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蘇仰醒了沒一會兒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孟雪誠替他蓋好被子,坐在沙發上了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孟雪誠還在睡夢中,忽然砰的一聲,直接把他的周公震飛了,他揉着眼坐起來,只見自家老爹拿着兩個粉紅色的大型保溫壺走了進來。
孟尋表情嚴肅,他見蘇仰掀開了被子準備下床,忙擡手制止他的動作:「你別亂動,淑娴讓我帶了點湯和粥過來。」
孟雪誠的打了個哈欠,頭發蓬松亂翹着,他搭着孟尋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說:「爸,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孟尋冷冷瞥了他一眼:「還早?都快八點了!」
孟雪誠抓了抓腦袋:「行吧,我先去洗個澡。」
孟雪誠走後,孟尋将瘦肉粥倒進碗裏,冒着蒸騰的熱氣,他攪了攪濃稠的粥說道:「趁熱吃。」
蘇仰心裏一熱,雙手接過那碗粥,說:「謝謝。」
「客氣什麽,中午淑娴再來給你帶午飯。」
「不用不用。」蘇仰搖着頭:「醫院裏有吃的,不用這麽麻煩。」
孟尋的表情難得放松了下來,眉間的皺紋淡了一點,他說:「你們這次的案子動靜很大,外面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的事你先別管,多休息。」
蘇仰的性格孟尋最了解不過,大學幾年他就沒幾分鐘是不認真的,遇上什麽難題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非要弄得清清楚楚才肯休息。從昨天開始,柳韓、宏悅中學、喬煙等名字霸占了各個網站的熱搜和關鍵詞,十年前霸淩案也被公開。就在昨晚,又有一段接近一小時的新視頻被上傳到微博,上傳者正是這次大衆媒體最關注的其中一人——唐歆。
她以施暴者的身份,講述了當年霸淩案的所有細節。
一時間,輿論被分為兩大派別,一派的人認為霸淩者間接害死了賀妍,他們死有餘辜,活該,不值得被原諒,不值得被同情。另一派的人認為不應該動用法律以外的方式去處罰霸淩者,殺人不能解決問題,只會制造更多的社會問題。
簡而言之,網絡上爆發了大規模的罵戰,罵着罵着風向忽然一轉,火苗點在了警察身上,分裂的輿論莫名統一了起來,他們認為主要原因還是警察執法不力,收受賄款,刻意隐瞞案情才導致那麽多人死去。
廉潔,公正,所有人都向往着。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貪欲,烏托邦的想象根本不可能實現。
網上有人要求徹查當年受賄的警察,将他們的名單公布出來,永遠釘在恥辱柱上。這樣的言論一出,不到半個小時,就有自稱內部人員的網友将當年參案的警員名單發到網上,當中包括個人資料、家庭住址,甚至還有妻女的聯系方式跟就讀學校。
孟尋看着決堤而湧的言論跟謾罵,心中很是無奈,他已經猜到這件事最後會演變成什麽樣,無非是新的一輪網絡暴力、校園欺淩。
只是這次他們有了一個看上去冠冕堂皇的前提——他們是在為賀妍打抱不平。
所有的行為被自我合理化,在群衆的煽動下,真的有住在附近的人去受賄警員的子女的學校扔雞蛋,扔菜葉子,他們認為自己是在維護社會的秩序,在貢獻自己的力量,那些人甚至把自己的行為記錄下來發到網上,享受網友們虛無缥缈的追捧。
警方已經以最快的速度進行緊急辟謠,所謂的參案名單其實是僞造的,名單上的人根本沒有參與當年的案子。
現在的市局應該忙成一團糟。
「爸?你不回去補補眠?」孟雪誠帶着濕漉漉的氣息從浴室裏出來,他用毛巾擦着頭發,然後走到蘇仰身邊,接過他那個已經空了的碗。
孟尋瞪了他一眼:「你是嫌老子礙事對吧?」
「爸!」孟雪誠拔高了聲音:「別亂說!」
孟尋背着手,仔細端詳着自家兒子的表情,企圖找到一點他在撒謊的證據,不過孟雪誠滿臉認真,倒沒有随口一說哄哄他的意思。孟尋心情好了一點,他哼了一聲:「行了,你也別鬧你哥,讓他多點休息,按時吃飯。」
孟雪誠乖巧地點點頭:「知道了。」
「那我走了。」
孟雪誠抓起蘇仰的手,跟孟尋揮了揮:「拜拜。」
休息了一晚,蘇仰的精神恢複了不少,當他的大腦重新運作,回憶起昨天發生的事情,仍然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覺。
那時候他箍着柳韓的脖子,可柳韓一心尋死,在他開槍前的一瞬,蘇仰以最快的速度松開他,轉身抓着那漆黑的槍管,原本正對脖子的子彈偏離了軌道,**了柳韓的肩膀。柳韓的眉毛一抖,他知道蘇仰如果還活着,一定會打亂他的計劃,但他不想殺蘇仰,只好用別的方法阻止他。
柳韓咬着牙,冷汗混着血液黏在身上,柳韓忍着肩上翻天覆地的疼痛,擡手對着蘇仰的手臂開了第二槍。
蘇仰臉色冷毅,他們兩個人卡在桌子跟牆壁之間,他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當槍口瞄準他的時候,蘇仰只來得及側過身,但子彈還是擦過他的手臂。
柳韓開了這一槍後,體力嚴重不支,往前栽下。蘇仰抓緊機會奪過他手裏的槍,剛扔出去,孟雪誠就帶着人進來了。
蘇仰想了想,還是選擇了開口:「柳韓他……」
孟雪誠臉上的笑意褪了一半,但語氣依然溫和:「沒死,有人看着他。」
蘇仰揉了揉他的頭發,他知道孟雪誠不想在這個時候聊案子,問完柳韓的狀态後,他沒有繼續停留在這個話題上,轉問:「對了,上次聽孟教授說,小瓷快回國了?」
「嗯,年後就回來了。」孟雪誠一想起自己的妹妹就頭疼,自從他在朋友圈出櫃以後,沈瓷每天都用短信轟炸他,當時沈瓷只覺得這個身影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來是誰,她直接一通電話撥給孟雪誠,結果沒聊兩句孟雪誠就說自己很忙,挂了。
孟雪誠越不搭理她,沈瓷越來勁,最後她從沈淑娴的嘴裏套出了一點話,結合自己的分析跟推斷,她猜到了是蘇仰。
沈瓷覺得自己相當機智,于是開始逼問孟雪誠其他的細節,比如什麽時候喜歡上的,什麽時候在一起的,誰上誰下之類的。孟雪誠克制住想要拉黑她的沖動,簡單明了地送了她一個滾字。
沈瓷微微一笑,覺得自己問在了點子上,不然自己哥哥為什麽突然就炸了?
那次之後,沈瓷就再也沒有給孟雪誠發過消息了。
孟雪誠看着對話框裏的那個滾字,頓時百感交集,沈瓷這個人一向打破砂鍋問到底,對于八卦的堅持力度非常大。能讓她自願閉嘴安靜下來,除非她已經知道真相。
孟雪誠一秒鐘就猜到了沈瓷那個小腦袋在想什麽。
他嘆了一口氣,沈瓷大概在心裏把他笑了個一百八十遍。
他跟蘇仰聊着聊着,醫生忽然進來了,他給蘇仰檢查了一下,又換了紗布跟繃帶,并且叮囑他未來幾天都不可以碰水,如果有需要的話醫院可以讓護工幫他擦身體。
孟雪誠咳了一聲,嚴肅地說:「我來就行。」
醫生沒有意會到他的眼神,只是點點頭,開了點止痛消炎藥就走了。
中午,沈淑娴帶着午飯來了,這一頓飯的時間,蘇仰差不多見完了SST全員,就連何局跟包副局都來了,每個人都給他帶了東西,光是水果都放滿了兩個籃子。雖然他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秦歸跟張小文是最後一批到的,他們一人捧着一束花走進來,孟雪誠挑了挑眉,打量着這兩個人的穿着:「這是幹嘛?一黑一白的,小花童?」
秦歸跟張小文兩人對視片刻,同時扭開了頭,秦歸一臉嫌棄地說:「膈應到我了。」
張小文勉強一笑:「誰說不是呢?」
秦歸把花擺好,剛走到蘇仰床邊,準備好好慰問一下,誰想到脖子驀地一緊,孟雪誠提住了他的領子,友善地看着他說:「事情做完了嗎?」
秦歸咽了咽口水:「……沒,我、我這就回市局。」
「嗯。」孟雪誠滿意地松開手,秦歸這個人有點天然,他怕兩人說着說着就把錄音跟暗網的事情抖了出來,這段時間他想讓蘇仰好好休息,省得他知道了之後又在胡思亂想。
秦歸跟張小文兩個人齊齊退到門邊,一同彎腰道:「臣告退。」
蘇仰低頭忍笑:「他們挺有默契的。」
「當然了。」孟雪誠坐到床邊,陽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一邊給蘇仰剝橘子一邊說:「他們五、六歲就認識了,一起讀書,一起考的警校,原本何局只挑了小文進SST,結果見他們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就打包送過來了。反正SST那會兒正缺人,也沒幾個人願意進這個看着就不靠譜的新部門,所以過來的基本都是新人。」他将橘子放在蘇仰手裏:「我去洗個手。」
孟雪誠一進洗手間,蘇仰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周遙向他發起視頻通話。
蘇仰接起:「師兄?」
周遙那張白皙的小臉皺成一團,占滿了大半個屏幕,他擔憂地問:「你沒事吧?聽說你中槍了?」
「誰告訴你的?」
「文葉啊,你沒事吧?」周遙湊近了電話,微微眯着眼:「傷到哪裏了?讓師兄看看?」
蘇仰笑了笑:「真沒事。」
「讓我看看!」
蘇仰嘆了一口氣,他剛解開兩粒扣子,手機就被孟雪誠抽走了,孟雪誠将鏡頭轉向自己:「嗨,你想看什麽?」
「卧槽!」孟雪誠的臉猝不及防出現在鏡頭裏,周遙立馬後退幾步,瞪着眼說:「你幹嘛?」
孟雪誠叉着腰,學着周遙的語氣:「那你幹嘛?」
上次在Paradise的事孟雪誠還沒忘,加上周遙曾經用刀指着蘇仰,那怕是沒開刃的,也讓孟雪誠心裏很不爽。
周遙靜了幾秒鐘,仿佛從孟雪誠的表情裏看到了什麽,他壓低聲音道:「把電話給蘇仰,我找他有正事。」
正事指的是什麽,孟雪誠心裏清楚,他朝周遙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跟我說也可以。」
四目交接,周遙算是明白了孟雪誠的意思,他小聲嘆氣:「行吧,我把資料發給文葉。」
孟雪誠猶豫了半響,扭扭捏捏地跟他說了句謝謝,然後挂了電話。
蘇仰從他們的對話裏聽出了一點端倪,他問:「師兄給文葉發資料?是發生了什麽嗎?」他心中有些疑惑,一般情況下ICPO不會跟他們有工作上的來往,除非有特殊的案子。
孟雪誠含糊帶過:「嗯,是有點事,不過能處理過來,你別擔心。」
蘇仰半信半疑,他見孟雪誠支支吾吾的态度,明顯是有事瞞着他。不過孟雪誠這個人轉移話題的能力一流,強行帶着蘇仰兜了一大個圈子。蘇仰沒有拆穿他,但也沒有繼續問,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問了,孟雪誠也不會告訴他的。
幾天後,蘇仰已經可以出院了,柳韓的傷勢比他嚴重,還需要留院觀察。兩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聊着當天的細節,當蘇仰提到柳韓自殺的時候,孟雪誠忽然轉身問道:「你怎麽想到柳韓要自殺的?」
「因為柳韓眼睜睜看着賀妍在他面前死去。」蘇仰說:「他恨害死賀妍的人,也恨自己沒有救下賀妍。他在我面前自殺,好讓我變成下一個他,體驗他的痛苦跟絕望。」他擡頭眺望窗外的景色,容顏平靜:「或者說,他在讓我回憶。」
回憶……嗎?
孟雪誠立刻想到了齊笙,蘇仰當初也是這樣看着齊笙在他面前死去,而柳韓又接觸過笑面,所以柳韓的自殺會是笑面提前策劃好的嗎?
他讓蘇仰回憶起從前的事,是想用這種方式向蘇仰宣布自己的回歸?
「走吧。」蘇仰看着孟雪誠出神的背影,淡淡地說了一句。
……
兩人剛上車,孟雪誠就收到林修的電話,他的目光一凜,林修這幾天都在負責柳韓的事,在這時候給他打電話,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孟雪誠接起電話,林修急躁又憤怒的聲音傳來過來:「柳韓死了,跳樓。」
孟雪誠愣了幾秒,然後急忙推開車門看向後方的醫院,只見花園處聚集了一群人。
林修說:「我們安排了人輪流看着他,半小時前他說自己不舒服要上廁所,同事就把他的手铐解開,在門外守着他。沒想到柳韓把洗手間裏的假天花撬開逃走了,就在剛剛,他從天臺……」林修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喘了一口氣,緊張而沉重。
孟雪誠閉上雙眼,心髒仿佛被狠狠堵着,所有的血液胡亂膨脹着,雙手止不住震顫。
柳韓死了,蘇仰拼了命把他救回來,最後他還是死了。
蘇仰跟着他下了車,看見遠處的人群跟熟悉的鳴笛聲,心中已經猜到了怎麽一回事。
孟雪誠背對着他,嗫嚅道:「柳、柳韓他……」
蘇仰活動了一下手臂,傷口酸酸痛痛,他低聲道:「一心想死,有的是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