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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襄陽王正望照渠方向而走。

路行一個時辰,軍隊踏入谷口,頭頂落石急劇砸下,不少襄陽軍慌忙躲避,但路太狹隘,還是有不少人被落石擊中,倒地不起,留在後面的人更是被巨石堵住,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盛起見狀,乘機率領士兵叫喊着攻了下來。

一将領縱馬上前,與盛起相抗,喊道:“王爺,你們先走!”

襄陽王策馬停下,攥緊缰繩,沉眸以對。

其他将領焦急催促:“王爺,快走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

襄陽王轉過頭,甩開缰繩,喝道:“走!”

剩餘的人同襄陽王快馬加鞭,行了大概二十裏,身後沒有追兵跟來,只是本來勞累的身體更是精疲力盡,突然見前方道路被灌木包裹,一将領喜道:“此處生有植木,應當存有水源,待屬下領人前去找找,為王爺潤喉。”

襄陽王的瞳孔微有渙散,但是精神頭似乎尚好,沒叫他人察出,他看也不看那些灌木,只言道:“先過去。”

“是。”

衆人放緩了腳步,踱入灌木林,剛行到一半,身旁突然擂起戰鼓聲,火舌順着灌木飛速燃起,濃煙撲面刺鼻,直逼路上的襄陽王一行人,驚魂未定的馬兒立時蹦跶起來,将不少士兵甩到了地面。

士兵的叫喊聲讓襄陽王瞬間回神,策馬而視,只見曾平手持雙刀,領着伏兵沖入襄陽軍,一刀一個,眨眼間清除了一小片的人,襄陽軍根本沒有應戰的力氣,虛虛抵擋,狼狽逃竄,一将領怒喝出聲,操持兵器擋住了曾平。

這次襄陽王竟是沒有猶疑,帶領剩下的人徑直奔走。

襄陽戰旗攔腰而斷,曾平看準機會将那名将領斬于馬下,立在原地,沒有上前追擊。

士兵已多有傷在身,包括栌懇在內的兩名将領也不能幸免,剩餘騎衆也不過三千人,栌懇詢問:“王爺,前方有兩條路,接下來去哪?”

襄陽王低垂着頭,似是喘息,聞言撩開眼皮:“往龍脊關走。”

“王爺。”公孫骥感覺有些不對,詢問道,“您沒事罷?”

襄陽王一扯嘴角,還沒等他直起身,行至隘口的襄陽軍又起喧鬧,襄陽王眉宇緊蹙,銳利的眼神直逼聲源,只見前方陡坡一軍排開,李岳雄策馬在前,昂首挺胸,聲聲威赫。

“衆軍聽令,擒拿襄陽王——!”

“擒拿襄陽王——!”

兩軍再次混作一團,襄陽王看向不遠處的隘口,像是預料到了什麽,嗤笑一聲,不知在笑着什麽,而後他又厲聲喝止迎戰的士兵,領着最後小半數的兵馬沖入隘口,與栌懇、公孫骥逃進龍脊關。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徐徐不散,衆位士兵欲言又止,均牢記着方才又有人上前勸說時是如何被謝窮酒怒斥得狗血淋頭,但看着謝窮酒這麽咳嗽下去,心裏也是不安到了極點,紛紛盼着襄陽王快些到來。

“人來了!襄陽軍來了!”

謝窮酒驀地松開攏緊的裘衣,挺起身,直直地盯着零零散散進入關口的襄陽軍,當瞄見領頭一人正是襄陽王時,不由得攥緊了缰繩,下令道:“另一處關口是否堵勞?”

“回謝軍師話,已是水洩不通!”

“好!待襄陽軍盡數進入龍脊關,便堵住關口,投入熱油,放火燃林。”

“是!”

死裏逃生的襄陽軍宛如驚弓之鳥,警惕地張望着四周,生怕又從哪蹦出來一波伏兵,只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剛進入龍脊關沒多久,伏兵沒等來,襄陽王卻停了下來,沒有下達任何指令,下馬後走向一顆樹,手扶着樹身慢慢落坐地上,喘息未定。

“王爺?”

若在平時,襄陽王這樣一副想要休息的架勢,栌懇不會多說什麽,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不容得他們有一絲懈怠,只好翻身下馬,硬着頭皮上前勸道:“長安軍就在身後,我們現在并不算安全,王爺若想要休息,不若......”

襄陽王沒有答話,眼睛悠悠閉上,喘息比剛才還急劇了一些。

身後的公孫骥看見這一幕,眼皮狠狠一跳,火撩屁股般下了馬,快速奔到襄陽王的面前,半蹲下身,與襄陽王平視,聲線顫抖:“王爺!?”

沒想到公孫骥敢用這樣的語氣和襄陽王說話,栌懇吓了一跳,緊接着他看見襄陽王搭在腹前的手臂無力滑下,露出一大塊慘不忍睹的血窟窿。

栌懇微張嘴,看着虛弱至極的襄陽王,滿臉皆是不敢置信。

這麽大的傷口,現在已有幹涸的趨勢,不知之前流了多少血!

士兵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竟叫他們都沒有發現襄陽王的異樣。

聽到公孫骥破音的喊聲,襄陽王終是撩開一只眼,深邃如古井般波瀾無痕的眼在公孫骥和栌懇面前掃視着,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口道:“公孫骥。”

“......臣在。”微微沙啞。

“別走另一個關口,南邊有條被碎石擋住的小口,除卻我與.....皇兄,還未被人發現過,你便走那條路。”

“掌握襄陽的玉璜,就在我的胸口,襄陽,本王安排了五個替身,選一個你覺得順眼的,教他出面,你代掌實權。”

“若不想管了,或是守不住了,送給秦策也無妨。”

“你這些年,借着本王的名義,撈去的油水,夠你們家快活下半輩子了。”

襄陽王急喘了幾口氣,突然伸出手,按在了呆愣中的公孫骥頭頂,又順着對方的臉頰滑下,留了一連串的血痕。

嗤笑聲再起,別樣歡快。

“就這樣罷.....”

“王爺——!”

襄陽軍爆出哭號聲,公孫骥還是愣在原地,像是完全傻了一樣,盯着再無生息的襄陽王。

襄陽王死了?

怎麽可能?

這樣戰無不勝的男人,怎麽可能會有死去的那一天?

這麽輕易地死了?

凜冽的寒風再起,帶來絲絲濃烈的硝煙味,不少士兵被嗆得咳嗽不止,正在悲傷中的栌懇大驚,張望周遭不知從哪來的大火,連忙喝醒公孫骥:“公孫先生,我們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公孫骥還愣在原地,恍惚地思索着這些年與襄陽王南征北戰的日子,畫面一轉,又變成他統領襄陽,或是逍遙清閑後半輩子的場景。

閑雲野鶴,終了此生。

為什麽突然就覺得......

無趣了?

濃煙彌漫過來,公孫骥猛地咳嗽了幾聲,栌懇正要來拉扯公孫骥,又聽他低聲地道:“玉璜。”

栌懇明悟,立馬去拿玉璜,觸及襄陽王的屍身時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這個威赫一世的男人哪怕在身亡的一刻,亦是去得從容不迫,根本沒有一個人死去後應有的狼狽無力,讓栌懇總有種襄陽王會在下一刻就睜開眼的錯覺。

然而整個過程中襄陽王都沒有睜眼。

他是真的死了。

心緒更加悲悸的栌懇抹了把臉,雙眼通紅,将玉璜遞到了公孫骥的面前,但那沙啞的聲音再起,說的卻是讓他大驚至極的內容:“你拿着。”

“公孫先生?”栌懇拿着玉璜,如同拿着一個燙手山芋,結結巴巴地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公孫骥嘆了一口氣,緩緩跪坐地上,面對着襄陽王,道:“我走不動了。”

栌懇急了:“什麽,什麽走不動,不是有馬嗎,公孫先生——”

“走了這大半輩子,太累,不想走了。”

“公孫先生!”終于明白公孫骥是什麽意思,栌懇心底涼了一片,怒吼道,“王爺将襄陽交給你,你怎麽能這樣頹廢!?”

“就算整個襄陽沒了,他也不會在意。”公孫骥冷眼道。

“這個.....”栌懇驀地無言以對,雖說有些大不敬,但好像,真的是這樣。

馬匹焦躁不安地走動起來,士兵更驚喊連連,栌懇回神,焦急之色盡現言表。

“讓我休息一下吧。”公孫骥半斂眸眼,“你要是再磨蹭一會,是真的走不成了。”

“公孫先生!”

“走罷。”

公孫骥仰頭,看着蒼白無雲的天空,唇齒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明日又會是一個大好的晴天。”

看公孫骥死意已決,栌懇咬了咬牙,率領衆士兵迅速往南邊趕去。

烈火頃刻間席卷整個龍脊關,觸目所及,黑煙滾滾,蒼穹之上似是回蕩起了一聲渾厚灑意的嗤笑聲,遠遠傳開之後,又跟來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看着眼前這一幕,一直強撐着的謝窮酒驀地松了神經,身體搖曳,從馬上墜下。

士兵們吓傻了:“謝軍師!”

“窮酒——!”

馬蹄聲聲而來,楚淮青等人終是及時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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