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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除夕醉酒

徐少濁還要嚎,直接被燕燎提溜着衣領拽了起來:“別丢人了。”

徐少濁抹眼淚, 邊抽邊激動地問:“世子!封王大典我能跟在您身後嗎?”

“封王大典?”燕燎睨他一眼:“不需要這種東西。”

徐少濁傻眼:“不好吧, 還是要的吧!”

他家世子得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大典、受萬人景仰才對!

燕燎從角樓躍下, 聲音飄在空中:“不需要, 麻煩。”

生而為王, 何須冊封。

由于國喪,也由于燕世子并不想和一群能把他氣死的大臣共宴…

事實上,破曉時分那麽一出,也沒人敢和燕世子一起坐在大殿上辦個晚宴什麽的…

總之, 今年除夕的漠北王宮異常冷清。

當夜幕來臨, 王宮裏的厚雪鍍上一層月光的銀。

王信白拎着幾壺好酒,在宣夜亭找到燕燎。他笑着調侃:“也就是您了,視規矩為無物。世子, 往後該怎麽稱呼?”

徐少濁眼疾手快找宮人擺來酒盞, 在一旁側着耳朵悄悄聽,聽得燕燎思襯道:“燕王?”

徐少清嘴一撇,暗忖世子就不能想個更威風堂堂一點的了嗎?!

王信白驚了:“不是吧?您真不打算當漠北王了?我還以為你就是做個戲…”

燕燎擺弄着酒盞,淡淡道:“是聽了徐少清的主意,做個樣子解決一群老家夥。不過,真到了這一天, 我原本也就沒打算用漠北的旗號出去。”

父王愚忠了兩輩子,燕燎無法以漠北之名亂了天下。造反是他一意孤行,将來若有人罵、有人唾,罵他唾他一人即可。

白瓷酒盞邊緣是柔和的月色, 盞中濁酒印着的是鋒利眉眼,燕燎道:“将來要和我一起走的人,我從一開始就說了,他們要效忠的并非是漠北王室,而是我燕燎。”

王信白心頭大憾:“原來當初您賜蕭羽燕姓是這個原因,可惜他辜負了您的信任。”

燕燎垂下眼睫:“好在北境已平,王丞相也還能再操勞幾年。”

這輩子能和北境簽上停戰協議,倒真是一個意外收獲。

王信白默了默,終于問出憋了多年的疑問:“世子,您為何執着出去呢?”

燕燎抿了一口烈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這輩子重生回來,他心中就只有這一件事。真要問他為什麽…

燕燎側首,望向父王寝宮的方向。

一旁徐少濁擡頭挺胸,驕傲道:“當然是因為世子天生帝骨,等将來燕字旗飄滿天下,這天下定能海清河宴,時和歲豐!”

燕燎嘆了口氣:“海清河宴太過空泛,我想要的,不過是逢年過節,家家可以生上一團火,老幼婦孺,皆能享受天倫。”

燕燎這一番話說得很平和,可能是喉嚨潤了酒,在北風裏顯得還有些微的柔。

一個征戰多年,刀尖舔血的戰神說出這麽一個微小溫情的願望,王信白仿佛被人潑了一壺烈酒,心頭大熱,雙眼雪亮,立時起身舉杯敬道:“世子,我願意當您在漠北的眼睛…”

王信白下一句剛要豪情萬丈地說出“我願意給您當不二臣”,誰想卻啞在了清脆的碰杯聲裏。

因為燕燎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不用了。”

這輩子也沒燃起過幾次熱血的王信白:“…??”

燕燎皺眉認真道:“小白,你還是別當官了,你就是做了官,也是個貪生怕死不去得罪人的。”

王信白心口又被補了一刀,頹着臉看向徐少濁:“汝聞,人言否!”

說的先前屢次讓我上朝為官的不是他一樣!

燕燎正色道:“我想在漠北建一個學宮。藏書閣毀了,不如就在原地建一個學宮,交由你去掌管,由你來物色一些肚子裏有墨水的讀書人,再招一些想讀書的寒門子弟。

寒門子弟不會有門第的壓力,只要有才幹,将來就讓他們上朝為官,等他們居于官位,可以造福更多寒苦的百姓。”

王信白面色逐漸認真,等燕燎一番話說完,他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遵世子命,我願意去做。”

過了一會兒,王信白實在忍不住了,試探着問道:“世子,這主意是您想出來的??”

不會吧!?

燕燎的眸光飄忽了一瞬,押了一口酒,緩緩道:“不是,是幾年前,吳亥曾和我聊過…”

燕燎已經想不起怎麽就和吳亥聊起過這個話頭,可是當群臣亂成一團糟的時候,他突然就想到了吳亥曾經的提議。

吳亥是什麽時候跟自己說過這些話的?他曾經還和自己說過哪些東西?在什麽樣的地方?用什麽樣的表情?

燕燎試圖在腦海裏翻找一下,可他居然沒有什麽印象。

是了,十年來,他從未好好看過吳亥。

他對吳亥的偏見太深了,深根蒂固地紮在心裏,只有良心浮動時才會對他好一點。

當真正想要對他好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燕燎又仰頭喝了一盞酒。他說不上來心裏是一種什麽感受,就是莫名覺得有些堵得慌。

以至于這晚他喝了太多酒,到最後徐少濁和王信白攔都攔不住,只能由着他喝個夠。

空了的酒壺擺滿亭角,王信白和徐少濁一人一邊扶着燕燎,将他送回寝宮。

徐少濁小聲唏噓:“世子往日在軍營,從不會喝成這個樣子,怎麽過年喝成這樣。”

王信白白了徐少濁一眼,:“笨不是病,沒得治的!”

徐少濁:“啊?什麽?”

王信白:“別啊了,你這個傻子!”

王信白扶着燕燎,感受着肩頭比想象裏要輕上許多的重量,只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為什麽會有人把天下作為己任,甚至願意抛棄尊貴的王爵,哪怕衆叛親離,也要去做這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也就是這麽樣的一個人,才能讓王信白心甘情願地跪下來,去當他的不二臣。

半夜,燕燎從滿地屍骨的血紅裏猛然驚醒,蹭地從床上坐起來。

愣了幾息,燕燎啞聲喊道:“吳亥,給我倒杯水來。”

空曠的寝宮裏一片黑寂安靜,無人回應。

燕燎皺眉揉着陣痛的太陽xue,披上外衫下了床。

寝宮轉角處早沒了一盞亮着的燈。

燕燎:“……”

睡意忽然全無。

于是燕燎更好衣裳,穿過宮園,去了王宮深處的一處小院。

雅苑蕭條至極,院外牆邊栽着的大片翠竹已經徹底被厚雪壓塌,可憐地折在地面。

燕燎推門進去,點上燈燭,慢慢踱步走到庭院深處。

他來到一間竹室,這是小時候跟吳亥一起聽範先生講課的地方。

那時候範先生會坐在一團蒲團上,捏着厚厚的講書,給他們兩個講解一堆晦澀難懂的道理。

燕燎兩輩子都不耐聽這些有的沒的,這種生澀無趣的東西,他常常是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緊跟着還會被睡蟲攆着跑。

然而便是範先生那樣好脾氣的人,也實在忍不了學生當面打瞌睡。

範先生不敢把燕燎怎麽着,于是他一紙參給了王遠,王遠自然是氣的翹起了胡子,親自把燕世子一通教訓。

後來燕燎想到一個絕好的辦法,他把吳亥的桌子搬到了自己的前面,這樣他就能坐在吳亥身後,讓吳亥擋着範先生的視線,好方便他光明正大地打瞌睡。

可惜啊,吳亥小時候太矮了,根本就擋不起來!

燕燎惱怒,責怪吳亥是不是不好好吃飯,為什麽長得這麽慢。

同時,為了偷懶,燕世子又想到了一個新辦法,他改讓吳亥站着聽課,這樣一來,站起來的吳亥就能把自己擋的嚴嚴實實。

一開始範先生還有些奇怪,他問吳亥:“你為什麽站着聽課?”

吳亥在背後能戳死人的視線中,扣着手心小聲回答:“學生愚鈍,唯有站着,才能用心記下老師講的每一句話。”

範先生很滿意:“難為你年幼就有一顆好學上進的心,如此,你就站着聽吧!”

吳亥:“……”

這可真是個聰明的辦法,吳亥愣是站了半年,範先生才發現其中玄機!

等範先生一紙狀告參到王丞相那兒,可憐的吳亥又只能左右開弓,兩只手替燕燎謄抄上百遍的弟子規。

……

撫摸着手下兩張竹桌,燕燎輕輕嘆出了一口氣。

再往裏走,燕燎進了供放範先生靈牌的竹室。

範先生逝後,吳亥曾低沉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甚至不允許其他宮人進出雅苑打擾老師,只有他自己可以來為老師清理靈堂。

燕燎實在沒有辦法拒絕那樣傷心的吳亥,當下就允了他這要求。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吳亥,大概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仿佛突然間失去了父親吧。

點上燈燭,燕燎忽然愣住了——

原來擺着老師靈牌的地方,空了!

範先生的靈牌不見了!

燕燎心尖猛地一疼,他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吳亥把老師的靈牌帶走了。

“吳亥,這…就是你唯一的挂念了嗎?”

吳亥唯一的挂念,竟然是已逝之人的一塊靈牌!

燕燎在這一刻猛然回味過來,他竟然把一個小孩苛待成了這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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