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對于秦策買回來的吃食,小倉鼠曹遠的态度十分明确,任你親自遞到嘴邊就是不為所動。
若是楚淮青在場,照他對曹遠盯着秦策的眼神理解,九成可能曹遠更想将秦策的手給咬下來。
秦策更加幹脆,曹遠不吃他便将吃食擱在旁邊,眼神深邃地看着他,曹遠與他對視,漸漸的,竟是忍不住小幅度縮了縮頭。
秦策挑眉。
曹遠龇牙。
由遠至近的腳步聲解救了此時的曹遠,見楚淮青端着藥碗進來,秦策收回了視線,自覺地讓開了位置。
沒有再感覺到大魔頭的視線,曹遠緊繃的臉頰頓時松了下來,待聞見楚淮青手中藥汁的苦味,又忍不住繃緊了臉,委屈巴巴地盯着楚淮青。
楚淮青态度堅決地将藥遞過去,直接放進曹遠的手掌中,不給他一點鑽漏的機會,藥涼了一會,不至于燙手。
曹遠捧着碗,異常艱難地吞咽着,碗壁擋住了曹遠的視野,楚淮青乘機給了秦策一個眼神示意,秦策一怔,随後眉梢揚起,含着淡淡的笑意。
灌完藥的曹遠眉頭直接緊成了一團,視線飄來飄去,看起來迫切想找什麽可以解苦的東西,正巧旁邊遞來一個攤開的紙包,曹遠看也沒看,抓起裏面的蜜餞就往嘴裏塞。
過了一會,他全身僵直,看着遞給他蜜餞的秦策,嘴裏含着的碎屑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秦策将油紙包交給楚淮青:“屋子裏悶,我出去走走。”
楚淮青心中忍不住笑,點點頭,等秦策出門之後,向曹遠問道:“再吃一點?”
“.....噢。”
要說秦策今天的心情,大抵是再次見着先生的喜多于先生身邊又有了一個(僞)小孩的怒,不過上天向來是喜歡挑在你措不及防的時候再給你一碗水端平,眼見着一個曹遠不夠力度,立馬又派來了一個謝富。
“淮青,淮青,聽說你真找了一個小孩回來玩?”謝富滿臉笑意地進了本草堂,大致一掃,像是驚訝了一下,快速變為了公事公辦的認真,“不知殿下今日歸來,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秦策微微笑。
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剛才眼裏閃過的郁悶。
“富何時來的?也不讓藥童通傳一聲。”楚淮青推門走出裏屋,絲毫沒有掩飾自己面上的喜悅,直迎而上。
“誰讓你連回來了都不告訴,我再不來竄竄門,興許你就會忘記我這個舊日友人咯。”謝富負着手,一臉揶揄。
“你這又是說哪的話。”楚淮青笑着,左右打量發現謝富的精神尚好,便道:“回來時去找過你,見你太累便沒有打擾,現在可是忙完了?”
“邊關城的事務只是繁瑣并無困處,暫時是忙完了。”謝富對着秦策笑道,“況且現在殿下回來了,剩下的事也不必我來操心,也能多些時間好好游玩一下邊關城的景致。對吧,殿下?”
對于幸災樂禍的謝某人,秦策回以一個‘感謝’的笑:“當然——不對,謝先生才華過人,必施以重用、委以重任,不然如何叫我忍心,讓珠玉蒙塵。”
謝富的嘴角幾不可聞地僵了一下,眼觀鼻,鼻觀心,畢恭畢敬地答道:“屬下尚有自知之明,政務之事多要細究,非謹慎小心不可為之,實在不是屬下所能駕馭的,還是殿下來更得心應手一些。”
“謝先生何必自謙,我一直相信謝先生的能力,謝先生再要退卻,莫不是想告訴我,方才只是繁瑣并無困處這話,只是說與先生哄着聽的?”
“當知殿下一貫能處理得井井有條,屬下不應為自己所做之事自得誇耀,是屬下慚愧。”
一個淡定,一個冷靜,雖能聽得出互不相讓,但也小心避開了那些不該觸碰的線,只是越說越激動,有了些不依不饒的架勢。
親眼見證兩人是如何沒有絲毫誠意卻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将對方誇上天,楚淮青今天也算是大開眼界,想着言語勸開可能要費些功夫,便左右一看,道了聲抱歉,将謝富拉了過去,附耳說着什麽。
秦策照常是淡淡地看着,只是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些氣悶,手也有些癢。
就在秦策糾結着要不要冒着楚淮青惱怒發火等一系列可能出現的風險将楚淮青一把攬入懷裏時,竊竊私語的兩人終于分開,謝富瞄了秦策一眼,樂呵地搖着扇子進了裏屋。
秦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先生方才與他說了些什麽?”
“殿下既然想将曹遠收入旗下,這樣僵着總歸不是辦法。”楚淮青道,“方才只是拜托謝富幫我勸說一下。”
秦策倒是有些詫異:“先生與曹遠好歹相識,謝富在這之前卻沒見過曹遠,連先生也無法勸動那人,謝富如何可以?”
“這是殿下的福運,能夠收納謝富這樣的奇才。”楚淮青由衷感嘆道,“在這方面,我自愧不如。”
前世秦策手下有兩個武将因一些私事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到了要上生死臺的地步,上門勸道的人也不少,出來的時候幾乎都搖頭稱罷,唯獨謝富只去了一兩天,便讓雙方消了仇恨,後來似乎還成為了酒逢千杯的知己,變化之大,讓其他人看得直咂舌。
正說着,謝富已經走了出來,身後跟了咬着酥餅的曹遠,前後用時不到半炷香時間,而楚淮青兩人也看清曹遠手中的酥餅正是秦策所買但曹遠卻拒絕去吃的。
果真勸說成功了。
秦策并不否認自己在此時的意外,更讓他意外的是啃完了酥餅的曹遠竟主動走到他的面前,凝視他問道:“能不能讓我追随你?”
收斂情緒後的秦策又像極了一名威嚴的統治者,不鹹不淡地反問道:“你想要哪種追随?”
曹遠:“得力幹将。”
秦策:“你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
曹遠沒有退縮:“我有,即使沒有,我也可以很快學會。”
秦策:“如果你學不會?”
曹遠:“沒有如果。”
這邊楚淮青小聲地問着謝富:“你是怎麽做到的?”
謝富聳了聳肩,被友人拿佩服的眼神看着,心中舒暢得很:“只是與他說了兩句話。”
“什麽話?”
“吃的東西是花你的錢買的,他若不吃便是浪費。”謝富道,“我又告訴他,殿下對手下一向看重,若他能成為得力幹将,又為殿下立下功勞,盡可在衆人面前提出與殿下切磋的要求,殿下不可能不應,屆時大庭廣衆之下,想做什麽都是各憑武藝的事。”
楚淮青沉默地看着謝富,懷疑他是真的想看秦策大失顏面的樣子。
然而謝富表現得無辜又真摯。
楚淮青又轉眼,瞅了瞅正在滿臉肅穆的秦策和曹遠,最後還是決定向秦策瞞下謝富與曹遠交談的內容。
其實春節已過,現在吃家宴已經有些遲了,不過秦策沒回來,楚淮青也吃得不安心,現在人回來了,身邊也逐漸多了前世熟識的一些人,正是舉辦家宴最好的時間。
秦策只想和楚淮青過兩個人的家宴,不過楚淮青喜歡熱鬧,秦策自然無條件放人進門。于是乎,一只謝富不請自來,一只曹遠聞香趕來,一只李岳雄帶着一小只李衡只是上門拜訪卻被楚淮青熱情地招呼到了裏屋,留下一只看着滿屋子人的秦策倚着門沿,望天微嘆。
“殿下。”楚淮青喚他。
“什麽?”秦策轉身。
一個囊袋狀的東西被塞到了秦策的手裏,是用喜慶的紅色打底,繡的金絲福紋,微微用力,能捏到裏面的五個小金元寶,與柔順的布料相隔,極好的手感。
楚淮青笑道:“很抱歉,遲了四年才交予殿下。”
秦策單手捧着福袋,愣愣地看着楚淮青。
——殿下,給,新年快樂。
——先生,這是什麽?
——這是壓歲錢,能保殿下驅邪避鬼,佑護平安。
——我…..從沒收到過這個,母妃也沒給過。
——以後屬下會一直為殿下準備壓歲錢。
自那以後,楚淮青說到做到,每年新春都會為秦策準備一個小金元寶。四年,加上今年,一共是五個,連帶秦策妥善珍藏的另外五個,是十個。
原來他與先生已經認識了十年了。
邊關城百姓特地為秦策而推遲的燈會終于開始了,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楚淮青不得不說得大聲:“殿下,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先生。”
能聽清新年快樂和先生,但總感覺自己漏了什麽,楚淮青又問了一遍,秦策卻是笑着搖了搖頭,将楚淮青拉回暖氣正盛的裏屋。
他們的身後,無數煙花在夜幕中齊放,流光溢彩,千家歡慶,綻放的光輝耀人眼睛。
新年快樂,我的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在兩點左右,雲城正在努力碼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