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凱文一頭灰白的頭發,下巴擡平,眼珠呈琥鉑色,五官線條立體,從頭到腳站成一條直線,猶如油畫裏的走出來的藝術品。他的身邊跟着一位穿着黑色禮服的女人,表情莊重,但是她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眼尾上吊,無論看向何處都帶着一股子窺視的意味,讓人很不舒服。
凱文端起一杯紅酒:如果衛哲先生現在有時間,我們可否談一下關于這次合作的事情?
衛哲點頭:當然可以,這邊請。
衛哲帶着凱文往後方人較少的地方走去,甚至沒有知會許靈。
蘇仰拿起裝着哈密瓜的碟子回到他們身邊,傅文葉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蘇仰直接把碟子交到了傅文葉手裏,傅文葉貓似的往蘇仰身邊蹭了蹭:謝謝!
蘇仰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哭笑不得,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吃慢點,那邊還有很多。
旁邊,許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正想找衛哲,一轉身卻發現對方不在。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臉上依舊保持着無可挑剔的微笑,對孟雪誠說:你們不嫌棄的話在這裏多住一晚上,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沒事,不用麻煩您了。
這時,樓梯上下來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那個男人抹了一下額上的汗水,伸着脖子看了看四周,确定沒人注意到他,他才邁着虛浮而急速腳步走到許靈身邊,躬了一**:許小姐!
怎麽了彭叔?發生什麽了嗎?許靈擔憂地問,彭叔是他們的老員工了,一向穩重冷靜,所以許靈才提拔他到新酒店,印象中許靈從來沒有見過彭叔這麽慌張的樣子。
彭叔嘴唇哆嗦着,心髒快要破胸而出,他似乎想說什麽,但一看到隔壁的四人,他又把話忍住了,那些複雜的情緒一路向上爬,最後從眼裏露了出來。
許靈見他支支吾吾,瞬時明白了他的顧忌,說道:不用擔心,有什麽話就直接說,他們是我的朋友。
彭叔低着頭,将聲音壓得很小:五十樓……5002……
許靈:5002怎麽了?
彭勇喘着氣,手掌忍不住摩擦着兩邊大腿:5002死了人。
衆人神色一定,許靈飄飄搖搖地往後退了兩步,要不是彭叔拉了她一把,她可能就踩上了自己拖地的長裙。許靈捂着心口,臉色白如薄紙:你說什麽?
宴會廳裏沒人注意到這邊的不尋常,各自談吐着,音響裏輕柔的樂曲鑽進了許靈的耳朵,如觸電般清醒過來。
這裏是宴會廳,這裏是她的酒店!
許靈捏緊了披肩,控制着顫抖的聲音,說道:上去看看。
……
五十樓的走廊悠長而安靜,經過一個拐角,一位年輕的女孩跌坐在地上,她張着嘴看向許靈,發出似哭非哭的哀鳴。
彭叔把她扶了起來:你把事情的結果告訴許小姐。
女孩扯了扯制服裙,眼睛圓瞪着,眼淚順流而下:我……我我檢查房間的時候,看、看見02的房門開着,我就進去看了看——女孩突然往前一撲,抓過許靈手臂,将她的披肩扯了下來,倉皇又害怕:許小姐!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後備房卡全在儲物櫃裏,一張都沒有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麽進去的!
許靈搖着頭,整個人凝滞在了此處:除了01號的房卡,其餘的——一道雷光轟鳴碾過她的大腦。
房卡!那天她帶走了兩張房卡,一張是01號的,另一張就是02號。但最後她只把01號的房卡給了孟雪誠……如果所有的後備房卡都在的話,能開到02號的房卡應該在她的手袋裏才對。她看向彭叔,聲音充滿了冰冷的金屬感:彭叔,麻煩你去一樓的休息室把我的手袋拿上來,門上的密碼是1217。然後通知衛先生,我在這裏等他。記住,不要張揚。
彭叔連忙點頭:我明白。
孟雪誠問女孩:死者你認識嗎?是不是酒店的員工?
女孩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蘇仰沒有半分的遲疑,直接說:許小姐,報警吧。
許靈搖着頭,脈搏血液都亂了章法,渾身寒涼:酒店明天早上才正式對外營業……怎麽會這樣?
酒店在正式營業前發生了命案,對于許靈來說是最致命的打擊。旅客也好,本地市民也罷,一旦事情傳了出去,嚴重的話會直接影響到酒店的入住率。這些年許靈一直循規蹈矩,業界的黑暗面她不是沒見過,只是不願意去接觸。在這種時間發生了命案,許靈根本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這不是報複,而且眼紅東際的人那麽多,到底會是誰?
不久,衛哲冷着臉走了過來,他把臉色青白的許靈摟在懷裏,小聲安慰她:別擔心,沒事的。
彭叔把手袋遞給許靈,然後尊敬地詢問衛哲:衛先生,我們要報警嗎?
衛哲看着牆角,目光幽暗:當然了,事關人命。
許靈打開自己的手袋一看,一張金黃色小卡躺在底部,她把房卡拿出來:02號的房卡還在我這裏,那門是怎麽被打開的?她的情緒越發激動,直接把手袋摔在地上。
昨晚她帶着房卡回家,手袋沒有其他人接觸過,直到晚會開始前她才将手袋放進休息室裏,更何況休息室是需要密碼才能進,除了她和衛哲以外,就剛才透露給了彭叔,并無第四個人知道。
孟雪誠向衛哲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說:學姐有孕在身,衛先生不如先帶她去休息。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我,我可以在本地警察到來之前,暫時接手現場。孟雪誠指了指身邊的人:他們都是我的同事,臨栖市SST的成員。江玄青你應該認識,他是我們法醫科科長。
衛哲當然知道江玄青,或者說宴會廳裏的人就沒幾個不知道他們江家二少爺跑去當法醫這件事。他沉吟片刻,答應了孟雪誠:那麻煩你們了,有什麽事直接吩咐彭叔就好。
他們走後,江玄青問彭勇要了幾個膠袋和手套。他們把膠袋裹在鞋上,在腳腕處打個結固定好。
孟雪誠叮囑彭叔:別讓任何人進來,如果龍華市警方到了,也請通知一下我們。
5002。
客廳的窗簾被拉了起來,放在桌上的杯子沒有被用過的痕跡。孟雪誠直接朝卧室走去,寬大的床上躺着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渾身赤裸,雙眼緊閉,無明顯外傷。江玄青看清了屍體的模樣,轉過頭攔住身後的傅文葉:你別進來了,在外面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傅文葉如蒙大赦,緊繃着背脊也放松了下來。
還好,不用去看屍體!
江玄青帶上手套,按壓了一下屍體的表面:屍斑顏色可以減退,全身肌肉形成屍僵。他撐開死者的左眼皮:角膜中等混濁,推算死亡時間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時之間。
孟雪誠看了蘇仰一眼,說:昨晚沒聽見奇怪的聲音。
蘇仰點頭:我也沒聽見。
江玄青手一頓:你們昨晚住在這家酒店?
孟雪誠牽強笑着:何止,我們就住在隔壁房間。
江玄青粗略檢查了一下屍體的表面,無任何傷痕,而且屍體下方的床鋪被褥都還算整潔,只有輕微被抓揉過的皺褶,他說:從現場看,猝死的可能性很高,但也不排除中毒。
沒給他們思考時間,外面突然響起了争吵聲,其中傅文葉的嗓門最為突出:連防護服都不穿就想進現場?你們是怎麽從警校畢業的?
孟雪誠呼了一口氣:他們來了。
傅文葉攔不住進來的人,帶頭的男人看見孟雪誠等人在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只是這個笑臉沒有任何開心或者友善的意思,純粹雙唇往外伸展,是一個毫無感情的表情動作。
孟雪誠不屑地笑了笑,在命案現場還能笑得這麽燦爛,看來帶頭這位隊長級別的人,根本沒有尊重死者的意思。
男人伸出右手:我叫郭延,久仰孟隊長大名。今天一看果真是一表人才,辛苦你們了。
孟雪誠敷衍地應了一句,并沒有跟他握手的意思。
郭延收回了手,揉着掌心呵呵道:不知道孟隊長有沒有什麽發現?
孟雪誠點頭:當然有。
郭延恭敬說道:願聞其詳。
孟雪誠指着郭延的手,眼底流動着不明的情緒:我發現了你連手套都沒帶,萬一影響到了現場的勘察,是不是不太好?
郭延的笑容一僵,然後拍了拍自己牛山濯濯的腦門:瞧我這記性,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真不是故意的,還望孟隊長多包涵。
郭延身後的一位女警給他遞上手套,他往手套裏吹了口氣,側了側身,剛好正對着蘇仰。他臉上的笑容又恢複正常,聲音響亮:這不是蘇先生嗎?您真是我們警界的驕傲啊,差點兒就抓到了笑面。
蘇仰看着郭延的眼睛,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平靜得像是深夜的湖面。沉寂了良久,他才緩緩說了句:謝謝。
孟雪誠心頭一怔,他知道蘇仰生氣了,而且非常生氣,不然以蘇仰的脾性,根本不會搭理一些無意義的廢話。
郭延帶上了手套,走到屍體旁邊:臨栖市的SST真是人才輩出,還有江家的少爺,實在是地靈人傑。他看向孟雪誠:不過據我所知,昨晚你們也住在這家酒店,所以還請你們跟我的幾位同事循例走個程序,做個口供。我完全沒有懷疑孟隊長的意思,都是流程!你們也明白的。說完,他向後擺了擺手,兩名下屬一左一右走到孟雪誠身邊,其中一個開口說:孟隊,這邊請。
孟雪誠的眼角跳了一下,像這樣光明正大把他們請出去的做法,怕是只有龍華市的警方敢做。孟雪誠端詳着他笑意盈盈的臉——郭延的法令紋宛如兩道鋒利的劃痕,肥厚的嘴唇裂開,露出黃色的牙齒。
光是看着都覺得惡心。
孟雪誠吸了口氣,聲音寒涼:那辛苦郭隊長了。
郭延從兜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小花,晚點記得帶孟隊長去附近最好的酒店,吃頓好的,所有開銷算我頭上。
孟雪誠笑了笑:郭隊長招呼周到了,不過現在出了人命,您怎麽能讓自己的下屬帶我們去吃喝玩樂?還不如集中人手,早日破案。
他們被帶到附近的分局,錄了個口供。一路上,身邊都跟着四五個人,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嫌犯。直到蘇仰跟孟雪誠錄完口供,準備離開分局時,被一個女孩攔了下來。
孟雪誠真心提問:我們現在想回臨栖市,不可以嗎?還是說你要跟着我回臨栖市?
那個叫小花的女孩回答他:不好意思孟隊,因為海景酒店還沒正式投入營業,五十樓走廊的監控也沒開啓。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跟酒店方核實您的話,在這之前,您不能離開龍華市,這是規定。
沒監控?
孟雪誠一眨眼,将眼裏的不安遮蓋過去,然後滿不在意地說:好,那麻煩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