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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松開我

燕燎沉着臉,目中銳色乍現,讓對面小隊的人心中都是一抖。

小隊裏的人扛刀觀望着燕燎二人,其中為首的橫肉大漢雙手緊握鋼刀,掃見自己攔的人騎着赤兔寶駒,一身火紅大氅,便是昏暗天色下也難掩其光輝,頓時就默了。

攔誰不好!攔着漠北戰神了!

心裏發憷,氣勢上還要掙紮一下,做兇狠狀蹬着燕燎,大漢開腔便吼:“今…今…今日就讓你…你…你死在…這兒!”

燕燎:“……”

吳亥:“……”

看上去兇悍的很,誰想開口居然是個結巴,說句話一飄三抖,氣勢全都給洩了個幹淨。燕燎扶刀的手一松,心說這不可能是旦律手底下的人。

那又是何人?強盜?寇匪?

結巴大漢身後偏瘦一點的小個子擠了擠眼睛,哆嗦着嗓子細聲說:“咱們隊長不是緊張,只是結巴!”

“可去你媽的吧!”大漢隊長聽了,刀把照着身後的瘦子就是狠狠一敲。

沒想到他罵人的話倒是說得行雲流水,絲毫不結巴。

吳亥咳嗽了兩嗓子,啞聲說:“你們是旦森的人吧。”

大漢瞬間跳了腳:“不許直呼我族三王子大名!”其餘人也紛紛舉起鋼刀,兇狠着面目向前了一步。

原來是旦森的人,看上去還是個忠心護主的兵,維護主子時說話也不結巴了。

關于旦森,雖說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小兒子,燕燎卻對他有點想法。如果沒什麽必要,暫時不準備動他。于是燕燎問:“旦森的人來這裏,有什麽事?”

燕燎雖說沒再沉着臉,可他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加之響徹在外的“兇”名,并沒能讓這隊人的心跳平穩下來。

瘦子顫顫巍巍的扛着刀,他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裏還直嘟囔:“這怎麽辦,前有狼後有虎的,大概今天咱們是要死在這了…嚯呀,你們看,這前面還真有頭狼……”看到了龇牙咧嘴嘶鳴的白狼,他仿佛已經窺探到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要麽淪為刀下魂,要麽淪為腹中餐,除此外還有第三種奇跡發生嗎?

燕燎看了一眼有害。這家夥身子沉在地上,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喉嚨裏還發出可怕的低鳴聲,好像只等一聲令下,它就會毫不猶豫沖上去撕開敵人的血管。

燕燎輕笑一聲從馬上跳了下來,将下巴一擡,問那隊長:“身後的老虎是誰的人?”

“不…不…不告…告訴你!”隊長又往後退了幾步。

燕燎看他們連膽子都快吓破了,不像是能成什麽壞事的人,收了殺心,揮手道:“本世子不殺你們,你們走吧。不過,若是敢動了我漠北子民一幹毫毛、一錢銀子,我就要你們主子的命!”

燕燎說的輕描淡寫,眼眸中的銳光卻讓人心驚。這隊人聽了又喜又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選擇扛起刀,一溜煙開跑。

瘦子沒想到居然真地發生了第三種奇跡,他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稍微糾結了一下,瘦子沒有選擇負手而立的燕燎,而是選擇了赤兔馬上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吳亥。

來到馬下,瘦子輕聲細語地說:“公子,我們三王子病重,我王也不管,今年這鬼天氣又不太對,怕不是要雪災啊。所以我們瞞着我王和二王子,自發跑進漠北來給三王子買草藥。

我們身後确實有兵,卻不僅僅是追我們的兵,其中藏在山道裏的那些,都是準備着要去攻打漠北王城的。”

隊長三兩步走過來,一巴掌把瘦子打到了雪地裏,朝他吼道:“你他娘的在亂說什麽!”

瘦子從雪地中踉跄地爬起來,向隊長吼了回去:“我只是想讓三王子活!我們不都是想讓三王子活嗎!納瑪不讓我們活,漠北卻讓我們活,我為什麽不能說!”

燕燎望着這瘦子,問他:“你們主子患了什麽病?”

剛剛還嘶叫着的瘦子又垂下了頭,喪氣道:“只是風寒,可就是很嚴重,再加上沒有藥……”

燕燎想了想,取下腰間挂着的玉佩扔向瘦子,瘦子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連忙手忙腳亂接下玉佩。

捏着沁涼的玉佩,瘦子茫然:“這…?”

燕燎道:“城外百草堂,拿本世子的玉佩,取需要的草藥帶回給旦森即可。”

瘦子:“!!!”

衆納瑪兵士:“???”

一時間沒人敢動。本來不殺他們已經是奇跡,居然還給信物指路取藥之處,這隊納瑪人簡直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吳亥咳嗽兩聲,沖馬下呆傻狀的瘦子微微一笑:“速去吧,就當是給你通信的回禮。”

瘦子回過神來,病弱美人裹在火紅的大氅裏,這麽淡淡一笑,連白雪都黯然失色,天地間好像就只剩這麽一抹笑,勾的人心魂震蕩…直讓他看呆了眼。

一旁無甚表情的燕燎:“還不走?有害,咬他!”

白狼“嗷嗚”一聲躍起,納瑪族衆人抱頭竄走:“救命啊——”

等人走了,吳亥斂了笑意,垂首望向燕燎,問道:“世子為何要救旦森?”

燕燎瞥他一眼:“不是要救旦森,只是他現在不一定要死。”

吳亥故作了然地哦了一聲,問:“原來世子想賣納瑪一個人情,借此和解?”

燕燎搖頭,嗤笑說:“靠一個并不受寵的王子的命就能和納瑪和解,你燒糊塗了吧?再說了,就算和納瑪暫時和解,邊境也不會和平,總會有小族像雨後春筍一樣,接連不斷冒出來侵犯邊境。

要想漠北的邊境真正穩定下來,要麽,就得一舉把各族連根拔起,要麽,就得用其他法子,把勢力最大的漠北弄服帖了。死戰傷財又耗命,稍微長點腦子的都不會選擇打死戰。”

吳亥勾唇涼涼一笑:“世子對于這類不受寵的小家夥,一向有種特殊的情結。”

燕燎正滿腦子家國邊防,吳亥忽然來了這麽一句,頓時讓他火氣上竄,但一對上吳亥寒飕飕的笑意,燕燎又冷靜下來了。

吳亥怪怪的,雖然一如既往地出言挑釁,可與以往又有些不同,偏偏具體是哪裏不同,燕燎也說不上來。

可能是一天內連續遭遇變故,心思變得格外敏感了點?燕燎沒再多想,揉揉太陽xue,牽起馬缰繼續趕路。

即便吳亥有什麽所圖,只要他還在漠北,還在自己的手掌心裏,就掀不起來多大浪。

——

方山澗燕燎來了無數次,赤兔有靈,通曉主人心意,不用燕燎刻意驅策,輕車熟路找去了一處山洞。山洞藏在一堆亂石後面,不靠近的話很難發現,燕燎躍下馬,率先進了山洞。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山洞中更是伸手不見五指。燕燎伸手在牆上摸索着,摸了摸摸出來一只火折子。只不過許久沒來這裏,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還好運氣不錯,火折子被成功點燃了。

燕燎握着火折子,示意身後的吳亥跟上,他自己則率先一步走,将牆上挂有牆燈的火把都給點上。

吳亥在後面牽着赤兔,眼瞅着前面的燕燎如此熟稔,輕輕皺了皺眉。

山洞幽長狹小,走到深處卻豁然開朗,這裏面竟然別有洞天,有一方打鑿完好的簡陋石室。

吳亥啧啧稱奇:“世子居然還有這種深山隐居的愛好。”

燕燎沒搭理他,稍微收拾了下蒙塵的石室,從石床底下拖出來一堆幹柴,點起來用以取暖,妥當後他輕巧一躍,躍上石床盤膝而坐,開始居高臨下審視吳亥。

吳亥察覺到了兩道目光緊鎖在自己身上,平靜擡頭與燕燎對視。

燃起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照着吳亥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石壁上,形成了一幅搖搖晃晃的陰影。

有害很聰明,感知到了這兩人間熟悉的不平和氛圍,擡起爪子慢慢輕輕地爬到了石床底下,兩耳不聞窗外事,索性把身子團成一團——睡起覺來。

石室裏非常安靜,一出聲還會帶上點回音,燕燎壓低聲線問吳亥:“你去鹹安城四月有餘,都發生了什麽事?”

昏黃光影中,燕燎深邃的五官被暈染的模糊,吳亥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輕輕往石壁上一靠,半抱着手臂回答道:

“無非是四方諸侯上京觐見,陛下置辦宴王宴,誰知一夜間傳出陛下聖體抱恙,經由太醫們診斷後說是積勞太重外加染上了風寒。誰知陛下這病一個多月都沒好,還頒發了道聖旨下來,說要各個諸侯王分別進宮侍聖,為期半月。各諸侯自然奉旨行事,等到…”

吳亥微微一頓,垂下眼斂,接着說道:

“等到漠北王最後入宮,當夜傳來了陛下遇刺的消息。陛下一駕崩,皇後很快控制了局勢,又秘密接丞相入宮草拟聖旨,之後便宣其餘諸侯進宮,公開處刑了漠北王。”

燕燎緊抿着唇,一拳砸到了石床上。

吳亥又歪頭咳了兩聲:“我沒有在場的資格,具體始末并不清朗,當時唯一能做的,便是想辦法盡快逃出鹹安回來報信給你。不過…陛下駕崩的事情密而未發,一路上也不曾聽到半點風聲,想必朝中另有所圖吧。”

燕燎怒問:“狗皇帝身體突然抱恙,且一月有餘,你難道就沒有起疑?”

吳亥冷漠看他,淡淡道:“世子當真高看了我,鹹安城是天子腳下,我是個什麽身份?別說只是起疑,就算是有十足把握知道會發生什麽,又能如何?”

燕燎聽了這話,一掀衣袍跳下石床,快步走到吳亥身前,伸手便扼住了他的脖頸。

“四個月沒比劃比劃,又敢頂嘴了?”

兩人挨得極近,呼吸都得以交織在一起,燕燎随即發現,吳亥身上的氣息不同于以往那樣清淡薄涼,此時呼吸間異常灼熱,他手掌底下的細膩皮膚,更是一片滾燙。

吳亥清淺笑了笑,擡手覆上燕燎扼着自己脖頸的手,啞聲問道:“世子這次要殺了我嗎?”

雖說是在問燕燎要不要殺他,可吳亥相當平靜,鳳目微微一挑,并不驚懼,也不生氣,淡然地仿佛在問“世子你吃了沒”。

吳亥十分清楚,燕燎不會殺他。

無論他下手多麽狠厲,都不會真正要了自己的性命。就連這次說給自己下了致命的毒藥,也如吳亥猜測那般,只是謊言。

吳亥一直覺得,這個在漠北人眼中是神、在邊境人眼中是鬼的天之驕子,心理其實相當扭曲,尤其是在對待自己時,已經扭曲到莫名其妙不能以尋常規律判斷。

而燕燎的這種扭曲,已經侵入骨髓地在吳亥身上、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重痕跡。

重到,吳亥想要以十倍之力,悉數返還給這個男人。

“你當真是中毒了?還是染了風寒?”

燕燎忽然出聲,及時将吳亥鳳目裏濃墨般的郁色一揮而散,吳亥瞬間回神。

石室裏看不到外面濃濃夜色,也無法得知具體的時刻,剛剛回過神的吳亥卻知道,現在剛好子時。

因為他身體裏的毒,再也不同于白日裏的小打小鬧,而是迅猛且暴躁地、就好像燕燎面對他時的怪異脾氣,一股腦地爆開在了血液裏,瘋狂肆竄着。

并且,悉數湧向了一個難以啓齒的部位。

吳亥悶哼一聲:“世子,你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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