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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笑面(十四)

秦歸偷摸貼着牆壁鑽進會議室裏拿回自己的充電寶,等他再次出來,孟雪誠跟蘇仰已經走了。陽光在地板上慢慢流動,走廊恢複歲月安好的氣氛,秦歸壓制住自己蠢蠢欲動,想要分享八卦的欲|望,這種好消息,還是等本尊親自宣布比較好。

這……大概是近兩個月來,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秦歸扯了扯緊繃而沉重的嘴角,将走歪了的思路強拽回來。現在全城全市的警力都處于一個高度戒備的狀态,雖然網絡上的消息暫時得到控制,但畢竟截圖人人都能保存,只要出現了,就沒有辦法杜絕,總不能順着網線爬進別人電腦裏,将所有關于Aufhebung的截圖删除。

漂白水、消毒液、包括一些抗生素都成為近期熱銷的産品,走進十家藥店,起碼有九家都處于抗生素短缺時期。

接下來的時間,何軍給布置了SST一個任務,要求他們在開會前将所有跟笑面或者疑似跟公會相關的事情、人物、機構統統整理出來,好等開會的時候清楚彙報。

晚上,蘇仰給媚姨打了通電話,她的腰傷還未康複,打算在周六去一趟醫院。蘇仰問了一下時間,幸好沒有跟會議時間沖突,他提前給孟雪誠報備,準備在會議結束後跟媚姨去醫院。

「要我去接你們嗎?」孟雪誠踩着拖鞋走近床邊,像個大型挂件一樣軟趴趴蹭到床上,他半撲在蘇仰身上,嗅着幹淨的沐浴露香,問:「幾點回來?」

蘇仰放下手機:「不用,應該很快回來。」他摘下眼鏡,側身關調床頭那盞淡黃色的夜燈。蘇仰将自己猶豫的眼神悉數融進黑夜裏,那張音樂劇門票在他腦海裏一遍又一遍來回穿梭着,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被子,吸進的空氣竟有一絲灼痛。

如果可以,他完全不想欺騙孟雪誠,哪怕只是一個虛假的字,都可能成為信任破裂的開端。這種離間手段笑面玩得異常熟練,先是用沈瓷威脅他,逼迫自己向孟雪誠以及市局撒謊,最後總會「不經意」地讓他們發現自己私底下跟公會成員見面的事實。

但蘇仰知道,笑面是「誠心」想跟他合作,不管是出于什麽目的,笑面都不可能在這時候對他下手。因為笑面想要讓他走到衆叛親離、窮途末路的地步,再擔當起伸出援手的「救助人」。

蘇仰向上拉了拉厚厚的被子,蓋過脖子和大半張臉,剛想轉身,後背就貼來微熱的溫度。

「冷嗎?」孟雪誠問。

蘇仰下意識想要回孟雪誠一個「不」字,他确實不覺得冷,扯被子只是個無意識的動作,并不是因為冷才這樣做的。他咬住牙關,将那個亂蹦亂跳的「不」字牢牢抵在一角,放松身體,悄然握上孟雪誠放在自己腹前的手:「有一點……這樣剛好。」

這樣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

暖意終于從孟雪誠身上蔓延至蘇仰眼底,窗外的燈光變得缥缈漫漶。如果有一個人可以讓蘇仰忘記從前和現在的惘然、惆悵、憤怒和疼痛,那一定是孟雪誠。

至少,他能給自己帶來值得向往的未來。

……

兩天後。

整座市局仿佛籠在了一片烏雲中,常年趴在門口的老黃狗也縮進了亭子裏,尾巴一搖一搖,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幾輛陌生的車。

「嚴廳長,」何軍下了幾步臺階,擡手向嚴慶行了個禮,「好久不見。」

嚴慶的眼睛眯成一道細細的縫,不緊不慢地說:「快下雨了,都進去吧。」

「好,走這邊,會議室在二樓。」何軍帶着幾位領導進入市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何軍總覺得今天的地板格外光潔,幾乎一塵不染,幹淨得反光。

嚴慶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只看着正前方,因此對那些若有若無、小心翼翼的目光沒有過多關注和感想。

SST從早上八點開始準備會議所需的資料,一直到九點半,陸銘和唐文謙先後到達會議室。他們雖然跟陸銘有過幾面之緣,可大家明顯對這位不茍言笑,板着一張臉的隊長沒什麽過多的好感,草草一點頭當做打了招呼,之後繼續各幹各的事情。

陸銘坐到江玄青身邊,背脊挺直靠着椅背,淡聲道:「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加入專案組。」

江玄青懶懶地瞥他一眼:「我是不想答應,但文葉的事還沒查清楚。」

蘇仰遠遠地看了看他們,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麽。

陸銘像是感受到某種怪異的氣氛,皺眉問:「你跟他吵架了?」這個「他」說的是誰,陸銘相信江玄青心裏清楚。

江玄青偏過頭,嘴角輕輕往上一挑:「什麽吵架?三歲小孩嗎?」

「我看出來了。」陸銘沉聲說。

江玄青聳聳肩,沒有回應陸銘的話。

相比起陸銘,唐文謙的待遇有一個質的躍進,茶水咖啡逐一安排,衆人也恭恭敬敬跟他握手問好。唐文謙為人健談,沒什麽架子,很快就跟他們打成一片,有說有笑的。江玄青頗為惋惜地拍了拍陸銘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真的應該向文謙學習一下怎麽跟同齡人和下屬相處,別把自己搞得像個七老八十的老幹部一樣。」

陸銘沉默一會,喉嚨動了動:「不需要。」

話音剛落,嚴慶以及何軍等人推門進來,幾人正式入座,會議開始。

孟雪誠站起身,行了個标準的軍禮:「嚴廳長好,我是SST的隊長孟雪誠。我将會——」

「孟隊長,」嚴慶擡手打斷他的話,平靜地說:「關了門咱們就是一家人,沒那麽官方也沒那麽多規矩,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孟雪誠提到嗓子眼的心髒緩緩松一口氣,他把提前打印好的資料分發出去,每人一份。

「這是我們半年內所接手的案子……最早跟公會出現關聯的案子,是市內一宗連環謀殺案。兇手綁架并且殺害兩名孕婦,剖出內髒和胎兒,我們在第三名失蹤者李素夙身上找到印有公會圖騰的布條。我們翻查過李素夙丈夫陳陽的口供,發現他曾經提及在兇手身上嗅到了薄荷香味。」

孟雪誠按了下手裏的小型遙控器,白幕上投射出一只醜陋詭異的鳥——獨腳,長着獠牙,像極了恐怖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妖物。

「這是公會的代表圖騰,由藝術家喬煙設計,這只鳥我們在不同地方見過,包括海洋夢想號、喬煙的藝術館等。至于薄荷香,應該是公會成員的身份象征,跟上學會穿校服一個道理,是他們的集體标志。在這宗連環謀殺案裏,我們找到了死者的胎兒,但并未找回死者的內髒,初步懷疑跟器官販賣有關……

「陳陽跟診所護士秦悅關系暧昧,秦悅是214爆炸案的幸存者,可秦悅在案子調查期間自殺,現場留有一封遺書,經過筆跡和痕跡鑒定,認為遺書存在僞造的可能。」

「……其後明華中學發生奸|殺案,兇手為校內學生跟該校校長,兇手模仿一部名為《血甲》的電影,對同學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當初沒怎麽注意這部電影的內容,可最近我們又翻看了一遍,發現在電影開頭,有拍攝者對着薄荷花禱告的情節。」

說到這裏,孟雪誠後背發寒,當初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個小小的細節,注意力全都在「劇情」之上,沒人關注開頭這幾分鐘。直到他們最近重新梳理案子的來龍去脈,為了不錯過任何細節,決定把《血甲》仔仔細細重看一次。

卻沒想到有這麽重要的發現。孟雪誠吸一口氣,說道:「拍攝者是S國人,禱告的內容翻譯過來是——‘神聖的光,希望你能看見我,我非善人,也非惡人,只想成為一個完美、永生的人。’」

孟雪誠把每宗案子的細節,不分大小,完完整整陳述一遍。

很多藏在暗處裏的絲得以浮在日光之下,它們熔于太陽高溫,那些烏煙和瘴氣也被驅散開,亮出一條堂皇、又沒有盡頭的路。

「直到目前為止,214爆炸案的幸存者,只剩下顧天骐一個人。」語畢,孟雪誠看了眼陸銘,其他人也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顧天骐在新寧市,受到新寧市警方的保護,他們對顧天骐的了解不多,也就一張照片,一些基本資料,連他性格怎麽樣都不清楚,就等着陸銘彙報一下他的近況。

陸銘站起身,臉色一點沒變,他的五官單獨拿出來都屬于好看的那種,可放在一起,偏偏生出了一種冷硬的碰撞感,以致嚴肅和淩厲壓過了本身的俊逸。尤其在這種場合,他的氣場足以讓人忽略他的臉,将四平八穩的空氣一掃而過,一道冷空氣徑直徘徊着:「自九月起,在征得顧先生同意後,我們在他家門前安裝了監控器,手機也安裝了定位裝置,暫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蘇仰對顧天骐的印象非常模糊,他隐約記得五年前的顧天骐是個大學生,別的事情一概想不起來,連他的長相也記不住。

「他是214最後一個幸存者,」嚴慶沉下聲,「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是。」陸銘回答。

這場會開了整整四個小時,沒有中場休息,更別說午飯時間,從十點到兩點,很多人的屁|股和腰都快硬成一塊鋼板,站起來嘎嘣一聲,脆弱得不言而喻。

會議結束後,蘇仰提前離開市局,開車接媚姨到預約好的醫院看病。

「唉……我都說了,我自己能去醫院,這老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用不着這麽麻煩。」媚姨一手按着自己的側腰,忍着一額冷汗,慢慢靠到軟墊上。

「不麻煩,是我麻煩您了,還要幫忙帶莎莉。」

聽見這話,媚姨的腰頓時不疼了,她立刻直起身板反駁道:「瞎說,莎莉又乖又聽話,哪裏麻煩了?」

蘇仰笑道:「……等事情結束後,我會把莎莉接回來的。」

到了醫院,蘇仰扶着媚姨下車,處理好挂號手續後,很快就輪到媚姨見醫生。她朝着蘇仰揮了揮手:「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

「沒事,我在這裏等你。」

媚姨嘆一口氣,自知拿蘇仰沒辦法,畢竟這人固執起來,十頭牛都牽不回來,只好改說:「那你去吃點東西吧,我這邊可能沒那麽快。」

蘇仰點頭:「嗯,好。」

等媚姨進門後,蘇仰一個人去了趟洗手間。他從口袋裏拿出一臺舊式手機,然後從錢包暗格裏拿出半塊指甲大小的電話卡,他單手卸下手機蓋和電池,把卡嵌進卡槽,再重新開機。

蘇仰熟練地輸入一串數字,從容地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那人沒有說話,聽筒裏傳來細細的鳥叫聲。蘇仰站在鏡子前,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裏一片死寂,片刻後,只見鏡子裏的他動了動嘴唇,用緩慢清晰的聲音問:「時間到了,我讓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嗎?」

「我這一出馬還有什麽好擔心的?當然查清楚了。」那人語氣欠揍,得意洋洋地炫耀了起來,「知道找我買料的人為什麽願意出那麽高的價嗎?自然是信譽口碑缺一不可。」

蘇仰擰開水龍頭,讓涼水沖刷着自己的手背:「我不想聽你說廢話。」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誰讓你是老板呢,顧客就是上帝……」那人悉悉索索搬弄着什麽,鳥叫聲越來越大,這次蘇仰總算是聽清了這鳥在說什麽。

——周遙是王八,周遙是王八。

蘇仰:「……」

「嘿,找到了,顧淮清是吧。」那人啪一聲開了罐飲料,灌了兩口,打了個響亮的嗝,接着說:「人一三好青年,除了在你們那邊上班就沒別的活動,一下班就回家,我跟了他一周啥都沒發現……你确定要查的是這人?沒搞錯?」

蘇仰關上水龍頭,沒說話。

「唔……唯一對你有用的信息就是他是被收養的,顧淮清有一個挂名哥哥,名字叫顧天骐,這消息,我保證你們內部的人都未必能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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