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夜深人靜,巡查的官兵提燈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苦役所居住的小帳靠在城門口,就在官兵即将走到的前方。
小帳甚至稱不上帳篷,只是幾根竹竿和破布簡易搭成的擋風帳,布料不多,許多苦役只能遮個上半身,雙腿全都露在了外面,瘦骨嶙峋的腿骨延伸而下,露出留有破洞的麻布鞋,灰暗的泥腳趾頭從中透出,不自然地彎曲着。
官兵不屑地撇了下嘴,如果不是前幾日天降大雨,落雷将城牆劈出了一個大洞,哪需要招這麽多肮髒的賤民幫工。
這麽想着,官兵仿佛真的聞到了空氣中彌漫地一股酸臭味,連忙嫌惡地拿手捂住了口鼻,轉身欲走。
突然之間,那只在官兵看來十分瘦弱的小腿向前一伸,勾住了官兵的腳踝,毫無防備的官兵被絆倒在地,當他意識到不對想要拔刀的時候,早有‘噌’的一聲輕響,刀面反射出來的綽綽寒光,成了這名官兵生前最後看到的景象。
絆倒官兵的瘦筋骨張大了嘴,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拿刀的曾梁,聲音有些不受控制:“曾梁,你,你真的殺人了?真的殺了他?”
同一個小帳裏裝睡的人都爬了起來,聞到血腥味的一瞬間,他們動作僵直,大腦一空,眼中均是不敢置信。
“殺人了…..”
“曾梁殺人了,真的殺人了…..”
“他殺的可是官兵啊…..”
目睹了全程的曾平同樣震驚不已,他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那名官兵的身邊,官兵睜大了眼,淌出的血還是熱的,不小心沾上的曾平反射性向回縮手,又顫顫巍巍地去探官兵的鼻息。
曾梁用一種看懦夫的眼神掃視了一遍在場衆人,随後冷笑一聲,将曾平伸出的手打開,一把拎起官兵的脖頸向上提起,張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嘈雜的人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鮮血四濺,噴灑在瘦筋骨的腳邊,在月色之下,染紅了衆人的雙眼,不少人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不然怎麽會看到這麽荒誕而可怕的一幕。
“呸。”只不過沒有多久,曾梁就将那個人的血肉吐了出來,用力擦着嘴角,“真不是一般的難吃。”
“不對,你你你到底是誰?”瘦筋骨不斷朝後挪,滿眼驚慌,“你是魔頭,你是魔頭,你把我們的老大藏到哪裏去了?”
“如果食人就算魔頭,那這些人就是魔頭中的魔頭,他們毫不作為,只知道壓榨我們為他們做事,那些糧食有一分一毫是他們自己幹活賺來的?每一口吃下去的都是我們的命!”曾梁一腳踩在了瘦筋骨的大腿上,雙目泛着不正常的兇光,“你告訴我,糧倉在什麽地方?”
“老大,你……”
“說!”
瘦筋骨咽了口唾沫:“裏面鎮守的官兵太多了,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可能進去的。”
曾梁哈哈大笑了一聲,染血的尖刀直指那名官兵:“殺了這個人,我已經沒有任何顧忌了,就算闖不進去也不過是一個死!”
“你們都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在這些天裏被折磨成了什麽鬼樣子,與其忍到以後被打死餓死,倒不如臨死之前殺幾個畜生一起賠命要暢快得多!”
“是這幫畜生不給我們留活路!”
顫抖着的一副副身軀逐漸恢複了下來,無論是曾梁帳中的人,還是其他帳中被吵醒的苦役,此刻都呆呆地看着曾梁,莫名地從那肅殺的臉上,感覺到了一絲詭異的安心。
不應該,不應該這樣想……
有人抱住了自己的頭顱,面色扭曲,像是在極力掙紮。
殺人是不對的,他們只想好好地過日子……
“李二,李二,李二你怎麽了?”
突如其來的喊聲響起,所有人朝聲源處看去,只見一人渾身發顫地将手指從躺着的人鼻前拿開,幾乎要哭了出來:“李二死了!”
瘦弱的軀幹變得那樣猙獰,穢濁的眼倒映着主人生前的痛苦與不甘,朝外凸現,像是要竭力看清這人世間的是非黑白。
“李二是餓死的啊!”
他們明明只想好好地過日子啊——!
瘦筋骨一咬牙,看向曾梁,眼中也露了狠色:“老大,我有辦法進入糧倉,更有辦法活下來。”
曾梁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随後扯扯嘴角,将瘦筋骨拉起:“說吧。”
“糧倉在城的東南角,修了高牆,但那天的落雷不止劈壞了城牆,也把那座高牆劈裂了一個口。我看過了,修繕的人偷懶,只簡單敷上了一層泥,要破開它很容易。”瘦筋骨有些喘,“城中多得是挨餓的百姓,只要我們偷偷溜進糧倉,解決那裏的守衛,在季升發現之前打開糧倉的大門,放出風聲,到時候一個城的百姓都回去争奪那裏的糧食,我們就可以趁亂逃出去。”
曾梁眸色一閃:“是個好提議。”
瘦筋骨擡起頭:“但這個辦法需要很多人,不然我們打不過那些鎮守糧倉的官兵。”
“人?”曾梁笑着,指向那些已經崩潰的苦役,“這不多得是人嗎?”
“他們…..”
無視看着那些人發愣的瘦筋骨,曾梁高舉手中的尖刀:“各位,剛才的話你們也聽到了,只要我們敢拼敢做,就有活下去的機會,我們甚至還能吃飽飯,還能為在那些畜生手底下死去的親友報仇!”
“拿起一切可以當武器的東西,今晚去他娘的大幹一場!”
‘哐啷’聲清晰入耳,榔頭、鋤頭、斧子…..這些曾令他們磨破掌心,令他們不得不痛苦勞作的東西,終于将為他們搏命。
明潔的月光下,無數苦役同曾梁一樣,高舉起手中的工具。
曾梁環顧這些人,朝天一聲怒吼:“為了活命!”
“為了活命——!”
接踵而來的齊聲吼叫,響徹了這不大的天地。
昭和三十三年春,驚蟄時節,無名之徒曾梁及其弟兄曾平、趙世傑率領苦役營五百六十八夥人發起民變,平州牧季升被暴民當夜斬殺,上萬百姓被牽扯其中,死傷官兵千餘數,史稱平州之亂。
平州之亂過後,逃出生天的曾梁又當衆在寺廟上演了一出順應天命的大戲,他們占據漢函關,身着白衣,高喊“天地不仁,當舍其義,服喪丁憂,以祭貪穢”的口號,收納無數走投無路的貧苦農民,向附近州縣發動猛烈進攻。
時至邊關城大旱第二十三天。
“青州果然來了求助信。”謝富匆匆走來,将手中的信遞予正和楚淮青商談的秦策。秦策接過信,大致看了一下,遞給了楚淮青,“我看這一車糧食可能要減至半車了。”
楚淮青看完了信中的內容,明白秦策有什麽顧慮:“青州的情況比信中提到的要嚴重,他們只讨要半車,只因不覺得我們能拿出更多。”
“所以我們還是要照例拿出一車?”謝富雙手揣進袖兜,“雖說讓別人欠人情,日後好商量,但這麽上趕着幫忙是不是顯得太刻意了?”
“只要我們将糧草的事掩飾得好,那就不算刻意,而是真心實意。”楚淮青搖頭笑道,“我自不願讓殿下吃虧,拿有用的物什去換取沒有意義的東西。”
“一切依先生所言。”秦策道,“便送去一車吧。”
謝富無奈地挑挑眉頭:“我自是同樣信任淮青,只是許你什麽都不說,不許我好奇了?”
楚淮青沉吟了一下,如實說道:“我意取青州。”
“……”秦策道,“可是先生所說的時機到了?”
“在曾梁發動民變的時候就到了。”楚淮青道,“起義之事一出,各地被欺壓得厲害的貧苦百姓亦會響應雲集,為了更有效地鎮壓他們,乾寧帝必将餘下的兵力分散出去,放牧人既然有機會将牛羊據為己有,又如何能夠坐以待斃。”
謝富的接受度比較高,對楚淮青隐約的想法近期也有預料,倒不顯過多的詫色:“楚淮青打算對青州做長期打算?”
楚淮青将信紙慢條斯理地折起,淡淡笑道:“是,所以要名正言順,表面上的熱絡不能少。”
“我原以為你會先取洛陽。”謝富道,“畢竟你與我說過,青州牧徐真是為數不多的好官之一,幕下志士衆多,也深受青州百姓愛戴,要想扳倒他恐怕有些困難。”
“洛陽要廢兵力,大旱期間邊關城暫且無法承擔這樣的損耗,青州也好取,只不過得從長計議。”
楚淮青的手不帶停頓,很快折好,放入信封,遞還給了秦策。徐真确實是個好人,求助之時不忘提及日後回報,所以這信不必急着扔,興許日後有用。
“先生可是身體不适?”秦策關心道,“為何覺着你面色有些疲倦。”
“不。”楚淮青輕聲,“屬下只是忍不住感嘆。”
好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有句話想說_(:з)∠)_小受不是良善之輩,他沒穿越前可能是,但被前世打磨過一次後,他也會為了達到目的使用一些不能見光的手段
嗯......比如這個即将被坑的老好人徐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