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仁心仁心
城門守衛開始盤查進進出出之人,陳跑輝閉上了眼。
如果沒有後來的那張紙條, 這個時候, 他已經跑出城門了!
一日後, 陳跑輝被禁衛在城內找到, 他果然已經死了。
禦書房內, 燕燎揮退禀報完的官員,往榻上一靠。
他手邊沉積了一堆公文,其中和燕羽有關的占了大半。
燕燎翻閱着一道道折子,沉默着, 英朗的面容無喜無怒, 反而比雷霆震怒時來的更加可怕。
燕燎真是沒想到,從燕羽一線順藤摸瓜下去,居然能從朝堂之上, 一直揪到長城之下。
朝內結臣黨, 朝外通私兵。
蕭成恩克扣長城督建銀兩、暗中聚集役民之事也因此暴露出來。
蕭家父子是真的不給漠北王室省心,燕羽此次謀反,也根本就沒準備給漠北王留面子,大有一朝功成,從此王室改為蕭姓之勢。
徐少濁一肩風雪,推門而進。他先是給燕燎倒了杯熱茶, 然後把手中一疊東西捧起來,緩了緩才道:“世子,這是将軍府裏搜出來的所有城防圖,城防相關被燕羽暗中替換的人, 刑部還在繼續盤查。”
燕燎看了一眼,淡淡道:“放下吧。”
王遠咳了兩聲:“世子,朝中關于燕羽一事早都鬧翻了天。燕羽所犯之罪,本該是誅連…的罪。
其實蕭成恩當年犯下的罪,就不足以讓您把燕羽留在身邊重用,您留下他們父子性命,還賜蕭羽燕姓,是您宅心仁厚了。”
燕燎手中摩挲着小小一方鎮紙,他的目光落在茶盞中豎起沉浮的綠葉上,手上一用力,鎮紙被捏成了粉末。
王遠:“……”
徐少濁:“……”
王遠知道世子為這事煩心,但有些話他必須得說,因為他再不說,就更沒人敢說了。
“群臣都在谏言,請您處死反臣。當年蕭成恩一事已經被您法外開恩,難道這回您還要手下留情嗎?
世子,燕羽之事不同,他的罪孽,不僅群臣、漠北子民也都有目共睹,您若再偏私,如何服衆?
還是說,您在告訴世人,只要得您信賴賞識,便是背叛您,也無妨?”
這話說的實在是有些嚴重了!徐少濁猛地看向王遠,他額上蹦起青筋,自作主張道:“王丞相,世子累了。”
王遠不聽,接着道:“世子,您是老臣看着長大的,老臣了解您的為人,老臣比任何人都知道,您有多想保護身邊的每一個人。可是…天家無父子,何況外姓表兄?
将來,若是您去到更遠更高的地方,您也要如此聖人之仁嗎?”
可是聖人之仁,也并非是真正的“仁”啊!
燕燎終于道:“燕羽已經廢了,他已經掀不起風浪了,将他貶為平民送出王城吧。”
王遠追問:“那蕭成恩呢?”
燕燎一頓:“廢了官職,淪為役民。”
燕燎以手攆着桌上齑粉,王遠看得心疼,想勸,又不知該怎麽勸。
燕燎忽然嘆了口氣:“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燕羽固執刻板,心中有着自己的正義。上輩子他為了自己的正義,連親爹都能殺,這輩子為了自己的正義,當然也敢反了自己。
王遠只道世子還是舍不得蕭家父子,默了默說:
“人人心中有一把秤,王權、情份,自古折煞了多少公子王孫?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覺得只要自己登上了那個位置,就一定會做的比別人好。
世子,您将來要去更遠的地方,這件事,就當給您上了一課吧。”
徐少濁在一旁聽得大氣都不敢喘。但他私心裏一點都不贊同世子對蕭家父子的處置。
要他說,法外開什麽恩吶,他恨不得把燕羽大卸八塊!
對徐少濁而言,無論是誰,只要妄圖傷害世子,那就是犯了該千刀萬剮的罪。
只是,世子的霹靂手段,從不舍得用在被他視為自己人的身上。這一點,徐少濁在吳亥身上就已經目睹了無數次。
徐少濁暗暗下了決心,他一定要努力成長。無論是在漠北還是在哪裏,只要他還活着,他就一定要在世子身邊,他要成為保護世子的一把利劍。
為了世子,徐少濁什麽都願意斬。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他什麽都可以去斬。
他可以斬世子之想斬,也可以斬世子之不舍斬。
他的世子一直保持聖人之心就好了,他願意為了世子,去成為惡。
其實這個時候,徐少濁自己都尚未分清何為善,何為惡。他只有一顆,願意拼死保護燕燎的心罷了。
王遠退出書房後,躲在外面的王信白立刻上前扶上王遠,讨好地笑着攙着王遠往下走。
王遠鼻子裏哼了一聲:“怎麽?玩夠了?願意跟我回去了?”
“不是,昨兒個關于燕羽一事,我跟世子吵了幾句…”王信白讪讪:“哎,不掙紮了,我還是老實回家任您罰抄吧。”
王遠又哼了一聲:“原來你現在讨好我,是為了打聽世子怎麽處置蕭家父子來了?”
王信白:“嘿嘿。”
王遠把世子的發落三兩句說過,王信白聽了直搖頭:“燕羽不能留。世子偏偏不舍得,要我說,吳亥把燕羽收拾了,先不管他是好心壞心,從世子的安全來說,他倒也是辦了件好事。”
王遠卻不贊同:“吳亥若是沒動手,群臣一定會逼着世子下令斬殺燕羽,反而才是斬草除根。”
王信白笑:“算了吧,世子的性子,怎麽可能把燕羽斬殺?還不如現在這樣呢。”
說完,爺孫倆都沉默起來。
王信白扶着王遠慢慢走在雪地裏,拐過一個彎,王信白忽然又道:“有時候我會覺得,世子如果不是世子,也不做漠北王就好了。”
王遠一驚,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才低聲斥責道:“不得妄言!”
王信白笑笑:“我倒是覺得吳亥公子反而有點意思。”
王遠揮開他這不要命的孫子,罵道:“我看罰抄你已經不怕了,你回家後給我倒立罰抄!”
王信白還是笑:“我不信您沒發現朝中端倪。”
王遠不語,王信白接着道:
“您看,朝中群臣正混亂着呢,世子這回勢必會把朝中一堆大臣改頭換個面,将朝政清理清理。
如此一來,那些個倚老賣老的,想求世子顧念皇恩的,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怕也不敢過分忤逆世子,而您貴為丞相,又是站在世子這邊的…其實,世子想做什麽,已經妥了。
還有,這一切,其實一半功勞是吳亥的。若不是吳亥從中推波助瀾,朝堂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混亂成這樣子?嗯?您覺得呢?”
王信白只覺得吳亥城府深沉的可怕,他完全不知道吳亥到底是想害世子,還是想幫世子。亦或者說…他這樣做,對他自己有好處。
可是,好處是什麽呢?
至少王信白現在,沒太看能看透。
王遠喜歡孫子的聰慧,面上還是佯怒:“你小子這麽能說會道,為何不上朝為官?”
王信白低低笑出聲:“爺爺,饒了我吧。光是看着這麽多彎彎繞繞我都覺得累,要是自己摻和進去,沒幾天我就得為國捐軀了。”
王遠呸道:“大過年的,說什麽胡話!”
王信白眼中是風流的光,嬉笑着:“我既不能像世子那樣寬容強大,也不能像吳亥公子那樣工于心計,所以這輩子我只想過得快活就行了。”
爺孫倆走出宮門,宮牆外沒有人跡,風又大,王遠倚靠着孫子,悲涼道:
“史有劉皇和項王,若世子能像劉皇,成就千古帝業,老夫我自然為他高興,但若世子沒有一顆玲珑心,我只求他不會自刎于水邊,能回來就好。”
王信白笑了笑:“爺爺您放心,世子既不是劉皇,也不是項王。”
王遠看他,他便收斂了笑意,淡淡道:“世子他就是世子啊。我雖不願做官,可我願意一輩子給他當留司官,無論他要做什麽,我總是願意支持他的。”
王遠一怔,半天才吶吶道:“吳亥也不行。他…也不适合那個位置。”
王信白微笑:“爺爺覺得吳亥離開漠北,會去哪裏?”
王遠不答,王信白兀自猜測道:“他會回姑蘇嗎?不,我覺得他回不去姑蘇的。他現在還無權無勢,只能在暗中。難不成把漠北搞成這樣,他就滿足地退隐山林安心過日子了?”
王遠:“……”
“吳亥是跟在世子身邊長大的,若說他沒有野心,他斷不會做出這麽一番事。世子和吳亥,将來一定會糾纏不休的。”
王信白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淡淡道:“一旦變天,天下很快就會大亂。到時候群雄四起,海內英雄太多,這種東西誰能說得準?
但是爺爺,我真的很想看看,很想知道像世子這樣的人,可以走到哪一步。我想知道,善良且強大的仁心,能不能在亂世中,成為一道照耀四方的光。”
——
冀州民亂動蕩,幾日後,受災最嚴重的幾個郡縣裏,暴民們結成一黨,在一個領頭人的帶領下,抄着家夥,沖進了縣令衙門。
徐少清見事态差不多了,也終于從下谷出發,親自來到漠北到了燕燎身邊。
徐少清向燕燎請命:“世子,冀州大亂,暴民已經從官道、野道,一路向着漠北來了。”
燕燎一愣,沉下臉:“徐少清,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跟本世子說的。”
徐少清讓百裏雲霆遞上來的信上只說了暴動,但沒說情勢不可控。
徐少清不慌不忙,氣息沉穩,慢慢說道:
“世子,漠北沒有受到那麽嚴重的災情,臣想讓冀州暴民親眼看一看漠北的樣子,且,臣相信世子一定有辦法制服這些暴民。還有,下谷的糧倉,臣在暴亂真正開始的時刻,已經以漠北世子的名義,放糧了。”
燕燎忽然問:“發動民亂的領頭暴民叫什麽名字?是不是義昌郡的…唐…”
在腦海裏翻想了會兒,燕燎想到了某個有點印象的名字:“唐坡。”
“…”徐少清怔住:“世子,您怎麽知道的?”
事實上,這個暴民相當難搞,以至于徐少清只能放任他帶着一衆暴民沖向漠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