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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修]

楚淮青回府時走的不是大門,而是偏門。

遠遠瞧見那一道白色的身影,踱步來去的小厮終于放過了被鞋底磨得锃亮的地板,焦躁地迎了上去:“少爺,少爺,你可算是回來了!”

“這麽着急作甚麽。”楚淮漫不經心地走進門裏,“還怕你家少爺能在這活了十幾年的地界走丢不成?”

“可是現在都過了晚飯的點了,老爺他……”

“爹今日與那位大爺有要事相商,能不能在酉時末(晚七點)回來都說不準。再說了,這偌大的府上,只要我不說,誰敢和我爹告密?”

“少,少爺……”

小厮陡然慌張了起來,楚淮青腳步一頓,順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去,迎面是一張怒不可遏的臉,剛還嚣張不已的楚懷青立時就像老鼠見了貓,縮着頭弱弱地喚了一聲:“爹……”

“混賬東西!”身着朝服的中年人作勢要給他一巴掌,“你還知道我是你爹?”

“哎喲,老爺,老爺,您消消氣。”旁邊站着的嬌婦人連忙拉住中年人的手。

“別攔着我,你瞧瞧他說的都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還沒人敢和我告密?他把國公府的規矩放在哪了,把他的生母放在哪了!?”

說白了,在意的還是楚淮青他親娘。

嬌婦人臉色一僵,嗲着聲細說道,“您可不能現在打他,明天就是宮廷宴會,要是世子臉上帶着一個巴掌印去面見皇上,指不定被責罵殿前失儀。”

嬌婦人這話有着技巧,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中年人宮廷宴會之後就可以随便打了。

楚淮青整個過程中就像一個悶葫蘆,畏畏縮縮地垂着頭,不敢說一句反駁的話,顯然是怕極了盛怒中的中年人,中年人指着他氣得直抖手,随後失望地重嘆一聲,拂袖走人。

等中年人和嬌婦人走了之後,楚淮青方才擡起頭,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上的汗,張望四周朝這塊伸着脖子的家仆們,瞬間鐵青了臉,大喊道:“看看看,看什麽看!不做事了?不做事就給我滾出國公府!”

家仆們立刻埋下了頭。

看看左邊的一衆後腦勺又看看右邊的一衆後腦勺,楚淮青滿意地哼了一聲,高擡着下巴,與小厮揚長而去。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些打量的視線又重新出現,帶着點嘲意與幸災樂禍,比剛才更加肆無忌憚。

楚淮青知道府上的人是怎麽看他的,表面上雖然恭敬得不成樣子,但暗地裏沒少說他的閑話,他爹一開始還會制止一下,可惜後來說的人越來越多,還流傳到了府外去,堵不了悠悠衆口的楚國公也算是對‘不成器’的長子失望透頂,幹脆任之随之。

細碎而不友好的談話聲繞在耳畔,楚淮青的心裏卻平靜若無瀾的湖水——這本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況且,楚淮青也早已習慣被衆多目光所包圍,只不過那些人對他探讨的內容從前世的天縱奇才,變為了今生的朽木纨绔罷了。

想着自己的事,沒發覺前面路上有人,聽到小厮提醒了一句,楚淮青才看向了前方一身素衣的美婦人。

形容剛才的婦人用嬌,是因為嬌有頹敗時,形容現在的婦人用美,是因為美的不止是容貌,還有溫婉的氣質神态,不盛不衰。

婦人有着和楚淮青七八分相像的容顏,看到這人,楚淮青難得地愣了一下,視線移到婦人單手扶着的大肚子上,嘴唇微張。

娘,你還懷着身子,怎麽出來了?快些回屋歇息。

楚懷青想這麽說。

婦人身邊的侍女似乎也看到了對面的楚淮青,俯在婦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正在觀賞水中游魚的婦人側過了頭,淡淡地看了楚淮青一眼,走過來,與眸眼有些顫動的楚淮青擦肩而過。

半擡的手終是放下,楚淮青轉過身,看着逐漸遠去的婦人。

未穿越前的他是一個孤兒,所以穿越後的他格外珍惜自己的親人。上輩子他努力勤學,博得奇才之名,只為能讓娘親對他另眼想看,可是無論他怎麽做,做了些什麽,娘親對他都是這樣不管不顧的态度,他原以為那是娘親本身的性格使然,直到同父同母的弟弟臨世,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麽離譜。

娘親對他的态度,是他兩輩子也未能看清的謎。所幸老天許他三世為人,既然看不清,那麽,也該看淡了。

楚淮青兀地一笑,徑直離開。

這一世,無論是父母親人、府內奴仆,亦或是世人百姓,名望高位,楚淮青所在意的,從來不是他們的其中之一。

這次宮廷宴會是為正得聖寵的皇貴妃舉辦的壽宴,凡兩品及以上的大臣均被邀來赴宴,正巧趕上皇貴妃的幼子——七皇子時滿四歲,皇上龍顏大悅,特允大臣帶有家眷一起參加,因皇貴妃與楚國公一脈有點末的親屬關系,所以連帶世子楚淮青也被特允。

是否真的是親屬楚淮青不知,但皇貴妃鐵定不會放過與權高位重的楚國公攀上關系的機會。

楚夫人懷有身孕,不易出席,嬌婦人是妾,不夠品階,所以這次楚國公府到場的便只有楚國公與楚淮青兩人。宴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卻不見那抹明黃的身影,皇上可以遲到,但大臣必須提前到,沒人會為此留有異議。

簡單警告了一下楚淮青讓他莫惹事端,楚國公端着酒去和自己的同僚相互敬酒,楚淮青表面不情不願地應和了,轉眼便将楚國公的警告抛在身後。

重生五年有餘才得來入宮的機會,他怎麽能夠放過?

上輩子的楚淮青來參加過這個宴會,所以用不着詢問其他人,他便知曉該往哪處走。太監宮女都在匆匆忙活着宴會的事,侍衛多數守在宴會門口,沒人注意到一個身影悄悄地潛入了後花園,往皇上等人賞景游樂的地方行去。

滿園中春意昂然,姹紫嫣紅連綿一片,走在最前方的明黃身影就是當今聖上秦明仁,懷中抱着的是七皇子秦澤,右側的是身着牡丹花色的皇後,左側是粉黛細紋的皇貴妃,身後跟着一衆妃子與皇子,各個是頂好的容顏,楚淮青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着重尋找着什麽。

他今年剛滿十五,算算那人也不過八九歲的龆年,可是在那一排小蘿蔔頭中,楚淮青愣是未能從中找到自己熟悉的身影,恰是這時那行人順着湖邊走了過來,楚淮青被迫移了更隐蔽的位置,剛一擡頭,便在不遠處的樹木蔭翳處看到了一個站得筆直的小孩。

那小孩一身緞黑,臉上的神情也應了衣色的面無表情,周身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冷氣息,陰影一照,乍一看就像隐在暗處的惡鬼,讓人下意識避之不及。

但當楚淮青看到小孩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找到了。

游樂的一行人沒有注意這小小的角落,而小孩則擡頭看着明黃身影懷中笑得正歡的七皇子,怔怔出神。

“你在看什麽?”

楚淮青理當噤聲,因為現在的他對小孩來說只是個陌生人,若引起了小孩的厲問,讓那行人注意到了自己這個不速之客,皇帝眼皮子底下細究起來他怎麽也糊弄不清。

但是,他能忍耐自己被父親嚴厲責問,卻不能忍耐面前這個人露出這樣的神情。

楚淮青忐忑不安又帶着些許盼望地等着小孩的反應,哪知小孩對他這個突然出聲的人是理也不理,連眼神都沒有絲毫的偏移。

無可奈何,便靜靜地陪在小孩的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細數他與小孩的初識,那時的小孩已然長成青年才俊,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猶如天神下凡般光輝,而他則身着一身囚服,面容髒亂……

“父皇與七弟。”

楚淮青驟然回神,微愣之後才反應過來小孩是在回答他先前的話,他順着小孩的視線看去,那抹明黃已經帶着其餘繁鬧的色澤離開,偌大的後花園連個太監都沒剩下,霎時間就清冷了起來。

小孩又看了一會,動了動身,準備從身後的道路離開,楚淮青突然出聲道:“你想過去嗎?”

小孩擡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楚淮青走離了陰影,站在陽光明媚的地方,長衫随風翩翩而起,他轉過身又半蹲下,對着小孩伸出手,倒映在光亮底下的臉似乎泛着柔光:“殿下,你要不要過來這邊?”

小孩完全愣住了,好久之後,他看見楚淮青的手依舊高舉着,這讓他忍不住走出了一步。

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小孩完全走到楚淮青的面前,牽住了那只纖細瘦弱的手。

楚淮青說道:“殿下,請恕在下無禮。”

看着楚淮青臉上的笑容,小孩鬼使神差地點了一下頭,剛點沒幾息,他便感覺腳下一空,原是被楚淮青一把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舉動自然是将小孩吓了一跳,換做正常小孩早忍不住掙紮大喊,但小孩只是身子一僵,讓楚淮青放他下去,楚淮青權當沒聽見,抱着小孩順着皇帝剛才走過的路線慢慢地走。

十五歲的少年抱九歲左右的孩童抱得很是吃力,但楚淮青卻抱得很穩,甚至沒讓小孩感受到一絲颠簸,小孩擡起頭,看向四周。

比他平日所見更高,也更廣。

這便是七弟在父皇懷中時所見到的景象。

底下的人抱着他走了很久,這人身上有着清雅的淡香,是和陽光一樣的氣息,小孩不排斥,甚至說喜歡也不為過。

他将這個氣息記了很久,哪怕很久以後他也不會忘記,這個人用瘦弱的身子将他抱起,在沒有其他人的後花園中踱步行走,走完了連父皇也未曾帶着七弟走完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比較萌主公這個詞,雖然現在是殿下,但後面會出現與之相符的背景,這篇文把握起來會很困難,但,為我加油吧(≧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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