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兵分兩路
冀州城門二裏外,軍營裏一片動蕩。
徐少清帶着調兵令突然而至,營門前還站着擦拭腰刀的漠北燕世子,以及一位死氣沉沉的胡茬青年。
左護軍阮弘方聽完徐少清的話,握在手中的長矛都掉到了地上。
“什麽?朱小公子…不,朱之桦他…”青筋根根暴起,阮弘方圓盤臉上漸漸漲紅:“都尉對軍中兄弟們有恩,既然是都尉生前的安排,兄弟們萬死不辭。”
阮弘方話沒說完,右護軍林易陽已經暴跳如雷地沖去後面召集兵馬了。
徐都尉治軍有方,受衆軍士敬重,生前他還常請燕燎來軍中聊一聊治軍之道,左右護軍內心裏都是景仰這兩位的。
燕燎擦完刀,收刀入鞘,正好林二也牽着燕燎的赤兔來到了營門外。
林二的臉色很差,見到燕燎,目光躲躲閃閃,一邊把赤兔拴在木樁上,一邊故作輕松地問燕燎:“屬下給世子帶了身幹淨衣裳,世子現在換了吧?”
燕燎摸着赤兔的馬鬃,眉眼裏夾雜着不易察覺的倦色,對林二說:“冀州若不安定,就讓你們坊主暫時去漠北。”
林二的臉色更差了點,僵硬地抓着頭:“坊…坊主讓屬下繼續跟着世子。”
燕燎沒在意,讓林二拿着替換衣服與自己一同進了間軍帳,更換好新衣,燕燎瞥到一面嶄新的軍旗鋪陳在桌上,還沒來得及被挂出去。
大安朝開朝皇帝司馬熙蕩平亂世一統天下後,曾言要讓“天下大白”,故大安軍旗是白底黑字,寓意“大安之治,天下大白”,要海清河宴,要山河永固。
燕燎拿起桌上一方石硯,擡手潑墨,一方白旗輕易地被染成了墨色。燕燎又執起朱筆,微微俯身,朱筆揮毫,暗紅一“燕”,意态遒勁,題于旗上,大安朝的軍旗瞬間就變成了漠北的燕王旗。
與徐少清兵分兩路,燕燎身後一左一右是百裏雲霆與左護軍阮弘方,身前是林二。杳茫天地間,狂風卷雪,地上雪厚難行,兩千騎兵跟随着最前方揚揚飄曳的燕字旗,馬蹄踏濺着白雪,往漠北去。
最前面看似一勇當先的林二心中瑟瑟,一張臉時紅時紫,忐忐忑忑。
林二心說這是什麽事啊,哪有行軍主将不先行,反而讓軍旗馬跑在最前面的?
但一想若是這次能活着歸去,這事兒他得吹一輩子,吹到死,就吹自己曾給燕世子扛過旗子,還騎馬跑在燕世子前面……
——
漠北王城關卡,東陽關前。
一夜雪,大片的雪花把關門堆徹成了厚白。不過一日光景,竟然關門大敞,無一人戍守。
燕燎面上顏色比霜雪更寒,下令繼續前進。
再往前去,官道兩邊見到半埋在雪地裏的人影,幾十個人,血水都已僵硬。
林二勒馬放慢了速度,退到燕燎身側,低聲說:“世子,好像都是東陽關的将士,遇到了襲擊。”
默默掃看地上那些屍體,穿着的衣服多是宮中的禁衛隊服,燕燎心往下一沉:“不,遇到襲擊的,是本世子的禁衛隊。”
大抵是徐少濁見自己一直沒有回宮,帶人出城迎駕,正好撞上了燕羽帶兵去王城。
林二艱澀地滾了滾喉結:“那…徐禁衛他…”
燕燎根根手指捏着馬缰,擡頭望了望天。
不想、也沒有時間下來一一查看死去的都是哪些人。
垂下眼睫平複着自己的心情,燕燎啞聲道:“平複漠北後,再派人接這些兄弟回家。”
徐少濁那個傻小子,從來不會好好聽話,都告訴他了自己帶着有害可以回宮。
死在漠北軍士手裏,那傻小子怕是到死都在擔憂着自己的安危。
任刀割樣的寒風肆虐在臉上,燕燎繼續趕向漠北王城。
征戰一旦開始,就是殘酷的開始。
待趕到王城城門腳下,厚重城門緊閉,灰黃城樓上早站滿了燕羽的人。
燕羽一直在等燕燎,他知道燕燎不會被自己反叛亂了陣腳,而是會立刻去冀州調兵回來鎮壓自己,但他沒能想到,燕燎的速度竟會如此快,居然在翌日下午就帶着兵馬回來了漠北。
且還舉着燕字旌旗。
真有他的!
城樓上,燕羽雙眼微眯,拳頭往城磚上狠狠一砸,發洩怒氣。
望着千軍之前赤兔馬上的燕燎,燕羽冷笑,揚聲高喊:“燕燎,你以為,你從冀州搬救兵回來有用嗎!”
燕羽心裏還有些奇怪,燕燎借兵回來,為何只帶了這麽點騎兵?他往下看去,城門外底下那最多只有兩千人。冀州的千人騎兵,要如何抵擋漠北的騎兵?燕燎到底在想什麽?
不過無論燕燎在想什麽,無論燕燎用兵如何有神,燕羽都已經做了十足的準備,他敢确定,自己将在這裏擒住燕燎。
燕燎并沒有理會燕羽的喊叫,他看着王城外圍。
城門口坐了幾天的小酒肆早被馬蹄踐踏掀翻,桌子椅子散亂一地,老大娘用來溫酒的爐子也倒在雪裏。被當成狼煙點了的藏書閣,焦黑的枯立在風雪裏,閣外稀疏倒着幾個布衣百姓,想必是搬運書閣藏書的工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突然沖到王城腳下的自己人手裏。
而這些還僅僅是城外,王城內呢?
王宮就算遇到事變,也會有禁衛挺上一段時間,那些大臣們就算反抗,燕羽政變要用到他們,也不會殺他們,可是沒有縛雞之力的百姓們呢。
燕燎心寒,他不懂這輩子的燕羽怎麽會變成這樣?迷戀上權利?想自己稱王?
但是哪有這麽愚蠢的篡位方式?
不說自己,父王德仁聲名一向貫響漠北,篡位這樣的漠北王,怎麽能硬來?
就算要篡,也應該得兵不血刃,該向上輩子燕羽他老子對自己那樣才對。
燕燎看傻子一樣看着燕羽,然後問出心中的疑問:“燕羽,你為何要背叛本世子?”
燕羽受不了燕燎這樣的眼光。
明明自己站在城樓高處,燕燎位于城門腳下;自己處于優勢,燕燎處于弱勢,為什麽燕燎看自己的眼神那麽高高在上,平靜不驚,就好像兩個人的位置正好相反一樣。
“燕燎,你狂妄自大,一身反骨,本将軍為了漠北着想,不能讓你這樣的人将來繼承王位!”想了想,燕羽又說:“王上宅心仁厚,對你驕縱愛護,你卻瞞着王上悄悄養着私兵,心思多麽深沉!”
燕燎被燕羽這話氣笑了,說:“所以你現在拿着本世子養的私兵對付本世子,你可真是高尚啊。”
燕羽正義凜然:“我是為了漠北的将來。”
“沒出息的東西,有什麽話滾下來當着我的面講,站那麽老高的幹什麽?”
真正的理由都沒有膽子說出口,在這虛虛僞僞的滿口大義,燕燎只覺得無趣。
燕羽好歹也是燕燎的表兄,燕燎說話如此不客氣,他氣憤道:“虧你還是大儒範先生的學生,一肚子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吧。”
說完又覺得不對,又罵道:“什麽大儒,教出來的學生整天想着舉兵造反,王上到底是作何想的,人死了還給立碑,要我看這就是他們姑蘇人的計劃,拿我們漠北當棋子,還不知道心裏打着什麽主意。”
燕燎臉上的玩味神色淡了下去,冷冷看着燕羽說:“蕭羽,不許你說我老師的是非。”
多年未被叫起這個名字,燕羽渾身一震,充滿恨意地盯着燕燎,“你還知道我姓蕭,那你是不是還記得你身上也留着一半蕭姓的血?如果記得…你究竟是為什麽,狠心地把我父親關在長城腳下,逼着他十年如一日地督守着長城,永遠不許回到王城一步!”
見燕羽忽地猙獰,燕燎腦子陡然清明,大概明白燕羽為什麽要反自己了。
原來是為了他的父親鳴不平。
燕燎目光複雜,感慨命運居然如此玩弄凡人,實在是叫人搞不懂。
燕燎和燕羽是表兄,燕燎的母後是燕羽父親的親生妹妹。
可惜那位端莊美麗的漠北王後福淺,生下燕燎後當場就難産而死。漠北王恰好又是個癡情種,說什麽不肯再續弦,這麽一來,王位的繼承人就只有燕燎一人,且不出意外,也不會再有其他王室子嗣。于是燕燎就成了衆人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生怕他出一點點的意外,生怕他有一點點的不痛快。
費心呵護,嬌生慣養,要什麽有什麽,生生把燕燎養成了一個小霸王。其中,歸其功勞最大的,就是燕燎的親舅蕭成恩。
當然,這都是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燕燎被養成那種模樣,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等燕燎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歲過節的年前。
在鹹安傳來父王弑君被處死的噩耗後,這個親舅的尾巴才終于露了出來。
蕭成恩将漠北的大臣們悉數殺死,向朝廷遞上奏章,聲稱一切都是漠北王的錯,他已經将漠北的反臣全部處死,且願意每年向朝廷增加兩倍的進貢,只請朝廷不要再咎即漠北國的罪孽。
腐爛的朝廷欣然同意,于是,漠北的稚子新王即位,懵懂的燕燎成為了蕭成恩權利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