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一十章

長安城,皇宮。

侍衛整齊踏步的聲音一成不變地在殿外傳開,卻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一批人,若說氛圍上有什麽不同的話,那便是少了幾分咄咄逼人,多了幾分正統的肅整之風。

皇帝寝殿也不再是空寂清冷得令人心寒,雖未鋪砌價值不菲的暖玉,卻有火爐暖身,這個季節水果已是罕見,卻日日有宮人端來新鮮的果盤,吃食上不顯奢華,卻也足夠稱之為豐盛,除此之外,書桌紙筆也都盡數搬了回來——秦策姑且沒有在飲食起居方面刻意為難這個曾經照顧過他的兄弟,即使那些照顧別有居心。

對秦策的這些行為,乾寧帝僅是嗤之以鼻,但秦策顯然也不在意乾寧帝是什麽想法,在等待襄陽王到來之前,他和對方唯一的互動便是拿着批閱完成的公文來找人蓋印,不顧乾寧帝的明嘲暗諷或是追責斥問,蓋完印了便走人,片刻不曾耽誤,次次都将乾寧帝氣得直跳腳。

但是今日卻是不同。

“什麽,你們只有四十萬人!?”

秦策看着公文,頭也不擡地道:“原本只有三十五萬,除去已死的士兵,勸服過來襄陽兵有七萬。”

乾寧帝指着秦策,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個腦子出了問題的蠢.蛋,氣得渾身直哆嗦:“襄陽王可是整整有七十萬大軍啊!”

“他總得留人看家。”秦策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啊!”乾寧帝面色猙獰,大吼出聲,唾沫星子直往外噴,“你就拿這麽點人去打襄陽王!那可是盛乾公認的戰神!”

“我手底下只有那麽多人。”

面無表情地拿起一份公文擋住臉,秦策倒是沒生氣,淡淡地斜了他一眼,“剩餘的兵馬難道你出?”

乾寧帝一僵,就像是失去了渾身力氣,雙手抱頭,一副崩潰的模樣:“我當初為什麽要同意和你合作.....我是不是瘋了!我瘋了啊!那可是襄陽王!我他娘的怎麽會這麽蠢,同意跟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乳臭小子合作!”連朕字也忘了喊。

秦策嘆了一口氣,将公文放下,面向乾寧帝,語氣仍是風雲淡輕:“想去地牢陪大皇兄?”

某個血肉模糊的身影瞬間穿.插.進乾寧帝的腦海,乾寧帝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支吾着話語。

直到現在,他仍是不清楚秦策為什麽會對大皇子如此的深仇大恨,但作為大皇子的敵對之人,在回想當日秦策折磨大皇子的殘忍狠毒時,他卻沒有一點解氣的感覺。

只剩下了不寒而栗。

時至三刻之後,長安城外兩座高峰之一。

“楚先生。”

楚淮青的視線沒有離開襄陽通向長安的大道:“何事?”

曹遠看了眼另一處高峰:“為何謝先生不與我們一起?”

“兩條路均能通往襄陽王的領地,必須分守。”

“可是,若沒有楚先生在身邊,萬一謝先生出了事怎麽辦?”曹遠道,“分路走的時候,謝先生似乎又吐血了,還一直咳得厲害。”

楚淮青手掌微緊,搖頭道:“這兩條路之後還有許多個岔路,我們不能保證能在第一個路口就截住襄陽王,所以我與窮酒必須仔細觀察局勢,預判襄陽王會逃向哪條路,再決定是否前去增援......總歸來說,我們的兵馬太少了。”

“那謝先生——”

話未說完,遠方突然傳來馬匹嘶鳴的聲音,并非一匹馬,而是千千萬萬帶來的紛鬧嘈雜,楚淮青驀地轉過身,緊盯着往長安奔去的襄陽大軍。

“快估測一下,他們有多少人?”

“楚先生,大概有三十萬人。”

楚淮青神情一振,心道:果真讓窮酒給猜準了!

襄陽大軍直至兵臨城下也未停下腳步,似有踏破城門之勢,數不清的兵馬黑壓壓地覆壓過來,天地仿佛都被震得抖了三抖,城牆上的守衛吓得渾身直顫,連連擂擊大鼓,震耳欲聾的鼓聲于高空之上盤旋傳開,響徹了整個長安。

襄陽王這才揚了下眉,朝後随意一擺手,襄陽王座下七将之一栌懇會意,轉頭喝停了襄陽軍。

見人終于停了下來,守衛聲線不穩地喝道:“城下的,來者何人?”

襄陽王偏了偏脖頸,懶懶散散地看着他們,沒答話,反倒是身後的一個将領怒目圓睜:“何等雜兵,竟連襄陽王都不識得!”

聽到襄陽王的名號,幾名守衛的臉色一變再變,膽怯于恐懼的雙重壓迫下,差點拿不穩手中的兵器,正是此時,城門突然打開,街道上列着數排士兵,一眼望不見頭。

秦策騎着馬,悠哉地走了出來,掃視一眼人數龐大的襄陽軍,沖前方的襄陽王不卑不亢地行禮道:“侄兒見過皇叔。因事耽誤,有失遠迎,還請皇叔見諒。”

明明一直睜着眼,但在見到城門打開的那一刻,襄陽王卻像是真正地撩開了眼皮,凝聚的目光愈發犀利,如同一只正從淺眠中蘇醒的雄獅,好以整暇地評估着闖入者的實力。

也是評估着對方——是否有與自己一戰的資格。

秦策沉穩以對,沒有因對方氣勢上的變化而産生改變。

他與襄陽王對視了三息時間。這三息時間,空氣仿若凝滞般沉重不堪,兩人更像是相互厮殺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連身旁的人都能确切體會到之間交彙的鋒芒,下意識避開眼,不敢直面其中駭人之勢,但兩個當事人卻像是沒事人一般,三息剛過,轉眼間又恢複了常态,進退自如。

“不錯。”襄陽王點道,對秦策怎麽看怎麽滿意,但令人生駭的是,這滿意不是來自于長輩的欣慰,而是想要親手斬殺對方的濃濃殺意。

換作正常人,被這樣的視線盯住,不被吓得當場尿褲子,怕是也得渾身寒毛直豎,然後盡全力跑到世界盡頭。

但秦策只是微微一笑:“皇叔謬贊。”

看着秦策絲毫不受影響的笑容,他人無法視及的指尖開始因為迫不及待而顫抖,襄陽王十分開懷地笑道:“怎麽,還不請皇叔進去麽?”

“侄兒自是想請皇叔進去,只是皇叔突然領來這麽多人,怕是會驚擾到長安百姓。”秦策拱手道,“不若請皇叔先将這些兵馬留在城外,帶上諸位将領,随侄兒一同進城。”

大軍裏發出一陣唏噓,紛紛譏笑着秦策的天真,襄陽王眯起眼,視線餘光落在秦策後面的士兵身上:“若本王說不?”

秦策垂下眼,繼續道:“這也是皇上的意思,請皇叔莫要讓侄兒為難。”話音未落,士兵紛紛提拎起了手中的兵器,俨然一副準備迎戰的架勢。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尾音似是透露着一股子無奈,襄陽王薄唇輕啓,字字有力,“衆軍聽令——”

“在!”

“給本王攻——進——去——!”

“是!”

襄陽軍發出一聲大吼,向城門氣勢洶洶地攻了過去,秦策一聲令下,身後的士兵也如潮魚湧出,往四方散開,擋住試圖攀爬城牆的襄陽軍。

襄陽王在開戰的第一時間便将視線瞄向了秦策,見僅是眨眼之間,對方便絲毫不廢吹灰之力地斬殺了三名襄陽軍,眼神則是愈發火熱,戰刀出鞘,氣勢奪人,直擊秦策門面。

秦策毫不畏懼,長.槍甩開勇猛的氣勢,回擊而上。

刀槍相撞在一起,大力拖曳數息時間,铿锵聲響回蕩周遭,複又撤開,再猛烈迎上,兵器表面更是擦出激散的火花,刀身槍身似都在發熱發燙,震得雙方手臂發麻。

秦策兩人交戰太快太迅猛,轉眼間隙便拼出了城門口,襄陽将領于戰鬥中面面相觑,率先選擇去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孫骥,沒有一個敢擅自涉入其中。

一擅自幫忙怕是會被正在興頭上的襄陽王反手一刀,二是這兩人之間的對戰根本沒人有能力幫忙!

當對方實力已經高于自己太多的時候,根本不用提及,一眼便能看出雙方巨大的差距。

正如秦策兩人與這些将領。

時間悄然,從午後烈陽自山這頭朝那頭偏移了足有大半步的時間裏,秦策與襄陽王已經交戰了不下數百個來回,次次全力以赴,導致兩人均有些氣喘,只是誰也不曾出現憊色,策馬踱步不足十息,又拼在了一起。

當雙方都感到勞累時,接下來的每一次攻擊回防都必須謹而又慎,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下一刻突然松懈,又會不會因為這一時松懈,永絕生息!

拿性命在拼鬥的不止是秦策襄陽王,還有雙方士兵,哪怕秦策這邊的兵馬表現勇猛,視死如歸,但架不住對方人數衆多,短時間還沒什麽,時間拖得越長,劣勢便愈加明顯,眼看着襄陽士兵快要攻入城門,城牆上突然又擂起了戰鼓。

正鼓三下,反鼓三下,一擊重錘!

鼓聲響徹雲霄,震撼天地,帶着滔天的氣勢拔山倒地而來,與之同時響起的,是埋伏在岩石叢木掩體中的長安兵馬的咆哮!

興致就這麽被吵鬧的咆哮所打斷,襄陽王稍感不虞地蹙了一下眉頭,與秦策相撞之後直接退開數步,沉聲道:“栌懇!”

栌懇看到那些突然出現的兵馬也是一驚,回神之後,退離戰局,從懷中掏出信號彈,朝天發射。

雙方兵馬成了典型的圈中圈,埋伏在那些後來長安兵身後的襄陽兵發出數聲更嘹亮的長嘯,左右夾擊,緊追前方的長安兵。

尚在戰局中的襄陽軍回想襄陽王在戰前讓程垓兩人領兵而去的舉動,原是早就料到了秦策的埋伏,這下埋伏者遭到反埋伏,場面更加一邊倒地傾向于襄陽王這一方,霎時間不由得傾佩萬分。

這就是他們的戰神!

然而襄陽王卻凝視着周遭,靜靜地等了好一會兒,當發現沒有其餘的動靜時,臉色瞬間暗沉得可怕,大力的一擊朝秦策襲去。

秦策反手一挑,哪怕将這招成功隔開,手掌卻也被震麻了一片。

這一擊下來,襄陽王同樣不好受,掌心已是破皮出血,但他本人卻置若未聞,反手又是一刀,如雄鷹一般銳利的眸眼惡狠狠地盯着秦策:“你們的後招是什麽?”

秦策動作不慌不忙,擡手以着槍身格擋,一抹利光隐現眸底深處,似笑非笑。

就是此時此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不和.諧的爆破聲。

最初沒人把這些聲音當回事,因為戰場上根本無暇顧及身外事,直到這爆破聲愈來愈多,也愈來愈響,才将對戰中的衆人吸引了過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滔天火光,濃濃硝煙為伴,無數士兵的血肉在他們的視野所及之處,綻成了漫天飛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