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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笑面(二十二)

這晚,蘇仰做了一個詭異絢爛的夢,他夢見了高中時期的蘇若藍,她穿着校服,騎着自行車,嘴裏還咬着半塊牛油面包。他想讓蘇若藍好好騎車,但還沒來及伸出手,蘇若藍便扭頭盯着他,在他眼裏化作一顆星星。

那是幾百光年之外的距離,是他最接近宇宙的時刻。

蘇仰說不清這是不是一場噩夢,但他在醒過來之後,居然惦記起了何軍放在桌上的那盒煙。他的精神和身體早就陷入了極度的疲倦,不需要通過任何物品來刺激睡眠,光是躺在床上就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态。只是他一點都不想睡着,他不想再做這樣的夢。

他起身開燈,在屋裏逛了一圈,最後在電視櫃下找到一個打火機,他拿起何軍留給他的那盒煙,從裏面抽出一根點燃。像何軍這個位置的人,每年收到的好煙沒一百也有八十,這種煙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通常代表了地位跟「誠意」,但蘇仰不覺得它的味道有什麽過人之處,反倒是抽了兩口之後,他有些窒息和反胃。

他把煙滅了扔進垃圾桶裏,又用洗手液徹底洗去手上苦澀的煙草味,擦手時,他不忘把戒指拭擦幹淨。這枚戒指是他找墨杉訂做的,墨杉從小就跟在叔叔墨斯身邊,學了不少做飾品的工藝,某種程度上來說,墨杉算是繼承了墨斯的遺願,雖然他不是專心發展設計業務,但至少沒落下,偶爾接幾張單子,做出來的成品也有模有樣。

在蘇仰住院期間,墨杉找過他兩次,一次是聊楚海的死,一次是墨杉大發慈悲,怕他一個人在醫院悶出病,讓他原本不怎麽健康的精神變得雪上加霜。就在那天,蘇仰告訴墨杉,他想做一對戒指。

墨杉聽完,差點把茶水噴了一地。

墨杉覺得蘇仰不是那種浪漫的人,訂做戒指這件事發生在蘇仰身上,怎麽看怎麽違和,他起初以為蘇仰是心血來潮随口一提,但當蘇仰拿出紙筆把尺寸和要求寫下的時候,墨杉那滿嘴跑的嘲諷瞬間灰溜溜地鑽回了老家。

「你最近沒事做,接個單子還能賺錢,」蘇仰把寫好的紙條卷好放在桌上,「有什麽不滿意的?」

墨杉氣笑了,但笑裏似乎帶着些別的情緒,只是蘇仰沒看清,他緩緩攤開紙條,說:「什麽叫最近沒事做?我可是你們市局專門聘過來的顧問。訂做戒指可不是什麽簡單……」

「價錢好說。」

「……」

墨杉看了看蘇仰寫在紙上的要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奈,他嘆息道:「還好不是什麽高難度的雕花,或者是有棱有角的圓、五彩斑斓的黑。」

蘇仰好奇地問:「有其他客戶要求你雕一個有棱有角的圓?」

「唉,說了你也不懂……」墨杉把紙條揣進口袋,人模人樣地說,「你的要求不算過分,念在大家室友一場,我可以給你打個九九折,工期的話……」

蘇仰點頭,他放下水杯緩緩道:「嗯,你不用急,最重要是快,越快越好。」

墨杉:「……」

蘇仰回到卧室,大概是周圍環境過于安靜,內心的湧動一下子清晰了起來,那些困擾着他的疑問,于天、葉秋馳跟他說過的話,全部都像魔咒般緊緊纏繞着他。

于天曾經問過蘇仰,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要把黎衍的戒指丢在魏行身上。

他的動機是什麽。

蘇仰至今也不明白這多此一舉的行為到底有什麽目的,除了增加自己暴露的風險,根本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作用。

如果他是于天,他一定不會做這種多餘的事。

如果他是于天,他會在殺了黎衍之後,把他的戒指好好藏起來。

雖然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一百完美的犯罪,但絕多數情況下,可以抹去百分之九十不必要遺留下的證據。從他加入SST以來,所處理的每宗案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無法理解的問題,就算案子背後是公會在主導,也不是簡單一句「笑面讓他們這樣做的」就能解釋。

原因是什麽?動機是什麽?笑面想要什麽?合作指的又是什麽?

現在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出現集體性|騷亂,參與活動的人既是害怕,也是憤怒,如果一個人長期活在笑面制造出來的「恐怖」中,他越有可能用感受到的方式去實施報複,至于報複的對象是誰,現階段已經非常明顯。

他們恨警方辦事不力,導致「炭疽」散播。

原先的期待沒有得到滿足,就會轉化成恐懼跟怨恨,這些火氣自然是朝着他們警察發洩。

窗外有聲鳥叫,可天還沒亮,蘇仰又坐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又被汽車的急剎聲吵得頭疼,他只好拉過被子,把整個人卷進去,蒙着耳朵跟眼睛,那怕呼吸有那麽一點悶促,但已經無所謂了。

蘇仰再次睜眼,剛好是早上十點整,外面傳來有規律的敲門聲,他把外衣穿上便出去開門。龐升穿着一身運動服,戴着鴨舌帽站在門前,雖然他依舊冷着一張臉,但那種嚴肅如教導主任的氣質褪去不少,現在看着倒像一個故作老成的班長。

他擡起右手,塑料袋裏裝着幾個包子和一瓶豆漿:「我來給你送早餐的。」

蘇仰側身讓他進屋,:「你每天都要往這邊跑三趟?」

龐升頓了頓,然後樸實地回答:「我就住在你隔壁……市局安排的。」他把早餐放在桌上,但握着塑料袋的手卻遲遲沒有放開,聲音跟着指尖的動作一同變得絞緊起來,「蘇仰……」

聽見自己的名字,蘇仰回頭,看着他緊繃的背影問:「怎麽了?」

「葉秋馳死了,屍體在山上被人發現的。」龐升轉過身,眼睛滿布紅筋,他緊緊咬着自己的牙關,繼續說,「他的眼睛被人挖了,舌頭也被剪了,身上貼着一個笑臉标簽……」

……

10:05 a.m. 臺邱山。

「子彈從額頭射入,從現場濺射的血跡看,這裏就是第一案發現場。」江玄青用白布将葉秋馳的屍體蓋好,他們身處的位置是距離臨栖市警察局八公裏外的臺邱山,每逢節假日都會有不少人來這裏爬山,葉秋馳的屍體也是被幾位登山愛好者發現的。

孟雪誠蹲下|身,将那張笑臉标簽拿了起來,小聲道:「所以是笑面殺了另一個笑面?」

江玄青把裝着彈頭的物證袋遞給孟雪誠,淡淡地說:「彈頭就在附近沒被清理,不知道兇手是故意留下的還是走得匆忙,忘了要把這東西帶走。」

孟雪誠摘下手套站起來,喃喃地說了一句:「蘇仰昨晚還跟我說要盡快找到葉秋馳,結果今天就找到了……」

「他猜到葉秋馳會死。」

「不是猜到,是知道。」墨杉一手插在褲袋裏,面色難得有些沉郁,眉心微微擰着,「他知道葉秋馳會死。」

墨杉擡起眼,正對着孟雪誠說:「我有話跟你說。」

江玄青聽出了墨杉的意思,他讓人把葉秋馳的屍體搬走,自己也跟車回市局,反正現場沒有需要他的地方,不如早點回去處理解剖的事宜。

附近霎時少了六、七個人,墨杉慢慢走到孟雪誠身邊,看着前方疏落的樹木,呼一口氣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嗎?蘇仰在強迫自己代入于天,思考他的犯罪過程和動機。」

孟雪誠答:「記得。」

「他知道葉秋馳冒險見他的下場就是死,他知道笑面會殺了他,因為他在逼自己代入笑面。用笑面的思維去思考接下來的行動,甚至想用這個方法反推笑面的目的。」墨杉偏過頭,盯着孟雪誠垂落身側的左手,以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讓他一個人待在安全屋裏,不用半個月,他就會陷入極度焦慮和緊張,甚至把自己當成笑面。孟雪誠,這些都是笑面給他下的心理暗示,包括喬煙、于天跟他說過的話,全都是構成暗示的一部分,不一定有實際意義。」

墨杉壓低聲音,閉着氣說:「我猜蘇仰已經想到這一點了。」

孟雪誠沒作聲。蘇仰的精神狀态他最清楚不過,可這種日積月累的壓力不是說好就能好,沒什麽仙丹靈藥可以迅速治好心病。

「任何一種毀滅都有過程,就像爆炸也需要過渡一樣。」墨杉端詳了他片刻,在确定孟雪誠可以接受這個事實後,他拍了拍自己酸軟的肩膀,沒由來的嘀咕一聲:「你這戒指可得好好戴着,沒事別摘下來。」

等現場勘察完畢,孟雪誠和墨杉等人一起回了市局。可惜椅子還沒坐暖,孟雪誠又被急忙叫進了會議室。

「何局,出了什麽呃……事?」孟雪誠輕輕把門合上,只是這會議室裏除了何軍沒有其他人,氣氛頓時奇怪了起來。

何軍從椅子上起來,踱着步說:「我們準備安排兩個便衣保護齊笑上學下學,你下午帶她們熟悉一下路線,畢竟齊笑還小,這種事不能讓她知道,怕她害怕。」

孟雪誠點頭:「明白。」

下午,孟雪誠給媚姨打了個電話,說自己下午有時間,可以去接莎莉下課,讓她在家裏休息就好。媚姨欣然答應,等處理完市局的事,孟雪誠就帶着兩個便衣出發去莎莉的學校,沿路還跟她們說了幾個方便觀察的視角點。

等下課鐘聲響起,兩個便衣自動退到遠處,上了另一輛車熟悉待會兒回家的路線。

莎莉朝着孟雪誠走過來,又伸長脖子看了看:「哥哥呢?」

「哥哥還在上班,」孟雪誠接過她的書包,說,「我接你回家。」

「嗯。」莎莉沒有追問太多,乖乖坐進後座,系好安全帶。

跟往日一樣,孟雪誠偶爾問幾句學校裏的事,又問了一下她什麽時候放假,有沒有想去、想玩的地方。

莎莉眨了眨眼:「想去看煙花。」

孟雪誠笑答:「好,等你放假就帶你去看煙花。」

孟雪誠暗暗松一口氣,莎莉沒被最近的事情影響情緒就好,加上這兩個便衣能力不錯,孟雪誠總算放下了一塊大石。

孟雪誠把莎莉送到家門口,媚姨原本還想留他吃飯,但礙于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去處理,只好拒絕媚姨的好意。孟雪誠回到停車場,他剛要伸手去推防火門,頸後忽然迸出一陣勁風,他暗罵一聲,随即扭頭避開。

一個穿着黑衣面戴口罩的男人出現在他身後!

孟雪誠反手抽出配槍,他剛握上槍柄,那人便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然後将淺藍色的口罩拉了下來,露出自己的臉。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妹妹……我想孟隊長應該不會那麽不近人情,用槍來問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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