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要不去樓上看看?」孟雪誠提議:「這一層全是人——」
話音未落,他們身後的展覽區驟然響起突兀又嘶啞的男聲:「不許報警!讓小煙來見我!」那人說話的腔調非常怪異,尾音因為過高而變了調,像是粉筆刮在黑板時,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緊接着,洶湧的尖叫聲交錯響起。
孟雪誠神色一沉,蹙着眉轉過身,只見人群宛如擰開了的水龍頭,争先恐後往外湧,一個個睜眉突眼,氣息短促,像是看見了什麽駭人的畫面。後面的人一哄而上,全力奔跑着,前方走避不急的小女孩被撞到在地上,女孩的母親立刻将她抱起,可身後洶湧的人潮難以剎住,母親避開了一個人的腳,又被第二個人絆倒。她忙把孩子護在懷裏,一雙名貴的高跟鞋碾過母親的大腿,那人腳一滑,還好及時穩住了重心,繼續向前奔跑着,頭也不回。
蘇仰被孟雪誠握着的右手微微收緊了,這種無紀律無組織的走避難以控制,所有人只顧着往前跑,看不見腳下的路,一旦中途有人跌倒了,極大可能會釀成踩踏事故。就好像幾年前的一次大型踩踏事故,有人在露天音樂節發現疑似裝着爆炸物的包裹,所有參加音樂節的觀衆一窩蜂地往外逃,結果造成十二人死亡,超過五百人受傷。
現在那位母親痛苦地躺在地上,一雙雙鞋子踏在她柔軟的背部、手臂。母親艱難地爬行着,企圖從無數雙安裝了馬達的腿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蘇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位母親身上,他的身體微微向前一傾,然而步伐還沒來及的邁出去,就被孟雪誠攬到懷裏。
「不要逆行過去,裏面的人差不多都出來了。她馬上就靠邊了,不會有事的。」
這時,走廊的另一邊,幾個穿着制服的保安小步跑來,一手拿着對講機,一手抄着急救箱。等人群散開後,蘇仰假裝路過A區,側目往展覽區裏瞥了一眼。
展覽區中央,一個男人拿着一把手槍,用冰冷的槍管抵在被挾持的女生的脖子上。槍柄上似乎還有圖案和花紋,大部分都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只露出一個黃色的邊緣。
這個男人西裝革履,相貌年輕,頭發被發蠟固定得一絲不茍,露出的一節手腕上帶着百萬男款名錶,脖子上系着灰色波點的領帶……至于這個女孩,蘇仰對她有點印象,就在他們出來前,女孩還在翻看手裏的筆記本,笑吟吟地跟身邊的男孩說着話。
只是現在,那本筆記本鄒巴巴地掉在她的腳邊,女孩梗縮着脖子,眼眶蓄滿了淚水,因為過度的驚慌,她的呼吸越發急速,不停抽着氣。槍管貼在她的大動脈上,每一次有力的跳動都讓她覺得自己更靠近子彈,更靠近死亡。男人的情緒瀕臨失控,他握着槍柄的手動了動,用一種近乎破音的腔調吼道:「讓小煙來見我!誰敢報警我就殺了她!馬上殺了她!」他的眼睛一轉,又補上了一句:「還有,把你們的記者都叫過來,我有很多話要說!」
孟芳提着裙子一路跑來,臉上的汗珠被燈光照得發亮,她着急地晃了晃孟雪誠的手臂:「這個瘋子又來了!怎麽辦啊!」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對方手裏有槍械,不報警是不可能的,孟雪誠偏過頭,小聲跟孟芳說:「現場這麽多人,肯定有逃出去的人報了警。你再打個電話過去,說有人被挾持了,讓他們一定要關了警笛再過來。」
孟芳點頭,顫着手拿出電話,然後走到角落裏,謹慎地将電話貼在耳邊。等孟芳打完電話,喬煙也從另外一邊走了過來,孟芳伸手攔着喬煙,不讓她繼續往前走:「小煙,別過去!」
喬煙頓了頓,看着站在前方的孟雪誠和蘇仰,柳月般的眉毛微微一皺:「芳姐,您的兩個侄子……」
孟芳說:「這你就不用擔心,他們是警察。」
聽到身後傳來細碎的交談聲,孟雪誠回過身,走到孟芳跟喬煙身邊,原本他還想安慰安慰孟芳的,但剛走過去,他就聽見喬煙以一種極其冷漠的聲線說道:「那個人叫伍頌賢,是我的追求者,而且他的精神有點問題。」
蘇仰不動聲色地看了喬煙一眼,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她都保持在平靜的狀态,甚至可以說有點過于冷淡。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喬煙還能用簡單的一句話交待對方的名字、身份……蘇仰松了松纏在脖子上的圍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是第一次犯病,你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對嗎?」
如果喬煙沒有應對這種情況的經驗,似乎有點說不通了。
雖然蘇仰不能确定伍頌賢是不是真的患有精神疾病,但按照喬煙的描述,他只能用「犯病」這個詞來形容現在的情況。
喬煙想了想:「挾持人質的話是第一次,不過他經常來藝術館搗亂。報警也沒什麽用,每次被關不到二十四小時,他爸就能花錢把他撈出來。」
「搗亂?」蘇仰重複了一次,眼帶疑惑看向喬煙。
喬煙嗯了一聲:「砸門砸玻璃,還打傷了門口的保安。」
展覽區再次傳來女孩的尖叫和伍頌賢的聲音,他帶着滿腔柔情說:「小煙!我知道你在外面,你過來呀。」
喬煙将前額垂下的幾縷發絲撥到耳後,微微嘆息:「我過去吧。」
孟芳焦急喊住她:「別去!他手裏有槍啊!」
喬煙當做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孟芳氣得一跺腳:「裏面那人真的是個變态!經常騷擾小煙,這可怎麽辦啊……」
伍頌賢看到喬煙的瞬間,褐色的眼珠有了生機,嘴角往兩邊裂,樂呵呵地笑着:「小煙,你終于肯見我了。」
喬煙擡眼,對上伍頌賢渴望又貪婪的眼神,她冷冷地說:「你放開她。」
伍頌賢咯咯笑了兩聲,兩條眉毛高高揚起:「怎麽?你是在擔心她嗎?」
喬煙抿了抿唇,臉色陰沉難辨。
看着喬煙安靜的樣子,伍頌賢突然變得亢奮,他就喜歡喬煙這副冷冰冰的樣子,看多少次都不會膩。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鑽戒,碩大的鑽石閃閃發光,散發着絢爛的光芒,他興奮地說:「你嫁給我吧!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嫁給我好不好?」
喬煙目光複雜,幾番欲言又止,才慢慢地說:「你先放開她……至于其他事情,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伍頌賢盯着她,臉色漸漸變白,等空氣變得靜默,他倏地吼了一聲,面目猙獰地問:「為什麽不答應我?」
被挾持着的女生差點被吓暈過去,耳朵一陣鳴響疼痛,沒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
伍頌賢的表情變得陰郁,把槍管狠狠抵在女孩的咽喉,女孩幹嘔兩下,整張臉都青了。伍頌賢咬着牙齒,兩頰微微發抖:「為什麽?是不是因為那個男人?你喜歡他?」
喬煙的眼睑不自覺地**了一下。
伍頌賢自嘲地笑了笑,他用食指一下一下輕輕叩在槍體上,略長的指甲敲出一陣讓人發毛的噠噠聲。他的視線猖狂地游離在喬煙露出的脖子和鎖骨之間,喉嚨有些發啞,他咽了咽唾沫,喃喃道:「我就知道是他,你喜歡他……」
伍頌賢歪過頭,将戒指抛到喬煙面前。
戒指清脆落地,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直到撞上喬淅的鞋跟才舍得停下。
伍頌賢舔了舔唇,道:「乖乖帶上它,不然我把你的事告訴記者,讓其他人看看,他們心中的天使之手,到底伺候過多少老男人……大名鼎鼎的美女藝術家,爬了多少張床才換來今天的成就。」他直勾勾地看着喬煙,問:「那個人知道嗎?他知道你有多髒嗎?」
「他不會娶你的,嫁給我吧,只有我願意娶你,我不嫌棄你的……」
喬煙沉默了一秒,然後垂下眼,彎腰将地上的戒指撿了起來。
……
孟雪誠見蘇仰盯着牆壁放空,于是捏了捏他的鼻子:「在想什麽?」
「喬煙。」
孟雪誠一愣,随後眯起眼睛,低聲問:「你居然在想別的女人?」
他們對視了片刻,暧昧的氣息逐漸萦繞在兩人身邊,蘇仰扭頭避開,往後退了一步,緩緩說:「我認真的,喬煙……有點奇怪。」
「雪誠!小蘇!」孟芳壓低自己的聲線,向他們倆招了招手,做口型示意他們警察已經到了。孟芳指了指自己的身後,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跟了上來,其中一人正按着耳機悄悄說話。
另外一名比較年輕的女警沒頭沒腦地來了句:「又是伍家那個瘋子?這都第幾次了?」
那人立刻瞪了女警一眼:「給老子閉嘴。」
女警縮了縮肩膀,連忙捂着嘴巴。
孟芳把兩人帶到孟雪誠面前,孟雪誠出示自己的證件,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那人生怕女警說錯話,馬上把女警攔在身後,他不冷不熱地看了孟雪誠一眼,繼續跟中心說明情況:「現場有一名女生被挾持,約十八歲,身高一米六。伍頌賢要求跟喬煙對話,目前談話正在進行中。但是他的情緒很不穩定,随時都有可能失控。」
得到中心的回應後,他拿起對講機,開始指揮現場:「一小隊注意,你們跟着工作人員繞進A區後門,全程保持安靜,不要被發現了。二小隊負責疏散人群,沒受傷的讓他們趕緊走,受了傷的讓他們上救護車,然後封鎖現場,非執行任務的單位全都退到封鎖線外。還有狙擊手準備就位,如果伍頌賢做出任何企圖傷害人質的行為,随時聽從指令,将其擊斃。」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那個誰,談判專家呢?讓他趕緊上來啊!」
「不能讓談判專家進去。」蘇仰忽然搶斷他的話,努力維持着溫和的語氣:「伍頌賢說過,不能報警。他不是傻子,看見談判專家來了,多少也猜到了。」
那人轉頭看向蘇仰,挂在身前的名牌也随着他的動作露了出來——
淮安區刑偵支隊副隊長,劉震。
他們支隊長因為身體不适正在休假,整個淮安區刑偵支隊就數劉震最大了,平時在局裏沒有人敢打斷他的話,更別說質疑他的決定。
劉震有點不耐煩,不知道這人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他吸了一口氣,用盡畢生最良好的教養,和善地跟他說:「這位先生,現在每分每秒都很寶貴,請您不要耽誤我們解救人質。」他側過身,壓抑着火氣,拿起對講機沉聲問:「談判專家人呢?滾哪兒去了?」
「只要談判專家進去了,他就會立刻射殺人質。就算你們開槍把他擊斃,也換不回一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