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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沈淑娴熄了火,揭開蓋子,棕紅色的豬蹄鋪滿一鍋。孟雪誠連忙把碟子遞了上去,樣子誠懇動作狗腿,他觀察着沈淑娴的表情,連最細微的呼吸頻率都看在眼裏,可沈淑娴跟平常一模一樣,頂多額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孟雪誠猜不透沈淑娴的心思,從小到大他見沈淑娴都是溫文優雅,喜怒不形于色。

孟雪誠提起呼吸,心髒吊在了嗓子,一鼓作氣問:「您生氣了?」

沈淑娴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她擡頭看着孟雪誠,眉頭不展:「雪誠,蘇仰叫我阿姨的次數比你叫我媽還多,我把你們當成我的親兒子看。小時候我跟你爸工作都忙,沒時間好好照顧你,這點是我們疏忽了……」

「媽!」孟雪誠打斷了沈淑娴的話:「您對我夠好了,錯也是我的錯。」他不是沈淑娴親生的,小時候身邊知道這件事的狐朋狗友時不時會跟他打聽一下繼母,看看是不是跟電視劇裏的一樣,惡毒殘暴,虐待自己的繼子。當時孟雪誠差點跟他們動手,氣得将那幾個人罵了一頓,從此斷絕來往。有些事別人不清楚,難道他自己也不清楚嗎?沈淑娴将他視如己出,對他跟自己的女兒沈瓷一樣無微不至。孟雪誠甚至很慶幸孟尋能娶到沈淑娴這樣的女人,才讓他有了和諧的家庭,比起那個抛夫棄子的親媽,他更願意認沈淑娴當媽。

所以他不希望沈淑娴內疚,也不希望她誤會成是自己疏于照顧才導致自己喜歡男人。

沈淑娴握着他的手臂,垂着眼問:「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孟雪誠如實交代:「就這幾個月。」

沈淑娴沒有說話,為了避免出現詭異的安靜,孟雪誠只好将所有藏着的東西抖被子一樣抖出來:「是我追的他,呃……其實我喜歡他很久了,在出國前我就對他有想法,只是那時候還小,什麽都不懂,就連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也不知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沈淑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止住了嘴,聽話地安靜下來。

沈淑娴捏了捏他的胳膊,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行了。」她轉身将豬蹄盛了出來,在面上撒了連蔥花:「你長大了,該有自己的決定,我也不強求什麽。但是身為父母,總是有點自私,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愛情圓滿,正常生活。所以無論是你還是蘇仰,你們都要想清楚,這是一輩子的事情。」

孟雪誠沒反應過來,過了好幾拍才問:「您……答應了?」他曾經就如何向父母坦白自己跟蘇仰之間的關系做了一萬種假設,在他所有的假設裏,沒有一項如同眼前這般順利。

沈淑娴的話讓他放下心來,就算孟尋不接受自己中途轉基這個事實,至少沈淑娴能支持他們。

沈淑娴笑了笑,将碟邊的醬汁擦走,然後補充一句:「我們來的時候看見你家有兩副牙刷和兩個杯子,我們年紀是大了,但不是傻子,也不是不講道理。你要是真心對蘇仰好,等會兒你自己跟你爸說去,別等他問。」

「媽……謝謝。」孟雪誠鼻子一酸,他抱了抱沈淑娴,除了這句話以外什麽都說不出了。

「行了行了。」沈淑娴拍拍他的背:「把菜都端出去吧。」

孟雪誠左手一碟豬蹄右手一碟大蝦,從廚房出來時,只見蘇仰靠在沙發的一角,動了動唇說了點什麽,逗得孟尋一直笑吟吟的。

十年,一點都沒變過。

「爸,蘇仰,吃飯了。」

孟尋轉過臉來,嚴厲地糾正他:「沒大沒小的,叫哥!」

孟雪誠轉過去看蘇仰,對方的目光閃爍,不自然地動了動喉嚨,這小小的舉動勾得孟雪誠心癢癢的。他知道蘇仰在想什麽,因為自己很少會叫他哥,除了某些特殊的時候……

孟雪誠從善如流地說:「哥,過來吃飯了。」

看到這滿桌的菜,蘇仰心中有些愕然。

其實今天下午沈淑娴就過來了,買了好幾大袋的菜,原本想着孟雪誠這段時間比較忙,上班時候又沒什麽好吃的,特地多做點他愛吃的,順道熬了一大鍋湯給他補補身。所以就算現在多一個人,也就多一副碗筷的事兒,一桌的菜肯定管飽。

蘇仰剛坐下,沈淑娴就往他碗裏夾肉,問:「你怎麽瘦了?是不是上班太忙了?」

蘇仰搖搖頭,解釋道:「是我之前沒注意,感冒了一段時間。」他看着碗裏越堆越高的肉片,忙說:「不用夾了阿姨,我自己來就好,今天打擾你們了。」

沈淑娴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

蘇仰向來清醒的頭腦此刻更是混亂,自從他進了這個家門心跳就沒正常過,換作以前他根本不會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這是建立在他和孟雪誠清清白白的基礎上。現在他和孟雪誠在各種意義上都不清白了,這句話自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他不經意地瞥了瞥孟雪誠,他專注地往碗裏夾着魚片,坐在另外一端的孟尋也和往常一樣,吃飯時絕對不說話……蘇仰默默嘆氣,動了動拿着筷子的手。

沈淑娴的投喂頻率漸漸降了下來。

最後四個人都吃得略撐,蘇仰覺得自己像個吃飯機器,除了碗裏的東西什麽都不敢想,沈淑娴給他夾什麽就吃什麽,沒有浪費一滴的湯汁。蘇仰起來幫忙收拾碗筷,跟沈淑娴一塊兒進了廚房。

飯後,孟尋叼着一根牙簽坐在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然後一言不發地盯着孟雪誠。

孟雪誠被他看得激靈一下,然後憋着氣說:「爸,我想和你說件事。」

孟尋低低地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往書房走去。

孟雪誠把房門關上,鄭重其事地看着孟尋,有了沈淑娴的定心丸,他也不再拐彎抹角:「我和蘇仰在一起了。」

孟尋背對着孟雪誠,他放下手裏的茶杯,久久不語。

孟雪誠握了握拳,認真地說:「不是刻意要瞞着您的,我們剛确定關系不久,最近手上又有案子,所以——」

孟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鉛筆都被震得滾了下來,他粗重的呼吸聲來回刺激着孟雪誠。

孟尋轉過身,頸上青筋暴起,話語從喉嚨深處嘶吼而出,像一只發狠的獅子,用極為威嚴的聲音警告孟雪誠:「胡鬧!真是胡鬧!」

書房裏的氣氛凍得幾乎都要結成冰,孟尋指着他:「你本事大了對不對?」

「爸!」孟雪誠堅定地說:「我沒有鬧,我是認真的!」

孟尋臉色漲紅,鼻孔都要冒出煙來:「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喜歡他。」

孟尋渾身的火氣的燒了起來,甚至有一部分火苗失控地點在孟雪誠身上:「你知道……你知道個屁!你知道蘇仰是什麽人嗎?你敢跟他在一起?我讓你跟着他學點東西,不是讓你們在一起,懂嗎?」

「我當然知道!」孟雪誠平靜地注視着孟尋憤怒的眼:「我不管他是什麽人,我就想跟他在一起,過一輩子。」

孟尋臉色一變,劇烈的爆發後讓他沉靜了一點,他生生克制着自己的氣息:「他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可以為了給齊笙和若藍報仇,拼上自己的命。你以為他會為了你而放棄這個想法?」

孟雪誠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所以我更要陪在他身邊!我不用他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他要報仇我就跟他一起,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孟尋沒說話,脖子拉成一條緊繃的線,這寂靜的幾秒仿佛度日如年,在無聲中輪轉了四季,直到寒冷的冰點散去,孟尋才重重呼出一口氣,故作輕松一笑:「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

孟雪誠:「啊……?」

什麽情況?

他愣在原地,滿眼不可思議,舌頭都打結了,只能幹巴巴地看着孟尋的眼,試圖在裏面挖掘到一絲半點不對勁的地方。孟尋在他的目光下拉過辦公椅坐下,靠着柔軟的腰墊,捧起自己的茶杯,剛才那副歇斯底裏的樣子徹底消失不見。

孟尋眼皮也不擡,從鼻子裏哼了聲:「我看小蘇是瞎了眼。」

這……是活在夢裏?孟雪誠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神經如此脆弱,可以輕易被孟尋拉扯成幾段,玩夠了再把它們揉成一團,草草地塞回自己的身體裏。

孟雪誠整個人都淩亂了,他小聲試探地:「您答應了?」

「不答應又能怎麽辦?從小到大你聽過幾次話?我說的話在你耳裏跟放屁一樣不是?」孟尋盯着杯子裏的紅濃剔透的熱茶,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忽然暗了幾分:「我不管你,你們自己想清楚就好。」

孟雪誠強忍着內心的喜悅,重重點頭,像是宣誓一般虔誠:「一定。」

孟尋喝了一口熱茶,問:「你倆住在這兒了笑笑怎麽辦?」

孟雪誠:「最近接到案子才住在這邊的,上班比較方便。而且這段時間很忙,沒時間照顧她,蘇仰的阿姨就把她接走了。」

孟尋瞪着眼,想到了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你不是煩小孩兒嗎?」他想起了孟雪誠小時候欺負沈瓷的畫面,一個男孩還要跟自己妹妹搶玩偶,孟尋警告他:「你給我老實點,別欺負笑笑。」

孟雪誠頓時委屈了起來:「我沒欺負她……」

孟尋沒有接話,拿起茶杯開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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