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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夢野火

兩方相對,一時無聲, 倒是前屋裏小松嗚嗚咽咽地走着, 哭他家碎成殘屑的木門。

那真是殘屑啊, 碎在風裏灑在雪裏。偏偏今日天氣還算不錯, 白亮通透, 襯地屋外覆雪又軟又淨,半埋着木屑,就像是雪裏生出一地腐爛的污濁。

吳亥唇線往上一勾,笑得讓燕燎一怔。

“世子, 我可真是嫉妒你。”說完留下尚未回過味的燕燎, 吳亥砰一聲合上了這扇門。

燕燎:“……”

你嫉妒我什麽?

莫名其妙。

禁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屋外倒着一頭死透了的大野熊。禁衛又驚又悚,猜測這肯定是自家世子幹出來的手筆。

抽着嘴角踏過一地破爛,進了屋拜見燕世子, 禁衛道:“世子, 山路已經疏通了,随時可以動身。”

燕燎嗯了一聲,配好腰刀大氅,這就要走。

禁衛把兩匹馬牽出來,想了想問:“世子,有害…?”

“留給他吧。”

平日裏也不知道吳亥都喜歡些什麽, 想要些什麽,難得看他居然帶着有害,就把這頭狼崽子給他得了。

燕燎跨上赤兔,沒有回頭看藥郎家的屋舍, 只是看着眼前大片寬闊的連綿雪山,心想等冬雪解凍,一開春長出新翠來,又是一片嶄新的美景。

漠北确實荒瘠窮苦,但戰事平了,有安平美景,又何愁日子清苦?百姓只要肯勤勉,總是能好的。

但燕燎心中也有遺憾,他遺憾燕羽那臭小子太不争氣,造了這麽個反,生生打破了他的計劃!

雪崩塌方的山路這幾日被官兵挖出了一條道,勉強是能通行了,但還需繼續修繕。

燕燎和禁衛到了塌方處,除了修路的官兵,還有一隊禁衛騎馬奔在雪泥裏,剛好和燕燎在路口相遇。

領頭的正是百裏雲霆,燕燎尚未封他個一官半職,只是把他暫時歸進了自己的禁衛隊。

但百裏雲霆并沒有穿上禁衛隊烏黑的隊服,他照舊是一身灰撲撲的麻衣,胡茬布滿臉龐,加上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看着像個行屍走肉。

百裏雲霆見了燕燎也不像其他禁衛那樣下馬跪下行禮,只是跳下馬,從身上摸出一封信箋,就這麽直愣愣地遞給燕燎。

燕燎身後的禁衛變了臉色,想要斥責這個無禮之徒,卻被燕燎不動聲色攔下了。

燕燎接過信箋打開一看,迅速掃完信上內容,罵道:“鹹安那群狗東西,不急着立新皇,倒是急着派人來漠北…”

碾碎了信,燕燎沉聲吩咐:“北境去人,把常山營傳喚到王城外紮軍,看來今年過年得讓他們在王城腳下過了。”

燕燎剛在吳亥那憋了一肚子氣,這會兒一聽冀州快壓不住了,鹹安還派了人來?

好啊,來啊!

常山營是鐵騎軍,不同于上回從冀州借來的兩千騎兵,鐵騎軍是重騎軍。

重騎常山營人數統共只有一千,可就是這一千人,自燕燎建成打磨以來,屢戰屢勝。鐵馬、鋒槍,有踏碎冰河之勇,如同一把重鐵利刃插在邊境。

這是世子第一次把常山營從邊關調走,禁衛心中一肅,立刻應下。

燕燎道:“速回王城。”

一幹禁衛都跟着上了馬。

除了世子調動常山營一事,他們心中還都有些忿忿。這個百裏雲霆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什麽不跪世子?世子為何把這個目中無人之輩放在禁衛隊裏?

——

燕世子帶着禁衛一走,藥郎家的房間也就夠用了。

藥郎家前屋看起來是慘了些,但好的是有頭死熊啊!

這就是戰利品,一匹熊的價值那可不是一丁半點,熊皮可以剝下來賣了,熊膽可以入藥,熊掌更是昂貴食材。這一頭熊的價值夠藥郎家吃小半年了。

吳亥倒是沒像燕燎那樣立刻就走,他還住一晚,打算翌日一早再動身。

晚上吳亥搬回了之前住的那屋。

他把燕燎睡過的單子枕頭全扯下來換了套新的,泡完藥浴熄燈上床,睜着眼睛,恍然間就想到燕燎說他身上有藥味。

擡起手,吳亥自己也聞了聞,确實有股清苦的藥味。

當然有藥味,因為吳亥開始泡起了藥浴。

自從在鹹安吃了虧,吳亥動用青鳥坊,尋得了副藥浴方子,每日浸泡,以身煉藥,長此以往方能不懼怕毒物。

只是這方子只能算個三流,吳亥将來還要拿到最好的。

又不是所有人都向燕世子那樣,強大到無所畏懼。吳亥怕的東西太多了,他需要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閉上眼準備入睡,窗棂外卻傳來動靜,吳亥掀了被子下床,打開窗戶,一只信鴿撲扇翅膀輕敲着窗。

信鴿腿上竹筒裏放着兩張紙條,吳亥取出來攤開,一張寫着“冀州民亂”,另一張寫着“青州無變”。

冀州民亂,那是因為遇上雪患。

雪患導致了災情,百姓財産受損,性命也有傷亡,冀州府衙不抓緊時間治理,放置不管的話肯定會出事。

畢竟百姓長久以來就積怒衆多,這下有了雪患為索引,會暴動也不奇怪。

只是燕世子會如何做呢?他才剛剛拿下下谷郡,就遇到了雪患民怒,他要如何做?

吳亥神色如常,關窗上床,輕輕瞌上了眼。

一閉眼,仿佛又看到燕燎打馬從山前穿過的意氣勁兒。

他們沒有告別,因為不需要告別。彼此默認的分道揚镳。

——

眼前是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見小孩子嗚嗚嗚的哭聲。

吳亥盲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怎麽也沒摸索到出路,倒是那小孩子的哭聲越來越近,一邊哭,一邊還念着:“我不想練劍。”

有個清冷的聲 音對小孩子說:“你不練劍,你不練劍他就會讨厭你!你要在漠北活下去,你就要讨好他!”

小孩子又哭:“可是我乖乖練劍了他也不喜歡我。”

“那是你練的不好,你太差了,連他一個指頭都夠不上。”

“我想…練弓,我可以站得遠遠的…為什麽習武就一定要用劍呢。”

那清冷的聲音厭惡地哼了一聲:“他讨厭你拉箭射弓。你偷偷拉弓被他發現,怎麽着?他折斷了你的弓,罰你去刑堂,你又被衆人推搡欺負了!”

“可是…”

“沒有可是,你需要的不是練劍,也不是練弓,而是…”

“而是?”

那清冷的聲音夾風帶雪似的:“是把他拉下來。”

忽然間小孩的哭聲也沒有了,清冷的聲音也沒有了,黑暗被一道霞光刺破,就好似金烏破海,漆黑裏迎來了日出。

那金烏上乘着一個人,他着黑衣,袖口領口滾着金邊,黑發高豎,與黑袍一起飛舞翻滾,身後是霞光萬丈。

吳亥半眯起眼,立刻從身後抽出一支箭矢,潤玉般的手指搭在弓上,拉弓上弦。

箭在弦上,弓弦彎成半圓,只聽“嗖”一聲破空而出,箭矢穿過熱浪滾燙的雲層,直取金烏。

這一箭吳亥射過無數次,每回都是快狠而準。

金烏泣血哀啼,雲端那人黑袍烈烈,拎着一把通紅腰刀,踏碎雲層從天而至。

他不是跌下來的,他是自己跳下來的。跳下來的姿态耀眼不可方物,但更耀眼的是他一雙熠熠生光、銳色淩厲的眼眸。

吳亥忽然有些厭煩。

為什麽還在做這種夢,這夢做了這麽多年,做到他在夢裏都知道這是個夢了。

吳亥松開長弓,往地上一扔,準備迎接燕燎殺意濃烈的招式。

誰知這次卻不一樣了。

燕燎背後一望無垠的荒原,忽然升騰起半尺高的野火。

野火裏燒着的是王城下滿地的屍骸。燕燎像那天一樣,拎着劍步步從火裏向吳亥走來,滿身滿臉血污,那麽污濁,卻高傲挺拔的像個神祗。

吳亥猛然就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為何要退?這是他的夢,他無需退任何人!

吳亥忽然知道為什麽荒原起了一場大火。這是他心中的妒火。

是他對燕燎的嫉妒。

他并非嫉妒燕燎嫡子、世子的尊貴身份。

他嫉妒的是燕燎即便沾滿鮮血,依然烈若驕陽!

他并非嫉妒燕燎強大。

他嫉妒的是燕燎恃強而自負,恣意的寬容!

而吳亥自己,他從沒有親自沾過一滴鮮血,可他腳下亦是堆滿了屍骨。

他和輕狂驕傲的燕世子不同,他只能在陰冷的黑暗裏播種黑色的藤根,藤根上都是暗紅的血,把他束縛在這荒誕的夢裏。

吳亥冷笑:“你要去鹹安?你要這天下?你去過鹹安嗎?你知道那裏有多麽肮髒嗎?”

燕燎不答,這裏的燕燎從來不屑跟他說上一句話。

吳亥看着向他走來的燕燎,突然伸手抱住這副溫熱柔韌的身子:“你要和我一同去看看嗎?讓我來看看,你要如何跨過千山,抵達鹹安。”

吳亥把燕燎按在地上的野火裏,這野火傷不到人,反而有一股燕燎身上的清爽的溫暖的味道。

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吳亥伸手撈起燕燎的黑發,那黑發竟然意外的柔軟。

“燕世子,別這麽看我。”

燕燎瞪着吳亥的眼神明亮又銳利,上挑着眼角有一股烈勁兒,被這種眼神看着,吳亥血液逆流,口幹舌燥。

“我自小就喜歡您這雙眼睛,可您這雙眼睛不喜歡我,從不肯好好看看我。”

吳亥伸手,摸到燕燎的眼眶,玉白手指往下狠狠一摳,一手黏膩的血水燕燎眼眶裏蜿蜒流下——

他把這對眼睛剜下來了。

誰料被捧在手心把玩的寶石卻忽然失去了神采…

吳亥一窒,心頭不舍,又把眼睛放回了燕燎的眼眶。于是這雙眼睛染着血,兇狠地複活過來直盯着他瞧。

吳亥被這種眼神激怒,手指順着燕燎鋒利英朗的輪廓,慢慢抹過他眼角,塗上了濃烈的血。

烈性的美、英俊的意氣。他忽然發現自己愛極了燕燎這幅模樣。

他伸手摸到燕燎的脊背,沿着筆直的脊線,摸到兩片蝴蝶骨,蝴蝶骨似乎會煽動——難不成他還想回到金烏上不成?

休想。

吳亥将燕燎翻過來,撕開燕燎的上衣,用手中黝黑的鐵釘狠狠穿過燕燎的兩片蝴蝶骨。

殷紅血跡像一條舒緩的溪流,吳亥在這條溪流裏,把燕燎的兩片蝴蝶骨打上了鎖鏈,鎖鏈被吳亥拉扯着,纏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吳亥幹渴的厲害,他又抱起燕世子,捧着他的臉,觸碰着他眼角的鮮紅,可是這點濕潤完全不抵事,于是吳亥一路往下,終于咬住了燕燎的兩片唇。

吳亥微微顫抖,燕世子的唇角是柔軟溫熱的,淡淡的血腥與淡淡的甜,很矛盾,但是很美味。

吳亥摟着穿過鐵鏈的蝴蝶骨,溫濕中輾轉厮磨。

卻并不解渴,這讓吳亥無比焦躁,四周的野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焦熱,吳亥親觸的也越來越深…

“滾開!”

燕燎這一聲仿佛晴天霹靂,猛然把吳亥炸醒了。吳亥“騰”一下從床上坐起身。

窗外天光尚未乍破,他自個兒倒是一柱擎天,一塌糊塗。

吳亥一張臉青白交加,異常精彩。

該死,化情散不是已經徹底解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天!?我又沒有脖子以下!鬧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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