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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笑面(二十九)

「他跑了。」

顧天骐像是聽見什麽笑話,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他從我們這艘船上跑了?跑哪兒去了?火星還是月球?」

麥倫被他的笑聲鬧得心頭一跳,失重感從頭頂澆至腳心,差點喘不過氣。他們站在船頭,面前是深不見底的大海,水天接成一條直線,無限蔓延着。顧天骐背倚圍欄,稍稍向後一仰,擺出一副舒适的樣子道:「你是被他打成這樣的?」

麥倫刻意避開了顧天骐的目光,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給顧天骐聽。

從齊笙回房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守在門口,寸步不離。不知道過了多久,齊笙忽然打開了門,說自己想上洗手間。雖然洗手間就在他房間的對面,距離不遠,但麥倫再傻也不會讓他一個人過去,特別是兩人剛起了沖突,他有點擔心齊笙會報複他。他猶豫了幾秒,決定把隔壁的科林叫過來,讓科林跟齊笙一起進洗手間,自己則守在門外。

科林的年齡比他們都要大,上個月正滿四十,性格成熟穩重,跟誰都合得來,而且科林也是他們幾個人裏C國語運用得最娴熟的一位。他一過來就跟齊笙熟稔地勾起肩膀,朗聲聊了起來。麥倫斷斷續續聽懂了一些簡單的句子,連猜帶蒙了解了個大概,知道這倆人在聊最近的這批「新貨」,但具體在說什麽麥倫不太确定,他只聽懂了幾個時間跟地點。

兩人進了洗手間後,交談聲漸漸小了下去,起初麥倫也沒在意,可過了幾分鐘,他發現這洗手間裏連水聲都沒有,安靜得不像話。他用力搓了把臉,然後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一秒……兩秒……突然咚咚兩聲悶響,吓得麥倫太陽xue猛跳,他連忙踹開大門,腳掌剛落地就踩在了一灘水裏,水花濺濕了褲腿。

他低頭一看,腳邊淨是猩紅色的液體。

洗手間裏光線不足,燈泡忽明忽暗的,麥倫即刻掏出手槍,順着血跡往前走。

他走到洗手臺邊,只見科林倒在血泊中,嘴巴半張,雙眼猙獰地睜着,身體像溺水的魚一樣不斷抽搐。他用手指緊緊摳着地磚,似乎想抓起什麽,但鮮血不斷從脖子處湧出,沒法使出更多力氣。在麥倫驚惶的注視下,他嗆咳兩聲,嘔出大量猩紅的血,徹底失去意識。

麥倫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事,神經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他在原地愣了一秒,然而就是這一秒鐘的走神,讓他露出致命破綻。

一陣腥風從後方襲來,穩穩劈在麥倫的頸椎上,比起求救,疼痛先一步占據了他的思維。那一掌的力道直接炸得他眼前發黑,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在洗手臺上,腦漿仿佛都要被蕩出來。麥倫猛吸一口氣,咬着牙齒掙紮翻身,槍口随即扭轉對準前方,用力扣下扳機——

嗒。

槍裏沒有子彈!之前齊笙把子彈卸了出來!

這一切早有預謀!

麥倫怒聲大罵,也不知道是在給自己壯膽還是在求救,可惜沒等音節完全脫離喉嚨,便被一道疾勁死死扼住,同時腹部傳來強烈痛感,麥倫弓起半個身子,喉管劇烈滑動幾下,噴出血沫。

齊笙抓起麥倫的頭發,就着剛才的姿勢,屈膝重重頂向他的下腹道:「你說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去好好讀書,非要來這裏受罪,值得嗎?」

麥倫雙眼血紅,他聽不清齊笙在說什麽,耳膜一下一下地鼓動着,只能聽見肉體撞擊的悶響。在他暈過去之前,齊笙從他手裏拿走了槍,又用紮帶将他雙手捆在一起,至于後來發生了什麽……麥倫沒有印象。

麥倫一直不明白齊笙為什麽沒有殺了他,反而殺了跟誰關系都不錯的萬金油科林……直到這一刻,麥倫跟顧天骐面對面站在船頭,他仿佛明白了齊笙的用意——

齊笙并不是心軟或者想留自己一條命,而是他想讓自己死得更難看。

落在顧天骐手裏,他的下場一定比科林慘千倍萬倍,這點毋庸置疑。

「麥倫,」顧天骐直起身體向前走了兩步,用手槍扳過麥倫滿是血污的臉,看進他半凝的瞳孔裏,「你知道我們現在準備去做什麽嗎?」

麥倫額角全是冷汗,有些滑進了傷口,不過他已經不覺得疼了,聲音細小如蚊:「交、交易。」

「沒錯,交易……」顧天骐用槍身拍了拍他的臉,輕聲道,「你知道這次交易能賺多少錢嗎?」

麥倫誠實地搖搖頭。

顧天骐舉起另一只手,比了個數字在麥倫眼前左右晃:「三億。要不是凱文跟買菜的阿姨們學了一手砍價,估計還能多個百來萬,不過無所謂,這些小錢就當是提前送給他當棺材本好了。」他垂下眼,看着麥倫手臂上錯落鮮紅的劃痕,眼神驟然暗了下去。

那是齊笙想對他們說的話——

Tantalus*。

顧天骐嘴角輕輕一動,冷聲問:「你覺得你的命,或者齊笙的命,會比這三億更值錢嗎?」

麥倫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東西,臉色刷一下變青,目光倔強地釘在槍口上,仿佛已經預見了子彈出膛,崩得他血肉模糊的畫面。

「如果你心裏有數,知道什麽更重要,就回去做你該做的事,比方說……」顧天骐朝着船艙方向揚了揚下巴,微微一笑,「看好倉庫裏的貨。」

他拍了拍麥倫的肩膀,似是安慰地說:「快去吧。」

聽見這句話後,麥倫一直緊繃着的雙唇終于放松下來,連吐好幾口熱氣,有些不敢相信顧天骐會就這樣放了他。麥倫滿懷感激,立刻點頭答應,并且發誓不會再出錯。

等麥倫轉身,一個又矮又胖的男人緩緩靠近顧天骐,他狐疑地盯着麥倫,小聲問:「你就這樣算了?」

顧天骐收起笑容,眼底閃過陰冷的光:「人啊,有時候不能太單純,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他在黑暗裏擡槍,子彈徑直穿過風和血肉,麥倫腳步赫然一頓,身軀毫無預兆地歪向一邊。

「就當是給這孩子上最後一課吧,下輩子記得學機靈點。」顧天骐把冒着白煙的手槍丢給胖男人,「直接扔海裏吧,順便擦一擦地板。」

胖男人無力地嘆了口氣:「那齊笙呢?他怎麽辦?」

「養不熟的狗,跑了就跑了。」顧天骐眯了眯眼,似乎不想繼續讨論這個話題,轉問,「對了,聽說村子裏的東西被挖出來了?」

胖男人不屑地點頭:「都怪野水,信什麽長生樹……結果手腳還不幹淨,讓那幫警察給找到了。」

顧天骐頗有深意地看向他:「句號,有時候我發現你也挺單純的。」

胖男人怔了怔。

「哈哈哈哈哈哈,」顧天骐大笑,捶了捶句號的胳膊道,「別緊張,我就開個玩笑。畢竟你能在燕澈身邊待那麽久,說你單純應該也沒幾個人相信。」

胖子扯出一個尴尬的笑:「應、應該吧。」

「野水是葉秋馳的人,葉秋馳又巴不得我死,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故意的……」顧天骐伸手摸摸句號的頭,「外面風大,擦完地就回去吧。」

「是。」句號硬邦邦地回答,汗水黏在他背上,當海風一吹,立馬凍得他牙關發顫。所有跟顧天骐意見不合的人都「消失」了,他知道顧天骐野心很大,眼裏只有錢。可有時候他又會想,無論是燕澈、祝風抑或是葉秋馳,都沒有擋過顧天骐的財路……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問當中的原因,他只知道顧天骐留他跟問號在身邊,跟念舊情沒有一點關系,只要他們犯錯,下場就會跟麥倫一樣。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認命般走向屍體。

……

「還有一分鐘!」

「來不及了……」

是啊,來不及了。

蘇仰無比清晰地覺察到這個事實,負責開船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充滿猶豫。所有人都像是泡在了死海,崩潰般的壓抑從夜裏泛濫而出,只剩下強烈的心悸感,提醒自己還活着。

「五十九秒!」

對講機裏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那些聲音像被風刃割開一樣,變得面目全非,根本辨別不出是誰在說話。

「注意安全!」

「五十七秒!」

「五十秒……怎麽辦……」

……

孟雪誠動了動酸軟無力的肩膀,眼神逐步聚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轉移到這艘漁船上的,只記得跟齊笙見面沒多久後,就被一個外籍女人注射了麻醉藥。想到這裏,孟雪誠不禁覺得有點好笑,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連續挨了兩針,就差把狼狽兩個字紋在額頭上了。

他的雙手被人用麻繩綁在椅子兩側,他嘗試掙紮了幾下,卻被一道聲音打斷:「別亂動,椅子上有感應器。」

孟雪誠倏然一定,好不容易恢複的體力全用來穩住淩亂的呼吸,佯裝随意地開口:「真的嗎?」

「如果你還想活着見到蘇仰,你只能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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