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玄傾
“君上。”渾濁的忘川之邊, 奈何橋下,黑衣女子神色漠然的望着對面長長的鬼門隊伍,孟婆湊過來喚了她一聲。
女子閉上了眼, 恍若未聞。孟輕煙無奈,悄悄瞥了眼遠處做着小動作的判官大人, 又大着膽子上去喚了一聲, “君上……”
她怔在開口, 卻倏爾對上了女子冰涼涼清淩淩又平靜的目光,“何事。”
孟婆打了個寒顫,瞅了眼她們之間的距離, 默默後退一步站穩了,輕咳一聲又磨叽了幾秒才頂着冥君殿下越發冷淡的目光緩緩開口了,“那個……”嗯是真‘緩緩’。
“那個…今天是中元節了君上。”見實在磨蹭不下去了,孟輕煙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說道。
“嗯。”冥君反應很冷淡。“所以呢?”
“所以……”孟輕煙咬了下下唇,斟酌着怎麽開口。
“汝可去休沐。”冥君眯了眯眼, 善解人意的道。
“呃…不是這個。”孟婆擺了擺手慌忙反駁道。
“嗯?”閻落偏頭看她, 神色很淡, 漠然如冰。
“君上等了這麽多年,都不累嗎?”孟婆垂眸掩去眸底的悲哀。
“……無妨。”閻落沉默,良久才開口到, “孤記得人間有句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孤在此等候,自是…”她吸了口氣, “…不累的。”
孟婆沉默,一句放棄梗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閻落看着她,忽然彎了彎唇,“判官讓你來的吧。”
“是。”孟婆答道。
“不必如此。”閻落唇邊的笑一閃即逝,面癱了萬八千年,她還以為自己早已忘了笑是什麽了,“你看,一千年前孤不就等到過一次嗎?今天又是中元節了啊。”
一千年前的今天,孤獨了數千年的冥府君上終于遇到了一次她輪回的愛人,不過那也注定是最後一次了。
閻落舉步正準備離開,卻突然又被叫住了,“等等君上。”
這回是判官親至,這個女人自執筆起便在她身邊留了下來,忠心耿耿。冥君停下腳步,等着她接下來的話,“判官大人不去處理公務,在這叫住孤又有何事?”
聞言,判官白淨的額頭上似乎蹦起了一個形象的井字,她幽幽地反問了句,“臣為何會那麽忙,君上不知嗎?”
閻落不言,稍稍偏開了頭。
“啧,不說這個,有急事。”判官暗搓搓的翻了個白眼,正了正臉色道:“帝君遣使來言,二殿下去鳳君即将覺醒,而且乾坤臺的那位說這會與我冥間有關,需要我們配合。”
“哦。”閻落想起來她那位驕肆倨傲的好友,漫不經心地道,“那配合便是,阿七與她王後在此覺醒也算是吾等的榮幸。”
判官擰了擰眉,終是俯身一禮道:“諾。”
“還有事嗎?”閻落的視線落在判官梳的一絲不茍的發上。
“……無。”判官仔細搜刮了遍,無奈的發現只有一件不太适合在此說明的事件,其他的她都能處理,只能無奈的目送她灑脫不羁的君上淹沒在彼岸花海中。
“如何?”判官正想走,突然看見孟婆還在原地,于是停下腳步問了一嘴。
孟婆聳聳肩,“君上執着了那麽多年,你都勸了不知多少次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又不是不知……”那位都成了天族帝君了,判官一擰眉,“總不能見她一直如此吧。”
“那又如何。”孟婆嗤笑一聲,“天族的幾位殿下有哪一位有好結果。你剛說什麽來着,鳳君和二殿下是吧,你瞧瞧你瞧瞧,這二位當年可是公認的神仙眷侶,結果呢,呵呵。”
“先不說那位舜華殿下即了天君位,早沒了那些記憶,就算有,那又能如何?一個天一個地的…呵。”
“你真以為咱們君上不知道?留個最後的念想罷了,當年舜華殿下鬧的那麽厲害,最後不也是被老天君封了記憶去輪回道裏洗去情緣嗎?”說到這裏,孟婆嘆了口氣,“你還是別管這些了,她們上古神族之間的糾糾纏纏不是我們這些小喽啰能管的。君上自天地初始便是這冥間的王,她心裏有數。”
孟婆說罷就走了,難得的假期,她沒必要浪費在這顆榆木疙瘩上。判官在原地站了會兒,來來往往的陰兵經過都會行個禮,呆的煩了,她最後看了眼閻落消失的方向,搖搖頭默然消失在原地。
閻落趟過一地的曼珠沙華,豔麗的花開的很漂亮,卻沒有綠葉的襯托顯得有點單調。她低頭掃了一眼,默不作聲的走到了黃泉路邊的一座小木屋旁。
門前的椅子上坐着位長發披散的白衣女子,她正在專心刻着手裏的木雕,邊上有個小桌子,放着個酒壇,偶爾滿意了喝一口。
“給口酒嘗嘗嗎?”閻落掃了眼她手上已經出了大致形狀的小人,玩笑道。
女子頭也不擡專心致志的修飾手裏的木雕,飄出來慵懶的一句調笑,“我這的酒能比得上你王宮裏的佳釀?”
“月神殿下釀酒之術可謂一絕,身為她唯一的弟子,玄傾殿下難得沒有承得上丁點手藝?”閻落挑挑眉,整個人都顯得生動了些。
玄傾擡頭,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我師尊是鳳岐。”
“哦,有什麽區別嗎。”閻落幻出一張凳子坐下。雲荒諸神誰不知道她是夙月唯一的嫡傳弟子。
玄傾認真的想了想,“沒有。”
雖然她師尊确實是夙月,不過她還是和她蠢萌的師娘相處的更久。
“閻君殿下沒事又跑我這來作何?您那麽閑嗎。”玄傾手上的刻刀轉了個圈。
“這整個冥間都是孤的領土,孤為何不能來這?”閻落又幻出一個白玉壺,熟練的舉起酒壇倒了一壺酒,既然她用了敬稱,那她也從善如流。
“呵。”玄傾冷笑一聲,也任由她倒了壺酒,“殿下可真夠閑的。”
“孤可是有個能幹的屬下,倒是玄傾殿下可是真閑。”閻落嘗了口酒,視線意味深長的在她身上打了個轉。
玄傾臉色微變,差點沒忍住把刻刀戳她臉上去。自玄帝一族因叛亂而滅族之後,除了這麽幾個欠揍的家夥,還真沒有誰敢在這位玄帝一族小公主的面提及這些。
玄傾深呼吸一口氣,想起自家師娘臨走前跟她說的話,方才忍住沒和閻落打起來,不過也默默的收回了那壇酒。
“喲,和你師娘一樣記仇啊。”和鳳岐一樣一樣的脾氣,有趣。
“殿下若是無事便離開吧。”玄傾涼涼的丢出去一句話。
閻落喝了口酒,撐着下巴看着她,眼波流轉,“還真有。”
玄傾斜了她一眼,“殿下的形象崩壞了。”
“你對這人間的話倒是挺熟練。”閻落扯了扯嘴角。
“不會笑你還是別笑了。”玄傾嫌棄的瞥了眼,“謝必安那家夥沒事就來我這讨酒喝,聊的多了自然知道些。有事快說,寒舍簡陋,沒地方招待你。”
閻落不答,站起來又打量了遍她的小木屋,“需要孤幫你整饬整饬嗎?”
聞言,玄傾墨黑的眸中兇光畢現,湛盧随時準備出鞘,“你敢!”
“這你倒是緊張。”閻落的手斂于黑袍之下,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又恢複了平淡清冷的模樣。“判官說你師尊和鳳岐馬上就要覺醒了。”
“嗯?”玄傾收了湛盧,眨了眨眼。
“你師尊估計會來這一趟,”閻落勉強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到時候就看你了。”
玄傾沉默,良久才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酆都城外開了好幾個鬼門,其中一個就連接了雲州。
顧簡安忙活了大半個晚上,如果她不是有修為在身,指不定這時候連劍都提不起來了,所幸後面排隊的鬼已經不多了。
七月十五白天也是唯一一次陰間生物們能夠在外存活的時候,那印記既限制了它們,也為之提供了一層保護。雖然時間不長,但好歹還是可以趁此機會和親人愛人友人多相處幾分的。
“好走不送。”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升起,顧簡安也送走了最後一位需要戳上印章的鬼。剩下的任務,就是守護鬼門了。
她掐了個訣掩去身形同時也罩住鬼門,使之不在陽光下崩潰。其餘的倒是不用管,說到底人間和冥界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鬼門不過是給了個通道罷了,這點太陽還不至于照到裏頭去。當然如果是三足金烏在這那可就不一定了。
末法時代開啓之後,九州之上的太陽再也沒有了三足金烏的身影。
“休息下吧。”禦湫扶住她,皺了皺眉。
顧簡安遙遙的看了眼城門和太陽,沉默的點點頭,随意的鋪了塊兒毯子後便盤腿坐下,從儲物戒中掏出了點幹糧就地吃了起來。
陰兵在旁邊看着,嘴角抽了抽沒說話。這位大人可真是不拘小節。
看着這天色,顧簡安想起了那顆赤紅的星,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只能捂了捂胸口按下去不安。
禦湫看在眼裏,正準備說些什麽安撫下時,突然擰了擰眉,霍然擡頭望向了南方。
作者有話要說: 啊新人物出場,喜歡嗎(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