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次日,謝富正式更名為謝窮酒。
雖說過了十幾年,但這名字楚淮青早已叫得熟稔,幾遍之後就朗朗上口,于秦策他們而言,總歸還是喚的謝先生,沒甚麽影響。
招來的幕僚中,楚淮青看好的有七人,四位重文三位重武。
秦策聽從楚淮青的建議,給李岳雄派去了兩個武将,留一個張琨任命為曹遠的副将。周懷民早數日傳來捷報,說是邵徑已被攻下,只是親信都留在了淮安,如今身邊缺人,忙不過來,秦策便将善于鎮撫百姓、施發響饋的成滿給遣了過去,剩下的人多有閑職安排。
張琨和劉翊是楚淮青前世同僚,那時的楚淮青尚且稚嫩,總被謝窮酒以教學之名拽着東奔西跑,倒沒多少機會與這兩人熟識,不過他們的品性如何,楚淮青也在與謝窮酒閑聊時聽得幾分,得了謝窮酒的首肯,楚淮青多少要放心些。
不過偶記起那日之後,主公不知從哪聽來他不識人的誤傳,親自下筆,寫下一本足有一指節厚的識人傳記給他,着重講明哪些可以深交,哪些要避之不見,略到家族成員、士族身份,細到欣賞喜好、個人小癖,讓當時看着那本識人傳記便覺頭暈腦花的楚淮青深深領悟到了主公的偉大與不凡。
有這些基礎在前,楚淮青對與劉翊的相交并不感到棘手。劉翊此前雖未曾見過楚淮青,但也對這位算無遺策、傳為高人隐士的楚先生帶有敬懷之情,他本以為楚淮青身居高位,會端着幾分架子,不待見自己這個無名小衆,沒想到楚淮青本人卻是平易近人,十分好說話。
兩人對理政治民都有獨特的見解,沒一會就聊到了一塊去,頗有相見恨晚之憾,劉翊更是拉着楚淮青的手激動不已地說個不停,甚至連秦策上門的通傳都未将兩人喚回神。
秦策進了屋,深邃若古井般無波無瀾的眼睛死盯着劉翊拉住楚淮青的手,若眼神可以傷人,劉翊的雙手怕是早已千瘡百孔。
楚淮青也與劉翊談得入神,不過許是心意所致,秦策站定沒多久便注意到了對方的到來,欠身道:“見過王爺。”
劉翊也是猛然回神,急急向秦策行禮。
秦策先是虛扶的劉翊,不動聲色地将對方的手往楚淮青的方向拉偏了幾分,随後将楚淮青扶起,手掌在楚淮青的手背上一裹一蹭,又有短暫的停留,惹得楚淮青疑惑看他。
秦策微微一笑,放開了自家先生的手,道:“兩位不必多禮。”
劉翊初到之時便被秦策相中了他的才幹,懷着惜才之心的秦策自是多有留意,将對方善與不善的地方大致把握上幾分,此番橫插.進兩人之間的話題,卻也言語合适,不算突兀。
三人聊了天下大勢,分析了王公諸侯,又盤解了己方的處境,似也未能盡興,便離開了楚府,去往文書宗卷更多的恭賢王府。
侍衛還在門口記數,秦策問了一句,他答已數到十二人。
劉翊好奇道:“他這是在數什麽?”
楚淮青将律川風的事說與劉翊聽,劉翊驚道:“世上真有如此神人不成?”
“還待證明。”楚淮青笑了笑,“不過應當是錯不了了。”
劉翊還是覺得神奇,甚至有留下來等到子時以證真假的沖動,楚淮青哭笑不得地将他勸了回去,并保證若證得此人真為神算,必在明日一早引見二人。
楚淮青則留在了秦策府上,上輩子自律川風被秦策趕走之後就再未出現在世人的面前,對方的身份至他去世前都是一個謎,他也很想知道律川風是不是真的神算。
戌時剛過,律川風拿着他的烏龜殼晃了出來。秦策将他留在府上,并未限制過他的活動,禮數上也盡量照顧得體,以至律川風對秦策的感官頗好,見面也不算局促。
但現在律川風走在路上,竟是神色不穩,抓耳撓腮,嘴中直念‘不對’兩字,徑直從出來散步的楚淮青二人身邊擦過,楚淮青剛要喚他,瞄到律川風前方一物,連忙喊:“注意前方!”
律川風聽到聲音卻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往前走,結果一頭撞在了假山上,痛得淚花都蹦出來了,捂着腦袋狼狽行禮:“見過王爺。”
假山表面有較為尖利的碎石頭,幸好楚淮青及時喊了他一聲,只是被撞出了紅印子,并未破皮。
秦策:“……免禮。”
楚淮青:“……”這孩子能活這麽大不容易。
律川風又揉了揉額頭,突然發現自己手上空了東西,慌張地四下去找,楚淮青凝神瞄見一物,上前給人拾撿起來:“可是找的這東西?”
“正是!”律川風驚喜叫道,伸手接過烏龜殼,滿眼都是對楚淮青的感激之情。
楚淮青油然而生一種雇傭童工的罪惡感。
……明明當初将曹遠哄來時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秦策看着律川風,一時無言,他本以為曹遠便算是小孩心性了,沒想到現如今來了個更純良的,好在沒表情成了習慣,沒叫律川風看出來。
避免場面繼續尴尬下去,楚淮青正巧想到一事,便問道:“你那日算出路過三十二人,可是包含了王府中人?”
律川風道:“他們不是從王府門口走過,自是不含的。”他想了想,又将烏龜殼給放地上,沒帶貼身的小挎包,不知從哪掏出了幾枚銅錢,往上一扔,凝神看着,又擡頭道,“除了與楚先生你們共同進來的那人以外,出去采買的下人有三人,嗯.....還有一個去見臨街的情人,還有一個去給母親買吃食,一共是八人。”
秦策的神情微微動容,心中所想已非僅僅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之前問過府內下人,今天一天律川風都縮在屋子裏,不知在忙活些什麽,下人送飯他也不開,更是未曾出過門,也就是說,對劉翊跟随他們來府上做客的事,律川風應該毫不知情才對。
楚淮青也發覺了這一點,不過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律川風的後半句話。
狗仔隊大概正缺少這樣的‘人才’。
“其他的話若旁人沒有問起,便要盡量少說,事關陌生人命運的話,更要緘口不言,以免對方心生不虞,招來災禍。”楚淮青道,“你的身份特殊,這點十分重要,要切記。”
“啊....好的。”律川風将烏龜殼和銅錢撿了起來,抱在懷裏,懵懂應道。
提前享受了幾次為人家長待遇的楚淮青揉了揉額頭,樂觀地寬慰自己,日後時間也長,總能慢慢教。
律川風出來是遇上了一些蔔卦上的難題,秦策與楚淮青幫不上忙,又看他一副要将腦子燒壞的架勢,各自充作紅臉白臉将人拉住,眼看時辰也差不多了,正巧律川風一天沒吃飯,便邀他去大廳吃夜宵。
一開始律川風還被兩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嚴陣以待地等着吃飯,結果菜還沒端上來,又忍不住去擺弄他的烏龜殼,楚淮青沖着秦策無奈一笑,秦策扯扯嘴角,由這癡神算擺弄去了。
要真攤開了明算,秦策絕對是諸位主公中對屬下最沒架子的一個,除了他,誰也不敢稱第一。
秦策接着與楚淮青商讨徐州的征讨之事,如有必要,過幾日還需面見李溫,将其穩住,如何防備襄陽王,如何拖時間解救乾寧帝——總歸是有很多需要他們去做的事。
談論間,時間總是過得悄無聲息,月亮悄悄從樹枝那頭移向了這頭,楚淮青有些犯困,頭微偏,幾近要靠在秦策的身上。
秦策心髒砰砰直跳,将肩膀緩慢湊上去。
“報——!”
楚淮青立時驚醒,發現自己要碰到秦策的身上,連忙将身子擺正,有些抱歉,秦策微笑表示無妨,冷冰冰的眼刀唰唰地往前來通報的侍衛甩。
跪地的侍衛打了一個寒蟬。
“對了,已是正子時了。”楚淮青道,“可數清楚了,有幾人路過?”
“回禀楚先生,未算府中人,共計三十三人。”
秦策眉頭一皺。
算錯了?
侍衛又接着答道:“先前站崗的人告訴小人,其中一人是王爺與楚先生帶來的那位。”
楚淮青看向快将頭發扯沒影的律川風,說不上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那石頭落了地,驚喜卻不減分毫,正欲開口,卻見律川風蹦了起來:“算出來了,算出來了!”
秦策心情好,笑問他:“算出什麽來了?”
哪知律川風抿住嘴唇,絲毫沒有為困惱已久的問題就此得解的欣喜,他看着楚淮青,說不出的煩躁緊張。
楚淮青揚起的嘴角消隐下去,溫聲詢問:“怎麽了?”
“楚先生。”律川風吐字吞吐,“你接下來,可能會,遇到什麽危險的事。”
“你命數中有三大劫難,兩次已經度過,使得三條命線兩兩交錯,這是第三劫。”
楚淮青像是意料到了什麽,他回過頭,看着秦策,秦策微怔了一下,只為楚淮青一貫無瀾的眸眼中,掀起了翻山倒海般的顫動。
律川風擡起頭,輕聲道:“可是我,看不到能為你續上劫數的第四條命線,也就是說,如果這次劫數未能成功度過,你就會.....”
死。
楚淮青在心裏代律川風将這個字說了出來,又忍不住一笑。
多麽簡單的字啊,與他牽連了三世,每一世都不算遙遠。
第一世,他死在十八歲,第二世,他死在二十八歲,加上他如今活的年頭,似乎與常人的壽數沒多大區別。
老天倒也公平。
但他,不願信命。
xxxxxxxxxx
“臣下拜見王爺。”
襄陽王正在撥弄新買來的鹿筋,聞言頭也不擡:“關于那位楚先生,公孫先生可查出來什麽眉目沒有?”
“差不多查出來了一些。”公孫骥道,“去邊關城的人打聽到,賢王與楚相處甚近,将領們也頗為敬重此人,除此之外,那些将領私底下似喚過楚姓者淮青。”
“然後?”襄陽王挑眉,知公孫骥打探的絕不止這一點。
“臣下還打聽到,賢王幼時玩伴不多,僅有一人與之交好,卻在幾年前因無意傷了大皇子而遭到流放,之後似乎不堪路途辛勞,倒在了中途。”
公孫骥擡頭,眼神晦暗:“此人便是楚國公府上被廢世子銜位的大公子,楚淮青。”
作者有話要說: (T▽T)基友她完結了,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