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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報恩

被救下的混血異族少女, 名為娜塔莎,今年十八歲,此番出行, 是為了給族人進行采買,哪料剛走到西坊, 就被那醉酒男子給捉了去。

還以為在劫難逃,卻遇上了苻令珠她們一行人, 對其頗為感謝,幾乎是有問必答。

換上庫倫族的服飾後,整個人水靈靈的娜塔莎簡直閑不住, 一會兒給苻令珠倒茶, 一會兒喂苻令珠奶幹。

陽光下,她那頭淺棕色的波浪卷發泛着金光,琥珀般的清澈眸子裏映着苻令珠的身影。

苻令珠心下一嘆, 這還是個孩子呢。

同她說起話來的語氣, 就如同再哄天丙班的小娘子一樣, “別忙了,坐下歇會兒。”

娜塔莎乖乖坐到對面,東坊的成衣鋪胡人老板認識她,特意讓她們留出店鋪後面交談, 自己出去賣貨。

苻令珠知曉庫倫語, 可以同娜塔莎無障礙溝通, 幾位嬸子和嫂子,就靠她翻譯。

最讓她們覺得不對勁之處,自然是蒲州城的人們,對待長安人和混血的不一般态度,當下便問了出來。

異族少女娜塔莎表達喜悅的方式簡單粗暴, 她上半身前傾,抱住了苻令珠的胳膊,同她嘀咕起來。

“她說,幸好我們是剛來蒲州城的長安人,不然在蒲州待久了,也會像今日企圖侵犯她的男子一般。”

娜塔莎的嘀咕聲不停,苻令珠的臉色是越聽越難看。

蒲州城作為西北的第一大城,表面上是大堰的州城,實際上,是鐘世基的封地,他乃是國公,又戰功顯赫,為了安撫他,蒲州幾乎是送給他的。

漸漸就演變為,其外有抵禦突厥之責,內裏律法實行自治。

也就能解釋,那醉酒男子為何有恃無恐說蒲州不會管他。

在蒲州,人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第一等的上層人,便是大堰本土從長安城過來,說着一口正宗長安話的長安人,他們在這座城裏如魚得水,萬事皆有便宜。

第二等人士,是這蒲州城原本的大堰住民,他們世代住在蒲州城,早已和這座城融為一體,所思所想,早已固化。

第三等人士,是遷移到蒲州城的純血胡人們,他們蝸居在東坊,如有突厥來騷擾,便要直面而上,日子在蒲州說不上差,但絕對說不上好。

第四等人士,便是如娜塔莎一般,父母一方是漢人,一方有異族血統的混血了,他們是蒲州城最低賤之人,甚至只有奴隸身份,連良民都不是。

便是在這座城池裏,被打殺了,都無人理會。

苻令珠聽聞,心頭一哽,翻譯出來時,幾位嬸子和嫂子也俱都沉默了。

以血統論,如此荒誕的分法,在蒲州輕而易舉實現了。

“姊姊,沒有關系的,不要頭疼,等娜塔莎攢夠了錢,就帶着族人搬出蒲州,”娜塔莎晃着小腿,臉上布滿憧憬,“姊姊是長安人,但長安我們是萬萬不敢去的,我們可以找一個小山村落腳,在那裏養牛養羊。”

她們幾位從長安等地過來的人互相對視一眼,眼裏全是不忍。

走出蒲州?

沒有路引,拿什麽走?

在蒲州是奴隸的賤籍,走出去,一樣還是。

沒有戳破娜塔莎的幻想,苻令珠問她還要采購什麽,趁着她們還在這城中,便同她一起全買了。

娜塔莎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手忙腳亂打開窗戶看向外面的天,嘴裏急呼:“不趕趟了,阿娘該着急了。”

“別急,”苻令珠按住團團轉的娜塔莎,“還有我們幫你。”

娜塔莎重重點頭,而後拿出自己縫補了許多次的破舊荷包,将裏面的銅板倒出來,交到苻令珠手上,告訴她,她要買一些香料。

苻令珠看着堆滿自己手心裏的銅板,将其全部塞進了自己的荷包。

香料在大堰十分昂貴,更何況是物價特別高的蒲州城。

溫柔問道:“你可識得香料?想買它作甚?”

娜塔莎手舞足蹈給她解釋,她要買來烤肉吃,今晚是族人們的大節日!

看她興奮的小臉通紅,似是完全忘卻了自己之前遭遇的一切,苻令珠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說道:“那我幫你去買好不好?我識得香料,不會被騙的。”

“好,姊姊你真好。”

苻令珠轉過身背對着她,臉上笑容便不在了,同嬸子低聲說了幾句話,讓她們看住娜塔莎,她去買了香料就回來。

等她出門,娜塔莎就從椅子上蹦了下來,想出門溜達,被嬸子拉住,兩人語言不通,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

最後嬸子和嫂子們齊齊敗下陣來,只搖着頭不讓她出去。

娜塔莎其實會說些長安話,磕磕絆絆道:“姊姊,找她。”

嬸子說:“你得叫她夫人。”

“姊姊。”

“夫人。”

“姊姊。”

嬸子:“随你……”

苻令珠不知她們因對其的稱呼,成功安撫住娜塔莎,她問了成衣鋪掌櫃的,直奔東坊集市,忽略大家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快速将香料買了回去,幾乎花光身上的銅板。

回去的時候,她還暗想,自己得拿金條兌些銅板才是。

娜塔莎捧着小小一兜的香料歡呼雀躍,只有嬸子将苻令珠拽到一側,低聲問道:“這麽多香料,你可是将身上的錢財全花光了?”

苻令珠笑着道:“嬸子無妨。”

嬸子定定看了她半晌,知道她是個有主意的,不再多說。

“姊姊,你們跟我回家啊?”之前娜塔莎有問過她們來蒲州城做什麽,苻令珠回答的是看房子。

現今聽娜塔莎熱情邀請自己去她那裏,不禁有些意動。

這房子,她肯定是不會在蒲州城買了,不如去娜塔莎那裏看看。

同嬸子們一說,幾位嫂子年紀輕,不敢去他人的族地,就搖着頭說自己要回去的了,苻令珠自然是應準的,一行人一起出城,就此分開,一部分回家告知家裏人,一部分跟着娜塔莎回她的族地。

是的,娜塔莎她們不住在蒲州城,蒲州城不準她們這些混血住進去,到了晚間都要将她們趕出城。

她們就在蒲州城的外面,組建了村落,生活在那裏,有需要就來蒲州城買換些東西。

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她們都是不願意出族地的,蒲州城的人們對她們十分不友好,甚至有的時候,出去的人們,回來的總要少一些,尤其像娜塔莎這般漂亮的人兒。

衆人一路說說笑笑,兩個嬸子甚至還學了幾句庫倫語,走了至少一個時辰的功夫,才看見升起炊煙的娜塔莎族地。

娜塔莎歡呼一聲,奔了過去。

苻令珠緩緩回頭,高聳的城牆已經再不複見。

此地離蒲州城有着不遠的距離。

聽到娜塔莎的聲音,身前的族地熱鬧了起來,就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扔下一顆石子,泛起陣陣漣漪一般。

跟着娜塔莎出來的族人們,看着她們三個人的陌生身影,充滿警惕。

娜塔莎不斷解釋着,若沒有苻令珠她們,今兒自己恐怕就回不來了,更讓她的族人們氣憤。

苻令珠一個人一個人的看過去,稍稍挑了挑眉,這個村落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她以為會全是老弱病殘,可她一眼望去,還有不少青壯年異族男子。

身為族長的娜塔莎之母,用标準的庫倫語感謝苻令珠的出手相助,還問她那些香料多少錢,她還給她。

被傷害過的人,總不會那麽輕易就接受來自陌生人的好意。

苻令珠只搖頭,用一樣的庫倫語回她:“娜塔莎已經支付過報酬了。”

要是沒有娜塔莎,她不會那麽輕易就知道蒲州城的血統論。

那族長是個膀大腰圓的女人,站在娜塔莎面前,跟座小山一般,讓人很難想象,這兩人竟然是母女。

她低聲同娜塔莎說了幾句,再三确認後,方邀請她們入族地。

兩個嬸子對她們之前表達出的不善,有些怕,因此貼在苻令珠的身側跟着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入目可見的茅草屋,讓三人有些沉默。

這個村子真的太窮了。

西北之地多苦寒,意味着冬天往往會很冷很長,茅草屋并不能抵擋什麽。

她們三人挑了處幹淨的被太陽烘烤過的石頭坐了下去,看着娜塔莎穿着今日換上的新衣裳,在小夥伴面前顯擺,還指着苻令珠說是她救了自己,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別看娜塔莎人小,還有一絲天真,但她可是這個族的少族長,她說的話,衆人是信服的。

娜塔莎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覺得這些人好人,所以才不惜冒着暴露族地的風險,将人帶了進來。

還磨磨蹭蹭邀請苻令珠住下來。

“姊姊,你們既然都要找住的地方,住在我們這裏不好嗎?比蒲州城便宜多了。”

苻令珠看娜塔莎,目光總是溫柔的,沒将話咬死,只道:“姊姊家裏還有人,到時候跟他商量了,再回答你好嗎?”

娜塔莎有些不太開心,走遠後,不管幹什麽,時不時就要用小鹿般的眸子看她。

嬸子們已經聽苻令珠翻譯過了,此時嘆息一聲,一個說這個地方山清水秀,一個說族人們淳樸善良,她們明明是從長安來的,還遭受禮待。

最後統一道:“我們可不想住進蒲州城。”

苻令珠垂下眼,聽她們嫌棄蒲州城,王老狗之前一直不讓她住進去,甚至表現的很厭惡,她似乎,懂得他為何那樣了。

事實就是,她現今想起那座城,還覺得徹骨寒。

而忙乎了一天,得知苻令珠被異族少女帶走的王易徽,在問出少女是庫倫族時,臉鐵青一片。

“你确定那少女是庫倫族的?”

被問話的嫂子疑惑:“她說她是混血,母親是庫倫族的人,怎麽了?你別擔心,她們去吃個飯,就回來。”

王易徽冷冷吐出幾個字:“今兒是庫倫族走婚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走婚,顧名思義……我下章給你們講,偷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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