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捉蟲]
昭和三十三年春,衡武帝逝世,傳位于太子秦然,稱乾寧帝,然內憂外患,政治腐敗,又有暴民起義,天災不斷,秦然采取張知的建議,分兵至各個州縣,任親信重臣與皇室血親為州牧,享有軍政權,加強地方管理,以鎮壓各地叛亂。
時至三皇子秦策十九歲。任昌州牧第一年。
“先生又在看部署圖?”秦策不知何時走到楚淮青的身邊,嘆道,“未見你有一日好好休息過。”
然而楚淮青這次看的卻有變化,不再單單是邊關城的部署圖,連着昌州境內的另一個城池淮安,以及近處的平州俞州,都标得仔細。興許是已經習慣秦策的突然接近,兩人也身處私宅,楚淮青未再拘謹行禮,而是笑道:“殿下都沒有松懈,做屬下的又怎能示弱?”
楚淮青笑容十分溫和,但言語中又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執着,不像是三言兩語就能勸走的人,秦策面色平淡地看着他,細節處卻不吝無奈與縱容。
然而楚淮青并未多想,拿了兩根推杆過來,其一遞給秦策,又在部署圖上撒了一堆小棋子,推杆将其一分為二,又看了看秦策,動作中的示意明顯。
秦策嘴角一勾,将一半棋子攬在了邊關城這邊,另一半推給了楚淮青:“若無意外,我會選擇靜觀其變,所以先生先請。”
楚淮青代表的是淮安,雖與邊關城在同一州內,但那裏卻是依山傍水,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唯一不足的就是離兩關要口太近,容易被敵人偷偷潛入。
棋子分出三分之一,楚淮青将其推在了兩關要口,道:“我選擇鎮守,同樣按兵不動。”
秦策在紙張中寫下計策,扣在一旁。
很快設想出了那個人的處地與決策,楚淮青又将其餘兩撥分出,一處在守衛薄弱的城門口,一處在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地方,秦策的視線掠過那些棋子,施施然笑道:“我沒想到先生會守在這。”
紙張揭開,秦策要潛入的地方果然就是楚淮青設計的第三個鎮守點。
“先生沒有率先出擊,我很意外。”秦策一邊眉梢輕挑,調笑道,“難不成先生不想得到我的這座城?”
“不會有人嫌棄自己的領土過多,但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楚淮青寫完之後,将紙張扣在一邊,朝上的一面标着偌大的‘三年’字樣,行雲流水,圓轉流暢。
秦策沒有将兵收回,而是悄悄再送來一堆,視線餘光随時注意着楚淮青兵線的動靜:“先生可願告訴我理由?”
“其一,邊關城與胡虜相臨,戰事不定,若要守住邊關城,便需要極為強勁的武力,否則一旦失陷,于國事上是鎮守不力,與世人眼中是喪家之犬,是極丢名譽的事,淮安雖然地處富裕,卻沒有那麽多兵力,所以搶占邊關城,弊大于利。”
楚淮青撈起拖曳的袖子,分出一些士兵去訓練,其餘繼續鎮守:“其二,群臣們做慣了臣子,除了一些眼光長遠毒辣的人會開始着手準備以外,大多數還是會安安分分地遵命行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雖有意向,卻寧願等到大家都按捺不住的那一天。”
“所以說,即使我也有這種意向,但同樣不能率先行動?”
“不。”楚淮青搖了搖頭,“殿下是不一樣的。”
秦策思慮一會,問道:“為何?”
“殿下身負要職,由當今聖上禦筆親賜,若我不将這城池交予殿下,那便是違抗聖旨,成了這不折不扣的‘第一人’。為了不引火上身,我必将這城池交予殿下。”
“就這麽簡單?”秦策敏感道,“先生不會甘心吧。”
“這是當然。”楚淮青笑了笑,“淮安城裏沒有兵營,更不是戰場,平日裏處理的是家常事,靠的是百姓是否信服于你,我既然能從一個小小的縣令變為淮安城的主人,那我定是淮安城內百姓中呼籲最高的,是時我只用裝病在床,再放出風聲是心郁所致,暗地裏做些挑撥離間的伎倆,百姓與手底下的人自會為我‘讨回公道’。”
部署圖上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秦策緊鎖着眉頭,邊思考對策,邊問道:“先生說的可是淮安知縣周懷民?”
“正是。”
秦策沒有直接言明,但楚淮青能輕易分辨出他的弦外之音:“傳言他确實是位大好人。”
楚淮青笑道:“按照外人的角度而言,确實如此。”
兩人繼續你來我往地争奪。
過了一會,動作的手終是慢慢停了下來,而秦策的手也懸停在了那些小兵上,紋絲不動,對上楚淮青溫潤的視線,他未帶隔閡地坦白道:“我找不到可以攻進去的辦法……不,應該說我找不到可以攻進去,卻又不會引人非議的辦法。是先生勝了。”
“我并未讓殿下損失什麽,這局最多算作平局。”楚淮青将小棋子收回,紙張也同樣收起,随手放在一邊,拱手道,“殿下承讓了。”
楚淮青與人交戰後,無論輸贏都會多少謙讓一句,秦策不置可否:“先生是否看出我想遷兵淮安的打算?”
“是。”
“先生是否也知道如果我這麽遷兵淮安,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楚淮青這次頓了一下:“是。”
秦策不再詢問,內心小人卻在使勁地鼓着掌,不過一貫的淡然做了強效僞裝,讓楚淮青看不出秦策是什麽想法,半響後,秦策問道:“那我是否要暫時放下淮安?”
“殿下不必放下。”楚淮青道,“周懷民再怎麽不樂意,淮安到底是在名義上屬于殿下,殿下雖不能在實質上擁有它,卻能用名義來獲取一些實質性的東西。”
秦策算是一點就透,看向前方,仿佛周懷民就在眼前,用一種極其公正嚴明的語氣說:“那日大軍傾巢,雖得手,奈何敵我懸殊,留有一半敵人,邊關城內貧瘠,現如今胡虜卷土重來,士兵無衣可穿,無精米可食,實屬危急…….望淮安增派兵馬支援,如若不便,幾車糧草,百卷布革,應屬分內之事。”
楚淮青全程聽下來,默看了秦策一會,突然微側身,拿手捂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先生是笑了?”秦策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探身。
“沒有。”楚淮青迅速恢複過來,話音輕抖,眉眼微彎,“只是覺得殿下頗為無賴了些。”
秦策目光明亮無辜。
不知為何,心情突然愉悅了許多,楚淮青道:“淮安與我們相臨,關系還是莫要搞僵了好,我的建議是與他們早先結盟,周懷民最看重的是利益,在啃下我們這塊老肉之前,他是不會拒絕的。”
“那東西不找他們要了?”
“當然要。”楚淮青認真臉,“這是兩碼事。”
秦策忍住自己伸手去捏的沖動,妄圖用三字經來麻木自己,好不容易将心神平靜,便聽到楚淮青道:“柳成恭他們,殿下打算怎麽處置?”
“關押在了地牢中,如何處理還未想過。”秦策道,“先生怎麽看?”
“将柳成恭和王将領押送回京,供皇上決策,罷免劉縣令,将剩餘的官兵歸為士兵,再設三四個巡邏隊,繞在邊關城的幾條主道每日巡邏。”
“雖然沒聽過,但似乎可以試試。”
兩人閑聊了一會,又靜待了一會,秦策笑問道:“先生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過幾日回京,望殿下好好保重自己。”
秦策負在身後的手微緊:“先生不與我一起去了嗎?”
“這次不去了。”大概是心理感覺作祟,看着秦策渾黑的雙眼,楚淮青竟有些負疚,“屬下還有一些事要辦。”
“什麽事?”
“不能說。”
秦策注視着他,眼神黯淡下來。
“…..是為了給殿下一個驚喜。”差點就全數吐露,楚淮青強迫自己剎住了腳,輕聲道,“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況且若是現在說出來了,那便不算是驚喜了。”
“先生體貼。”秦策的氣息有種微妙的變化,仿佛瞬間就從奄奄一息變得生龍活虎了起來,“學生先行謝過先生。”
楚淮青輕咳一聲:“那.....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本草堂了。”
“先生慢走。”
“殿下早些休息。”
目送着楚淮青離開的背影,秦策突然喊了一聲:“楚大夫,關于你說的那個驚喜,我會期待的!”
正在行走的書生似乎一個踉跄,随後加快了腳步。
秦策一笑,轉眼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些紙張,某種意念驅使着他,讓他将寫有楚淮青計策的紙張都翻了出來。
紙張很多,但找準先生的筆跡,對一直想要效仿楚淮青筆記的秦策來說,從來不是難事。
‘三年’字樣的紙張被壓第五個,秦策将它翻開,稍微看了一眼後,整個人如石化般愣住。
紙上寫的東西,依舊沒有進攻方面。
卻是對于他尚未出手、藏于心中,妄圖以長遠實施的計策,做到了面面俱到的維護。
好半會後,秦策将紙張貼身收下,輕笑着。
“不愧是我家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完了,太困了唔,明天捉蟲,晚安麽啾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