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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未去理會寧将領等人若游魂一般離開,楚淮青走至謝窮酒身邊,一只手搭上了對方的手腕,入手不止硌骨,還透出了陣陣陰寒。

秦策問:“需要些什麽?”

“我先前在膳房留有方子,讓人多添一味百葉紅,于罐熱之時放入。”楚淮青沉着臉将謝窮酒散開的衣襟攏緊,道,“再拿一件大衣來,還有一碟糖霜杏仁。”

秦策轉身下去吩咐。

楚淮青扶住謝窮酒的一邊臂膀,輕聲問:“還站得住麽?”

謝窮酒揚了下嘴角,順勢靠在楚淮青的身上,有氣無力地道:“剛才還好,突然就站不住了。”

因那幾人而冷硬的心瞬間就軟化了下來,頃刻後又痛到無以複加,楚淮青面上不顯,往謝窮酒那邊靠近三分,讓對方更好借力,攬着謝窮酒便向裏屋緩步走去。

謝窮酒問:“又要喝那種苦極的藥?”

“先喝上五日,早晚各一次。”

“淮青——”

“沒得商量。”

“......”

走入裏屋,楚淮青将謝窮酒攙扶上床,為對方攏好被褥,若家長事後問責般板起臉:“快值秋日,平日裏竟也穿得這般單薄,就不覺得冷?”

謝窮酒無辜地眨着眼:“忙着忙着便疏忽了,哪是窮酒刻意為之。”

楚淮青冷眼瞪他:“百葉紅與酒水的烈性相沖,以防萬一,正好叫你這五日戒了酒。”

“淮青,淮青,別!”

滿臉嬉笑在一瞬間碎裂成渣,謝窮酒急急忙忙拉住了楚淮青的袖子,讨好看他:“我知錯了,下次一定注意。”

楚淮青仍想繼續扮紅臉,但見面前的病弱嬌美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憐惜之情早已擠滿了胸腔,如何還能忍心?輕嘆一口氣,将謝大才子的手塞回被子裏:“即使我與主公暫時離去,公文尚能堆積至我們歸來之後解決,為何要如此賣力?”

“就擔心你回不來了。”倚身牆上,陷入被子裏的部分被逐漸暖和,上半身卻仍舊只穿着單薄的一件,被溫暖包裹之後,謝窮酒如何還能習慣這樣的寒冷,情不自禁地提起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到那個時候,王爺不知會在外面停駐幾日,我事先勞累些,也好過之後來手忙腳亂。”

“......抱歉。”

死裏逃生,連夜趕回,卻被好友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坦白了講自己的生死,換作一般人怕是會心生隔閡,由此離隙,但楚淮青不會。

所以楚淮青與謝窮酒才是更甚于好友之上的摯友,楚淮青更能比其餘人輕易地捕捉到這些話裏的弦外之音。

他幫着謝窮酒将被子上提,真切感動地嘆道:“讓你擔心了。”

“平安回來即可。”

謝窮酒揚起一邊眉毛,見縫插針地提道:“你若着實愧疚,不若将那藥裏的——”

“不行。”出口迅速,并且若斬釘截鐵般堅決。

“......”累覺不愛。

“那些人是怎麽回事?”

“你說那些幕僚?”謝窮酒滿不在乎地聳肩,“雖然喜歡嫉世憤俗,至少能力上有可取之處。”

仍記得那些人貶低謝窮酒的每一句,更不知招來的幕僚中有多少人也是與他們一樣的想法,一想到謝窮酒一邊忙着為平州奔波,一邊還要忍受那些人的口舌,楚淮青便止不住火氣:“當時沒有甄別他們的德行?”

“王爺走前一日才招進來的。”謝窮酒道,“我不如你有識人鑒人之能,短時間也無法分辨,後來太忙,幹脆便閑至一邊養着,興許王爺日後能用得上。”

“王爺注定不會留有這樣的小人在身邊。”看破了他的小心思,楚淮青哭笑不得中又有些心酸不已,“你就非得懶到讓我們來處理?”

謝窮酒諧谑道:“能者多勞。”

又聊了一會,秦策拿來大衣,楚淮青将其披上謝窮酒的後背,謝窮酒這下真成了全副武裝,從表面暖進了骨子裏,舒服得不行,還沒享受多久,眼看下人端着藥碗進來,臉色一變,順勢裹着大衣和被子栽倒在旁邊。

哪能不知摯友在故意耍賴,楚淮青無可奈何地輕拍他的脊背:“好了,莫鬧小孩子脾氣。”

“我乏了,想休息。”謝窮酒虛虛擺手,端的是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樣,“公文就剩下我先前抱着的那些,出去後莫忘将門帶上,恕不遠送。”

楚淮青直扶額,語氣也重了一些:“謝、窮、酒。”

“看來謝先生是真的乏了。”秦策負手其旁,淡淡地看着床上裝鴕鳥的某才子,“酒大傷身,策這便喚人将謝府內的酒搬走,以免妨礙到謝先生休息。”

謝窮酒立時挺起身:“屬下只是累了想睡一覺,與喝酒有何關系?”

“先生身為醫者,自然比謝先生更明晰其中關聯。”秦策看向楚淮青,“依先生之見,此舉可有不妥?”

楚淮青淡定地站起身:“妥貼至極。”

兩口子一唱一和,其一摯友,其二主公,若真要給自己下達禁酒令,絕對能讓他連一滴酒水也見不到,謝大才子反抗無力,視死如歸地閉上眼,咬牙切齒道:“我喝,我喝還不行麽!”

接過楚淮青遞來的藥碗,謝窮酒心一橫,汩汩地灌了進去,滿嘴苦意順着舌尖擴散開來,臉頰瞬間與藥汁一個顏色,楚淮青見狀将糖霜杏仁給遞了過去,絲毫看不出心疼之意,謝窮酒瞄了一眼狠心的摯友,垂眸欲泣地叼着杏仁解苦。

安頓好了謝窮酒,楚淮青與秦策悄悄退開裏屋,門外的楚淮青負手沉思,臉色再不如剛才輕松,像是籠上了一層風雨即來的陰霾。

秦策見他臉色,知他所憂為何,看着裏屋,心也不免沉了下去。

扔完了人的曹遠從窗子外面翻了進來:“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楚淮青問道:“曹遠,你這幾日一直跟在謝軍師的身邊?”

曹遠點了點頭。

“可記得他這幾日總共嘔了幾次血,每次相隔多久?”

“三次,一次兩月前,一次一月前,最近一次是在十日前的晚上。”

腦子一片空,楚淮青以手撐着眉心,緩慢揉動:“不對。”

“什麽不對?”秦策問。

“總共四次,最近一次是今日。”手上頻率不自禁加快,眉頭反而被越揉越緊,不受控制地擰成了一團,“律川風在哪!?”

“先生,你冷靜一下。”

“冰草毒發作中期,征兆便是嘔血,當前後相隔不足一日時,日日嘔血只作其次——”意識到自己快要失聲,楚淮青猛然頓住,眼含悲痛與苦澀地瞄了一眼屋內,拉着秦策的手走離了議事廳。

秦策任由楚淮青将他拉了過去,若楚淮青成了那個失去冷靜的人,那麽他就必須成為對方的支撐,見楚淮青行走中喘息不止,宛如找不到逃生出口而不停咆哮的困籠野獸,當機立斷地将楚淮青的身子給扳了過去,俯身吻下。

楚淮青猝不及防,猛然睜大了眼。

“冷靜下來了嗎?”秦策松開楚淮青,低聲問道。

“......嗯。”

秦策随後又轉頭看向了呆在一邊的曹遠:“你先回去,無論是謝先生的事還是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均不許聲張。”

“噢。”

場上瞬間只剩下了楚淮青與秦策二人,楚淮青将額頭抵到秦策的胸口,修長的手指将對方衣服牽扯出了數道皺褶:“抱歉,王爺,請容屬下緩一下,馬上就好。”

秦策撫摸着楚淮青的腦後,輕力且溫柔:“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若我日日調理,至多一年半。”楚淮青道,“一年半內若是沒能找神醫,毒便會侵入心脈,屆時就算找到了樂非寒,也已是無力回天。”

将人松開,秦策語氣不變:“先去找律川風。”

“嗯。”

天上不知何時飄來幾片烏雲,久不散去,明媚的日光被其遮住,街道逐漸陷入陰影之中,仿若夜幕提前降臨。

這幾日被謝窮酒壓榨得滴水不剩,終得一時清閑,日上三竿,律川風仍窩在被子裏酣眠,驀地聽見門被撞開的劇烈聲響,差點驚得滾下了床。

秦策順着律川風驚恐的目光瞄了一眼地上陣亡的木板門,淡定道:“事出突然,無奈驚擾了律神算,日後再作賠禮道歉。”

律川風揉了把腦袋上的雜毛:“王爺客氣了......”看到一旁的楚淮青,雖說早已知道對方平安無事,但也是不掩欣喜,“楚先生你回來了?”

“律川風。”楚淮青直視他的雙眼,“臨走之前我托你幫我尋找的那個人,現在可有結果?”

嘴角的弧度緩慢消了下來,律川風看着楚淮青深深映在眸內的迫切與期許,沉默不語。

窗外突然刮起狂風,似是将大片的烏雲給刮了過來,枯葉紛飛,天地昏暗。

楚淮青聽到律川風略有沙啞的聲音響起:“有。”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閉關,思考完結劇情,完結章再見【這次是真的,雲城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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