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廢物
雖然中途因為閻昊被耽擱了不少時間,所幸最後歸家的點跟平時差距不大,齊予推開防盜門的時候也就沒有被小玻璃煙灰缸突然襲擊。
“我回來了。”
齊予關上門,在玄關将運動鞋脫下擺好,才換上幹淨的拖鞋走進客廳。
“下周還會再值日嗎?”齊盛天一邊抽煙一邊問。
這語氣淡得就像是在詢問明天的天氣如何一樣,但是齊予知道,如果他的回答是否定,今天又會遭受一場躲不掉的狠揍。
“不會。”所以齊予只能否認。
齊盛天呼出一口濃郁的煙,眼睛依舊盯着沒有聲音的電視,随口問道:“上周的考試怎麽樣?”
“年級第一。”齊予回答。
“哦。”齊盛天抖了下煙灰,“就算是年級第一也不要驕傲,要時刻警記你不過是個除了成績還能看,什麽都一無是處的廢物。”
“我知道了。”齊予站在煙霧缭繞的客廳裏,微微皺了下眉頭,“少抽一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脆響,齊予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道紅腫的五指印。
“你是老子還是我是老子?”齊盛天怒目圓睜,“連老子的事都敢管,你他媽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對不起。”齊予只能為自己的多嘴而道歉。
齊盛天的目光這才重新回到電視上,“最近在學校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
“沒有。”齊予說完,像是想起什麽,微微握緊了拳頭,才又道:“我……想住校。”
“沒錢。”齊盛天一口拒絕。
“老師說,可以費用全免。”齊予說。
幫十班解決完魏德祿的事情之後,齊予就單獨去找教導主任提出了自己想要住校的請求。
教導主任當場就表示即使沒有床位都會想辦法幫他騰出一個床位來,而且是免申請免費用直接入住。還問齊予有沒有什麽其他的要求,比如想要安靜一點兒,一個人住一間寝室?再比如偶爾做題做累了需要放松放松,窗外要有綠油油的植物解悶之類的?
齊予不想強占別人的位置,婉轉地表達了自己希望教導主任能夠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有空位,如果沒有的話就算是走讀他也覺得挺好的,至少能夠鍛煉身體。
教導主任應了,讓他好好地準備周考,等到周考結束後會給他答複。
今天結束周考的齊予得到的答複就是有空床位,所以他打算來跟齊盛天商量一下。
雖然這根本就算不上是商量。
齊盛天幾乎一秒變臉,随手抄起放在旁邊的掃帚就往齊予身上一頓猛抽,“在家裏給老子添麻煩就算了,在學校還給老師添麻煩!不過就是考了幾次年級第一,你他媽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再不教訓你一頓,老子看你屁股都要翹上天了!”
齊予乖乖地站在原地,咬牙任由齊盛天狠揍,“我只是……問一下,如果不行……就算了。”
“既然沒有這個想法為什麽要問?老子是虐待你了還是怎麽的?每天下了班就趕緊回家做飯,一日三餐好好地伺候着,你他媽還想怎麽樣?!”齊盛天越問手上的力道越重,掃帚打在齊予的身上,聲聲脆響。
齊予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無意間瞥了一眼廚房,心說:一日三餐?我連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吃過你做的飯都記不起來了。
無論有沒有上班,齊盛天都只管自己的夥食,從來不會管齊予有沒有吃飯。
所以早餐齊予自己解決,午餐齊予自己解決,晚餐齊予也是自己解決。但是齊盛天不準齊予晚上出門,所以齊予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吃過晚餐了,甚至到了快要忘記還有晚餐這種東西存在的地步。
只要晚上回家不用挨打,對齊予來說就是最好的晚餐了。
“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在心裏詛咒我早一點死?我他媽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竟然生了你這麽一個畜生!”齊盛天怒不可遏,手上倏地用盡全力,厲聲道:“害死小雨還不夠,非得把老子也害死你才甘心嗎?!”
與此同時,掃帚落在齊予身上後應聲而斷,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了茶幾腳邊。
齊予忽然覺得有些窒息。
就像有人用手死死抓着他的心髒,卻沒有用力捏爆給他個痛快,反而慢慢地将用針往上面紮孔,密密麻麻的,想要他折磨致死。
這場折磨已經持續了很久,從齊予的母親文雨在重症病房裏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在折磨着齊予,至今已經五年了。
齊予動了動嘴唇,他想說他沒有害死媽媽,可是半晌過後,他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地閉上眼睛,艱難幹澀道:“……對不起。”
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無法反駁的齊予知道,漫長人生,他還有很多個五年,都将在這無盡的折磨之中渡過。
“對不起能讓小雨活過來嗎?!不能!”齊盛天怒火更盛,正要再找東西揍齊予,手機就忽然響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的來電,但是齊盛天的表情很快就變得溫和起來,火氣也洩了大半,拿着手機就往卧室裏進去了。
仿佛剛才怒氣滔天的人并不是他一樣。
這樣的反應時常會讓齊予覺得自己在齊盛天眼裏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齊盛天從來都沒有把他當作一家人,就連在提到他媽媽文雨的時候,也只會說“小雨”,而不會說“你媽”。
投生在文雨的肚子裏,就是齊予最大的罪過。
這個電話并沒有打太久,齊盛天出來的時候已經恢複了以往不茍言笑的模樣,只不過手裏還拿着一個簡易的行李箱。
之前的那一巴掌讓齊予學乖了,盡管心裏疑惑,也沒有問出不應該自己多嘴的問題。
但他還是被齊盛天給打了一巴掌。
“是不是老子拎着行李箱去哪裏都跟你沒關系?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子?”齊盛天怒問。
齊予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強壓下不适感問道:“……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小芝家住幾天,回來的時候會帶着她和她兒子。你去買點菜放在冰箱裏,再把房間打掃一遍,我不想看見她兒子的房間裏有任何屬于你的東西。”齊盛天打開房門,似乎想起什麽,又補了一句:“還有,如果敢去住校,我就打斷你的腿。”
然後“嘭”的一聲,房門被徹底關上。
齊予呆站在原地良久,才輕聲應道:“……我知道了。”
盡管齊盛天從來不需要回答,他對齊予說的每一句話都等同于不可違抗的命令。
這一次齊予被揍得有些慘,連實心的木頭掃帚都被打斷了,渾身疼得發麻,卻不敢稍作休息,幾乎馬上就開始動手收拾掃帚的殘肢。
雖然齊盛天說是要在小芝家住幾天,但是齊予不敢賭,如果齊盛天今天忽然半路就折回來了,他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能做的,就是從現在開始,每天都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最好是一塵不染。還要買些新鮮蔬菜放在冰箱裏,焉了就換,無所謂吃不吃。齊盛天要的只有結果。
齊予用毛巾包裹冰塊先給自己臉上的手掌印消腫,然後大致地把家裏收拾了一遍,才從電視機櫃裏拿了些零錢——這是齊盛天給齊予放零用錢的地方,因為他怕親自給齊予會弄髒了自己的手。
被衣料摩挲着傷口,每走一步都是種煎熬。齊予只能就近在家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了些蔬菜,也顧不上偏高的價格是不是會讓自己下周的生活變得拮據,結了賬回了家,把菜放進冰箱裏,才到浴室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
鏡子裏,血污了原本幹淨的藍領白T恤,在齊予的校服上留下許多斑點。
齊予對着鏡子裏清秀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終究是無可奈何地輕嘆一口氣,正要脫下校服T恤清洗,忽然瞥見鏡子左下角有個東西在一閃一閃。
那東西的光源極其微弱,要不是因為他剛才沒有心思開燈,根本就看不見。
這是……小型攝像頭?
齊予頓了下。
為什麽浴室裏會有小型攝像頭?
齊予想伸手把它摘下來,快碰到的時候卻猶豫了一下,動作自然地從下往上擦了擦沾了些霧水的鏡子,仿佛并沒有發現這東西的存在。
如果這是齊盛天的東西,齊予擅自亂動就完了。
反正朝向并不是浴室裏,就讓它在那裏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