸嶺一同将那裹屍布徹底撥開。

那白錦甫一拆開便映得滿室熠熠生輝,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皮肉,裹得正是副金光燦燦的黃金骨。黃金骨脖頸向上以玉箍與頭顱相連,盆骨向下又以玉箍與幹成紫褐色的雙腿相連。

鹧鸪哨盯着白錦之下硬生生以玉箍連做一體的屍骨心中已經了然。

他彼時打銅椁中的大粽子時見他盆骨以下一無所有還覺得奇怪,現下見到這雙被處以極刑的雙腿心頭疑慮才恍然迎刃而解。

“正是。這一雙腿看樣子便是方才被我們燒了的那大粽子。”

陳玉樓聞言套緊指間手套緊走兩步去棺材中摸索,只覺出自頭顱而下分為三段,各段皆有所殘損。

頭裏這位雖剛才開棺便受侵蝕迅腐化,可雙眼出貼着眼窩邊緣仍可看出一圈圈螺旋狀深紅色血痕。中間那副黃金骨雖極盡奢華,可左側肋骨卻缺了幾根。而那一雙腿整個已經成了紫褐色,上面還到處都是黑色創口。此三處創口只看過便可覺處切入體膚的痛楚,想罷皆是古代被處以極刑之人。

陳玉樓一通摸索結束摘下手套,突然間袖手笑了。

“道教本只有陰間而并無地獄。獻王一心向道,最後卻信了漢時佛家傳入後被道家自洽入道門的二十四地獄。”

“二十四地獄?”鹧鸪哨縱然知道些道德經與道家派系,可終究只着道袍而并非道門中人,若要真論起其中門道自然不比曾随道士上山修習過的陳玉樓。

“自頭顱而下,分為挖眼,剜心,奪魂三刑。對應總部酆都地獄中,監天、律令、玄都三獄。獻王依此找來受盡極刑的三世拼作影骨昭示自己已經三世輪回受地獄苦厄,這才能有說服力地得道成仙。”

陳玉樓一番語罷指尖在空中向上虛虛一指。

鹧鸪哨舉目向上心領神會,指尖飛虎爪一閃便正好穩穩挂去洞口。

獻王真骨便應當在頭頂與這影骨正對之處了。

陳玉樓聽見他這一番有了珠子不要兄弟的動靜心頭一陣無名火。

“走吧。”

鹧鸪哨甩完飛虎爪的功夫一個停頓,回身便向他伸出手。

“好嘞。”陳玉樓心間無名大火瞬間熄滅,口中答應地半個磕絆都沒打,臨走又轉頭跟花瑪拐囑咐,“石棺是帶不出去了,那副黃金骨能卸了卸卸,打包帶走。”

“是。”花瑪拐拱手低低應一聲垂目找腳。

自家總把頭狼倒是套着了,舍了自己套着的。

“陳兄可信那些六道輪回轉世成仙之說?”

陳玉樓被攀崖虎扯着沿繩索向上走,突然聽頭頂鹧鸪哨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我亂年生在卸嶺,打出來見的人都靠手中槍杆子說話。強則可號令天下,弱便遭衆叛親離。湘陰城外餓殍我陳府的財力都救濟不過來。人間已如地獄,你又要我如何信得道家三世而成仙的美談?”

“可只活一世,夠麽?”

鹧鸪哨手中頓了一下,繼續追問。

他想要相信六道輪回三生轉世,不為別的,只是不甘心,因為四十歲太短。

從陳玉樓的位置傳來兩聲輕笑,答案緊随那輕笑聲而來。

“自然不夠。可如果光想着之後那兩世,連自己現下這一世都沒過地快意,不是更可惜?”

鹧鸪哨聞言心間忽有一動,也跟着那言語間笑意扯起唇角笑了笑。

“說的也是。”

他幼時在綠林中長大,日日聽豪俠英雄上馬殺敵下馬飲酒的故事好不痛快,只是年少快意恩仇不知歲月如梭,還覺得四十歲已經足夠活一場。直到二十多年轉瞬即逝,方才驟然覺出一生太短,尚不夠他找到雮塵珠,又哪來時間照自己意願而活。

人早晚有一死。倒不如像陳兄所說,不去想今後如何,有一刻是一刻,現下便活得再快意些。

哨樓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被攀崖虎扯去墓室裏立刻仰頭上觀。

奈何手電可照的距離有限,瞧不見是否有洞口,卻只能瞧見雲裏霧裏好似有片與玄宮外牆類似的花白石英。

攀崖虎見他二位匆匆忙忙一上來便仰着頭,自己不明所以下意識便也跟着仰頭上觀,可瞧地脖頸生疼眼角發酸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只得開口。

“二位魁首,這上面難道還有寶貝?”

雮塵珠近在咫尺,鹧鸪哨忙着固定向上攀爬的鑽天索根本沒空應對,只陳玉樓在一旁陰影裏袖着手淡淡道:“何止寶貝,那可是找了千年都找不到的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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