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門兵變
燕燎兩輩子都不愛吃那些個花花綠綠、口感甜膩的東西。
但奈何家中還有一個姑蘇的小公子不是?
十年未歸鄉,對故鄉怕也沒有什麽好念想,可總歸是那邊的人,就算在漠北長大,對家鄉的風物,骨子裏還是會挂念的吧。
燕燎想到年紀尚小時,有一年父王去鹹安觐見,那時正值秋高氣爽時節,江南蓮藕長成,金桂飄香,坊間有人做出了新的絕妙糕點,好像叫什麽藕粉桂花糖糕。
糖糕的方子被人送進宮中,據說極其美味,引得皇帝開懷,賞給各方諸侯王一同嘗鮮。也不知當時父王怎麽想的,竟然讓快馬送了些糖糕回到漠北。
只可惜,這所謂的極品美味在漠北宮中并不受歡迎,只有吳亥一人愛不釋手,吃了個幹淨。
想來,吳亥是喜歡這些的。
以往的點滴小事,居然在這時沒由來地忽然被憶起。燕燎目色微閃,只可惜父王已經不在,物是人非,不忍再看。
現在卻不是感慨物是人非的時候,無論是漠北燕羽那邊,還是可能被帶去了納瑪的吳亥那邊,或者是冀州自己這邊,全都是亟待處理的事情。
燕燎收斂心神,對幾位糕點師父說:“就做些藕粉桂花糖糕吧。”
大師傅一愣,吞吐道:“大人,現在既沒有藕粉,也沒有桂花…這…不應季怕是做不出來。”若是再等些日子,朱郡守從外面引進了食材還行,現在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樣麽。”燕燎說:“那能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做點姑蘇那邊的小食就行,做好後放到食盒裏,本世子帶走。”
大師傅想了想,說:“那便做些芙蓉酥吧。”
林二站在一旁,沒想世子好像還惆悵起來,連忙說:“世子要是想吃藕粉桂花糖糕,屬下去稻香樓買去就是。”
燕燎制止了拔腿就準備往外跑的林二:“不必,可能味道不一樣?”
漠北也有一家稻香樓,印象中似乎不曾見吳亥去過?大概稻香樓的口味沒有姑蘇來的正宗?
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燕燎也說不準,以往百般不待見吳亥,怎麽會有心思管他愛好哪種糕點小食?思及此,準備以後要對吳亥好點的燕燎,內疚的心思就微微泛起來了。
以後真得對他好點。
燕世子這邊良心發現,兀自內疚,殊不知,等他再回漠北,又會有一番天翻地覆的物是人非等待着他。
——
徐少清帶着父親吩咐先一步請到郡守府衙的那些官員,在府衙正門遇到了等候他們的林二。
林二正蹲在門口一只石獅上啃饅頭,看見徐少清一群人過來,從石獅上跳下來,把還沒吃完的兩口饅頭咽下去,高興道:“徐公子回來啦?裏面請吧,世子正等你們呢。”
徐少清嘴角一抽,将目光從林二嘴角的饅頭屑上挪開,說:“你讓各位大人進去拜見世子,我還有別的事。”
一門之隔,冀州府衙裏面,世子正在發動一場政變,這人作為世子的屬下,居然如此閑情雅致地蹲在外面啃饅頭?
難道世子的屬下…都是這種性格嗎?
徐少清腦海裏浮現出徐少濁的臉孔,頓時有些想要掩面的沖動。
徐少清自然是去找徐斌彙合。
冀州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下谷城裏,一來是郡守府衙設在這,二來也是存了防範漠北諸侯國的心眼。都尉手持軍令,統領下谷城中兵馬,軍營就在城門二裏地外。
徐少清騎着馬奔在街道之上,按照他的預想,現在父親應該已經率領好兵馬,他大概可以和父親在下谷城門相見。
果不其然,尚未到城門處,老遠就見到浩浩蕩蕩地軍馬身影。徐少清舒了一口氣,一揮馬鞭,加快了速度。
然而,徐少清越接近城門,越發現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城門前高頭大馬上坐着的黃裘人是誰?父親為何不抓緊時間帶兵入城,而是都圍在城外?
“來者何人?速速下馬!”守城的小兵攔下徐少清:“公子正在處理要事,城門暫時不允許出入,你要做什麽?”
徐少清并不常騎馬出入下谷城,加上他的臉腫得很不自然,小兵一眼看過去竟沒有認出徐少清的身份。
不過徐少清現在在意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被認出來,而是小兵口中的這個“公子”是什麽人?總不會是自己想到的那個“公子”吧?
畢竟朱之桦又是宿醉又是被燕世子打成那樣,現在應該在卧床養傷才是。可是…朱庸的其他幾個兒子又并不在下谷城,還有誰能在這裏處理要事?又是什麽要事?
徐少清惶惶然下了馬,想要擠出去一看情況,立馬就被守城小兵拽住。
小兵罵咧問:“你好大的膽子,想幹什麽?”
徐少清冷冷道:“我乃徐斌之子徐少清,休得無禮!”
小兵聽了明顯愣了愣,然後轉身大喊道:“小公子!徐都尉的兒子來了!”
徐少清心裏咯噔一下,不祥之感猛地竄了上來。
城外一排人稍稍散開,高頭大馬上的黃裘男人緩緩轉過身,一張讓徐少清又驚又懼的臉暴露在徐少清眼前,不是朱之桦又是誰!
朱之桦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右手則握着一把尚在滴血的佩劍。他的臉色蒼白而陰沉,三角眼惡狠狠盯着徐少清說:“好,好極了,來的剛好,還趕得及見你老子最後一面。”
“…你說什麽?”一道驚雷劈頂,徐少清渾身血液驟停,不敢相信地頓在原地。
朱之桦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容:“還不趕緊把徐公子請過來?”
話音落,不等守城的小兵動手,過來了兩個身着兵甲、圍在朱之桦身邊的步兵。兩個步兵出手粗暴,抓住徐少清就往朱之桦面前拉扯。
朱之桦見了又道:“動作都輕點,這小兔兒害本公子吃了好大一個虧,別給推壞了,要是推壞了,晚上本公子收拾他的時候掃了興拿你們是問!”
說完眼中的邪光上下掃了掃徐少清,又哼了一句:“本公子可是肖想他好一陣子了。”
徐少清腦子裏混混沌沌,隐約聽到了朱之桦的話,胃裏一陣翻滾惡心,但立刻他就被推攘到了馬下,看到了馬下的父親。
徐斌躺在雪地上,地上的白雪早被泥濘和血跡攪地肮髒渾濁,他用手捂着胸口,鮮紅血液從指縫間止不住的往外流,明明一臉痛苦,在聽到徐少清的名字後,還本能地想要努力撐着地面爬起來。
卻被一個小兵一腳重新踹到地面,那張布着痛楚的臉立刻又半埋進泥水裏,一陣咳嗽。
徐少清雙目赤紅,突然來了力氣,狠狠地掙開鉗制,猛地跪倒在徐斌身邊,抖着手按在徐斌胸口的口子上,試圖把滾燙刺手的血全部按回去。
“父親…父親…”然而抖抖索索的手使不上力,眼淚滴答打下,落在手背上,像刀子紮上去般,又冷又疼。
徐斌眼神逐漸渙散,懇求地仰望着朱之桦:“求…求公子,讓我和…兒子…最後說上兩句話…”胸口的傷是致命傷,徐斌的生命正一點點在流失,此時此刻,只有無助又渴求地訴說臨終遺願。
朱之桦鼻腔裏哼了一聲,右手一揮,團團圍起的步兵們紛紛退進城門裏,把地方留給徐斌父子二人。
“看在你兒子還可以取悅本公子的份上,滿足你這個願望。”說完,朱之桦踢了腳馬腹,去到城門裏等着徐斌咽氣。
看着徐斌奄奄一息的模樣,朱之桦肚子裏的火又起來了,搖頭罵道:“老不死的,居然還想出城調兵,嫌命長嗎?要不是本公子正從營裏過來碰到你,現在躺在地上的豈不是本公子?”
朱之桦被燕燎一通教訓,手腕斷了不說,下半身更是疼得半沒了知覺。本要讓大夫趕緊看看,誰想居然從府衙裏來人通報他說燕燎鬧起來了,害得他大夫都來不及看,頂着一身傷就出來調遣私兵。
越想越氣,朱之桦咬牙切齒,心道要是自己的下半身不幸不好用了,他一定會把全漠北的男人都給閹了。
城門外,徐少清六神無主地望着徐斌,他還沒有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實,抖着身子嗚咽啜泣。
徐斌緊緊抓住徐少清的手,努力扯起一絲笑:“少清…是父親無能,沒能保護好你和少濁。”
徐少清說不出話來,一個勁的搖頭。
“少清…你和少濁…不一樣,少濁他性子急躁…做事情…不過腦子,我一直擔心…他會得罪大人…會…咳咳…還好世子…當年救了少濁一命…這輩子…你和少濁…都要跟着世子…好好地…”
“父親,別說了,別說了。”徐少清抓着徐斌的手,不忍見父親從嗓子裏擠出字來。
忽然,徐少清感覺到有一塊愠着體溫的令牌,被貼進手心。徐少清渾身一震,望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