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冰火兩重 (1)
十二地支是驚訝的,他們沒想到燕燎能一語點破三疊陣的玄機。
可是這人既然知道三疊陣的玄機是什麽, 為什麽到現在還不破陣?是在故意戲耍他們取樂嗎?
吳亥用手中銀弓格擋住兩名侍衛沖他擊過來的長劍, 眸光流轉間, 一邊招架, 一邊暗暗分析剩餘九人的站位。
吳亥問燕燎:“此陣有幾方陣眼?”
燕燎回答:“一明一暗。”
十二地支:“……”
這兩個人都是明白人??
那果然是在戲耍他們玩嗎??
飲血鮮紅的刀刃側過吳亥頭頂, 燕燎嫌他礙事:“站遠點你看不到嗎?離我們遠點。”
十二地支殺人如麻,第一次感覺受到了侮辱。
吳亥冷漠:“你覺得我現在還能站的遠?”
吳亥已經和兩個侍衛纏鬥在了一起,這兩人和身後另一侍衛配合,力争要将吳亥鎖進圈裏。
十二地支折損了三個人, 破陣秘語又被燕燎揭露, 九個人之間的配合起了些微的波瀾。
這種波瀾對于一般人而言或許是微不足道,對于燕燎而言,那就是一刀切開的事情。
燕燎挑了破綻, 撥開兩把快要纏上吳亥的長劍, 一把拉住吳亥的手臂,直接把吳亥拉到了自己身後。
這下兩人背挨着背,黑白雙色,一同面對圍在四方舉劍相迎的十二地支。
吳亥面上動了動:“……”
一邊說着要我站遠點,一邊又主動把我拉進了圈裏。
燕燎快聲說:“找陣眼,然後告訴我。”說着刀與劍又激烈交鬥在一起, 火花四濺。
吳亥都沒有佩劍,只拿了一把長弓就來到十二地支面前。燕燎心說這小子也是無知者無畏,不清楚十二地支的本事。
吳亥又進了戰局,确實不好再往外退開, 燕燎只能把吳亥拉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看顧着了。
燕燎不想再慢吞吞的打下去,他想快點結束戰鬥。
再說吳亥的武功,那是跟着燕燎一起練出來的。
在燕世子強大的光輝之下,無論是吳亥自己,還是其他人,從前在吳亥看來,那都只能用一個字來概括——差!
比起燕燎是很差,但比起世間大多數人,卻已經足夠好了。
這三疊陣活絡詭異,在燕燎的幫襯下,吳亥躲避着長劍鋒芒,腦子裏過着燕燎方才讓他解的陣法。
燕燎知道這陣的玄機,卻解不了…唉,吳亥心情突然有些複雜。
沒過多久,吳亥悟到了最重要的一句:“配之於陽”。
配之於陽,陽在東方。東。
也許是這樣解開?
沉住氣,吳亥環顧一圈,打量衣着打扮一模一樣的九個人。
這九個人确實一直在換位流走,可東方只有這麽一方……
吳亥明白了。其實不但要找誰是陣眼,還要拿捏正确方向。
這陣的陣眼并非僅僅是人,而是人與方位織連在一起。是不變的方位,和不停變幻着的人。
吳亥貼上燕燎的背,他稍微使上了點力,想要和燕燎換個位置。
到底是一起生活過十年的關系,吳亥這麽一動,燕燎明白他大概是懂了,很配合地和吳亥互換了位置。
這麽一來,吳亥便站在了面向東的方位。
東方還是三個侍衛,一人居中,剩下兩人列在其後,穩穩的三足。
吳亥思慮着問燕燎:“暗陣是什麽,明陣又是什麽?”
“……”燕燎沉默了。
對于三疊陣,燕燎也只知道剛剛和吳亥說的那點。
上輩子燕燎用的是最粗暴的方法把十二人殺了幹淨,當然不會知道陣眼是什麽。
便是後來齊熬有提過,他也沒再單獨遇上過十二地支,自然也就沒再深入去了解其中詳細。
這一陣沉默,吳亥明白這個問題燕燎也說不上來。
九個人又開始替換走位。
位于東方的第三個人剛要離開,吳亥猛然出了手。吳亥沒有動第三個人,動的是即将換來的第一個人。
一突一進,吳亥擋住了新換上來的第一個人的道,如此,換位的五個人立刻把五把劍全對着吳亥沖去。
燕燎看黑了臉,剛欲支援,就聽吳亥說:“這是明,暗在西方…你身後第三人!”
話音剛落,燕燎的身形迅疾如雨燕,飄晃一瞬,轉到西方第三人的身後,手起刀落,砍殺了暗的陣眼。
與此同時,吳亥撥開其中一人的劍,耳尖微動,往左側着歪身,火燕刀又拆開了明的陣眼。
吳亥說:“不拆了流動的源頭,就截斷不了水源。”
燕燎瞪他:“截斷水源當然是最好,不截斷卻也有不截斷的辦法。”
吳亥看燕燎自信滿滿的模樣,輕嘆:“世子真是一點也沒變。”
三疊陣被破壞了陣眼,再沒法發揮先前的實力。九個人的陣腳被打亂,氣勢和實力都打了折扣。
“十二還是很聰明的。”雖然和吳亥嗆了句嘴,但燕燎還是在心裏誇了他一句。
接下來,燕燎沒了顧忌,直接用最兇狠的招式結束了剩下的十二地支。
燕燎手中沾着鮮血的刀刃揮灑自如,他的身形矯健,輪廓鮮明,眉眼濃墨深刻,目光堅定燦耀,就只和吳亥堪堪隔了兩個侍衛。
吳亥的眸光倒映出燕燎的身影,滿目鮮紅汪成了深不見底的黑海,黑海中湧動着難言的暗湧和潮動。
這樣的燕世子狂野又認真,血性和強勢被燕世子糅合地淋漓盡致,從骨至皮,寸寸透露出性感……
心是癢的,被箭羽騷動,被風雨吹拂。滾動着喉結,吳亥一動不動直盯着燕燎看。
但吳亥也沒能看多久。
十二地支被外人破了陣還是頭一次,難免心神不寧,這次在全力以赴的燕燎手上并沒能堅持太久。
當最後一名侍衛也倒向地面,燕燎退後一步,刀鋒往身後一揮,涼光紅影,如火似燕的刀抛幹淨了血跡。
燕燎點頭道:“吳鴻晟的十二地支,還是不錯的。”
這是燕燎對他們的肯定。
說完,也沒多看一眼吳亥,燕燎提刀踏着輕功就沖進了樹林。
吳亥:“……”
他那顆蠢蠢悸動的心,又不甘心地跌進了土裏。
攜着凜冽殺意,燕燎氣勢洶洶的來,把正和林二幾人纏鬥在一起的吳泓景按在了一棵樹上。
抵着粗糙的樹幹,火燕刀懸在吳泓景的喉間,燕燎笑得肆意:“你剛才是怎麽說話的?下手不要太重?放我能走着離開?嗯?”
林二不忍直視地轉過了視線:“咳咳,兄弟們,散了吧。”
吳泓景:“……”
這是個人嗎?
冰涼的刀尖就快要觸碰到吳泓景頸上的皮膚,吳泓景的臉色在陰郁沉悶的林子裏蒼白如紙。
燕燎笑問:“說說,你打算怎麽找齊熬?”
吳泓景一窒,有些猶疑:“是齊熬嗎?”
“…”燕燎立刻又補了一句:“和謝司涉。”
原來姑蘇那邊,這時候還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繼承到風後衣缽的人?
吳泓景:“……”
眼珠在眼眶裏咕溜的轉,吳泓景的腦子這會兒猶如奔騰的河流。他心想看來燕燎也沒有找到人的頭緒。這麽說來,除了自己現在落在燕燎手上,其他方面燕燎也不一定占有多大優勢。
總之保命第一,吳泓景計從心頭來,勸誘說道:“燕王,我們合作吧,合作一起找人。反正現在人都沒有找到,不如就讓我們先一起合力找人,至于其他的,等找到了人再說?”
吳泓景抵着樹幹的手緩緩摳動,在燕燎殺氣騰騰的壓迫下,他根本不敢妄動,越說,聲音也是越低。
心中緊跟着還責怪起死了的十二地支。“多麽沒用的十二地支,既然不敵,不知道提前将信號放出去嗎!”
誰知躺在地上的十二地支,其中有一個竟然還沒有完全死透!
這名殘留着一口氣的侍衛,用最後的力氣,摸上腰間,努力地摸出一樣東西。
吳亥就站在一地屍體外圍,離這忽然動彈的侍衛不遠。他見這侍衛從腰間摸出了一支竹節,估摸着是放信號的東西。
那侍衛拼命挪動着手指,想要啓開竹蓋。
哦?這麽用的嗎?
看了個大概,微眯上鳳目,吳亥聲線蘊涼:“你想招呼樹林裏布置的同黨?沒用了,你的同黨,已經悉數被我的人收拾幹淨了。”
侍衛瞳孔渙散,“哇”一下又嘔出了一口血。
這侍衛本就只剩下一口氣,聽到吳亥此話,繃在心裏的殘念徹底斷了,終于在血泊中咽了氣。
目光微動,吳亥站在原地,轉頭看向樹林方向。
吳亥見燕燎正嚣張之至地把吳泓景抵在樹上逼問,莫名覺得礙眼之至,身上氣場又寒上幾分。
忍着心底隐隐浮動的戾氣,吳亥腳尖一勾,将發送信號的竹節撿了起來。
撥開竹蓋,一縷青煙“嗖”地沖上了天,完成使命淪為廢物的竹節立刻被吳亥丢進了爛泥坑裏。
信號的聲音驚動了樹林中的人,所有人轉頭看向青煙升天的方向。
燕燎擰起眉頭,驚訝地望着吳亥。吳亥一臉淡漠,冷靜地往樹林裏走。待走近了,吳亥才淡淡說:“世子,您漏了一條魚。”
燕燎一愣,懸在吳泓景喉頭的刀尖又近一毫:“無妨,我手上有人。”
吳亥不動聲色,暗中把吳泓景突然浮現希望的表情收入眼底,默默沉吟。
再看燕燎也并非特別生氣,更不像是要把人殺了的樣子……
也是,這兩個人來到樹林,本意都是為了找人。
找人,吳泓景要如何做尚不得知,反正吳亥能确定的是,燕世子要是一個人,能不能從樹林子裏出來都難說。
何況,他們要找的人如此神秘,絕非等閑之輩,這樹林裏又荒蕪深廣……
吳亥微不可見的勾了勾唇。果然,正如所料想當中的,這裏面處處都是玄機啊。
信號傳出去後,樹林裏又沖出來一隊侍衛,人數比林二等人要多些,燕燎不欲和這些雜兵多做糾纏,懸在吳泓景喉上的刀鋒下移,挑到了吳泓景的腰帶——
只聽“嘩啦”一聲布錦割裂的聲音,燕燎把吳泓景的腰帶給割斷了。
吳泓景大驚失色,顧不得其他,連褲子都不急着提,急忙捂住了腰腹處。
果然,吳泓景又藏了東西。
燕燎揚聲斥道:“還裝什麽裝?你身上哪裏藏了東西能瞞得過我?本王一清二楚!”
燕燎可是重生過來的,吳泓景這種癖好習慣,他當然知道。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啊!
“……”林二面目猙獰了一瞬,默默捂住了臉。
“……”吳亥握着弓的手差點青筋暴起。
燕燎卻是全神貫注鎖着已經快要無法呼吸的吳泓景。
強硬把吳泓景的手按在樹上,燕燎另一只手摸上吳泓景的腰,從他腰腹取出了一塊長長的布錦狀密物。
東西拿到手,燕燎滿意了,沖吳泓景挑着眼角一笑,取笑他說:“吳二,你也該斷奶了,別什麽好東西都往肚子上藏。”
吳泓景在這一刻恨不得把嘲笑自己的燕燎活活掐死!
吳泓景真的是死活也想不通,這種隐秘的事情,燕燎是怎麽知道的!羞憤、恥辱、危機,吳泓景氣得連眼眶都快紅了。
拿了布錦,燕燎把吳泓景松開。他不欲再多費時間,想要快速解決掉這些侍衛,帶上林二進林子裏找人。
可這些侍衛卻很奇怪,一點也沒有十二地支的節氣,見狀不敵,沖上來拖了倒在地上的吳泓景,
“嗖嗖嗖”就往林子深處竄逃。
林二哈哈大笑着追了上去,還在後面大聲喊着:“喂!吳二公子,你的褲子還在地上呢!你還要不要啊!我撿起來給你不?”
燕燎沒忍住也笑了出聲。
他可沒有脫人褲子的惡劣喜好,實在是吳泓景藏東西的地方太不方便,出此下策才把他腰帶割開取物。
再說信號招來的這群侍衛,和十二地支比起來相差甚遠,燕燎放心地把活交給林二,自己往樹幹上一靠,展開奪來的布錦細細掃閱。
布錦上畫着玄妙奇怪的陣圖,還有密密麻麻的墨字,應該是吳鴻晟交給吳泓景的。
燕燎不清楚吳鴻晟是什麽時候開始找齊熬的,也不知道這布錦上的東西能不能在樹林裏用上…不過,先收着就是了。
天上雷鳴轟隆,陰暗天色下風聲陣陣。擡起頭,燕燎皺眉:“怎麽這時候要下雨?天公不作美啊。”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進到林子裏的人,無論是吳泓景等,還是林二等,一個都還沒有回來。
燕燎越發不耐,就連吳亥,神情也逐漸凝重。
燕燎反應過來:“可能…是剛剛的動靜被齊熬他們聽到了。”
沒有人知道齊熬究竟藏在樹林的哪個角落,離這裏是近還是遠。
這麽長時間,一個回來的人都沒有,只可能是,他們都沒法回來了。
也是,剛才又是和十二地支在野樹林外幹了一架,又是樹林裏藏着伏兵,動靜不算小,齊熬應該注意到了。
“走吧,只剩你我了。”燕燎沖吳亥指了指樹林深處:“我也不清楚齊熬會用什麽法子,想找到他,只能半靠運氣半靠賭了。”
燕燎默認了吳亥也是來這找齊熬的。
廢話,人都藏在樹林裏了,不是來找齊熬的,難不成還是來散心的?
吳亥看着燕燎,燕燎的反應相當平靜。
于是吳亥打算先讓燕燎多說些,而後他再來決定是按原計劃糊弄燕燎、還是跟着燕燎以為的糊弄燕燎。
燕燎睨着面上平靜的吳亥:“司馬宗這麽小氣,就派你一個人來?”
吳亥臉不紅心不跳:“我的人都被吳泓景的人解決掉了。”
燕燎看向吳亥手裏的那把長弓,笑說:“哦?你的人都被解決掉了,就剩下你可以穩穩站在身後躲着,暗中觀察我和吳泓景?”
這說的誰信?
吳亥輕笑:“世子不信?”
吳亥還是喜歡叫燕燎世子。
“不信。”
燕燎聽吳亥還是像以前那樣叫自己,也不在意,随便他怎麽稱呼。
吳亥:“那世子跟我來。”
吳亥帶着燕燎往前走,走到前方不遠一棵樹下,指着一塊地方讓燕燎看。
燕燎靠近樹幹,看到樹幹上有一塊兒被小刀刻着個“止”字記號。上手一摸,樹皮還很柔軟,“止”字邊上也很幹淨,的确是新刻上去不久的記號。
吳亥淡淡說:
“世子難道認為我會和一群人一起過來?我當然是讓其他人先進去打探。我手下的人會留給我信息,在哪裏要發生什麽,我都能知道。
若是如這般留下‘止’字記號,則意味着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危險,會發生什麽可想而知。我自然不會再往裏走。”
燕燎目光閃爍:“你可真是小心翼翼。”
吳亥淡然:“那是自然,為人臣者,如履薄冰。”
這話說的…
燕燎以為吳亥是在說他自己與司馬宗的關系,驀然間心就軟了。燕燎道:“你又何必要給司馬宗做事?司馬宗這人…不行。”
司馬宗就是個軟柿子,真要出了點事讓他慌了神,除了他那溺愛着的寶貝兒子,什麽東西他都舍得丢。
一個沒本事的人,偏偏還愛充面子,恐怕這次也是知道了吳泓景在找人,想和姑蘇王攀一波關系,幫着一起找。
燕燎冷笑:“司馬宗也真是敢想,就不怕自己肚子太小,吃不下這麽大的貨嗎?”
燕燎着實看不起司馬宗。
行了。吳亥心說他先前準備好的說辭已經不用說了,人家燕世子都幫自己想好了。別說,跟吳亥準備在野樹林裏遇到燕燎後拿出來糊弄的說辭也沒差多少。
燕世子就是這樣,兩年了,一點也沒變,就相信着他願意相信的東西。
吳亥沉默不言,兩個人沒了話說,燕燎的目光就忍不住在吳亥負手背在身後的長弓看。
這孩子是真喜歡弓射。燕燎硬生生逼着他學了十年的劍法,到頭來,他還是悄悄在練弓。難道有些東西真的是天生骨子裏帶來的,無法改變?
“這輩子我和吳亥,在鹹安城的王宮裏,依然會重演上輩子那一幕嗎?”燕燎內心有些動搖,可他再也沒法對吳亥兇狠起來。
兩年前的除夕,燕燎就暗暗決定了,若是再遇到吳亥,一定會好好對他。
嘆了口氣,燕燎說:“我們走吧。”說完率先邁步,踩在枯殘的落葉上。
吳亥知道燕燎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後的長弓上打轉。
吳亥背在身後的手,一直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白玉沁涼,生生被吳亥揉出溫熱,可燕燎卻沒有說他一句,只是平靜地說“我們走吧”。
這态度和當年第一次被燕燎發現自己偷偷練弓時差得太遠。
吳亥小時候體質不好,但凡受了點傷,哪怕是輕微的擦傷,肌膚上都會留下痕跡,久久不易消退。
練弓這種事情,拉弦撒放,最容易傷到虎口與拇指,早晨吳亥要跟着燕世子一起練劍,終于被燕世子發現了手上的傷口。
練弓的事情暴露,燕燎是勃然大怒的,沒有理由的勃然大怒。
吳亥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麽練弓會惹得燕燎生那麽大的氣。
惹燕世子生氣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因為燕世子會毫不留情的降下責罰。
燕世子先是讓吳亥把偷偷藏着的弓交出來,當着吳亥的面,面若寒霜,徒手一寸一寸把弓折成了木屑;再問出是誰給了吳亥這麽一把弓,派人把送吳亥弓的人罰去刑堂,受刑半月有餘;最後是對吳亥本人的懲罰…
折完弓後,燕燎說:“拿起我給你的劍。”
吳亥聽話地握緊了劍,但他害怕暴怒之态的燕燎,握劍的手微微有些不穩。
這又惹得燕燎不快了。燕燎一刀把吳亥手中的劍劈到地上,連帶着吳亥都跌倒在地。
那天前夜剛剛下了雨,地上冷的水和着稀泥,稀爛粗糙的泥割破了吳亥的手,把他的衣服污得一團糟。
燕燎冷厲至極,簇亮雙眸怒火中燒:“廢物,撿起劍,站起來,打贏我。”
這是怎樣的強人所難?吳亥怎麽可能打的贏燕燎?
吳亥不動,燕燎握刀的手連青筋都開始暴起,燕燎冷笑:“怎麽?你只會在背後偷襲嗎?”
吳亥:“……”
不,他沒有偷襲,他只是…想用更适合自己的方法,保護自己。
燕燎擡頭望着天,仰天怒道:“憑什麽是他?憑什麽是這個軟弱的廢物!”
吳亥低眉斂目,漂亮雙眸裏一片灰郁。
是的,他不配。
從出生起,所有的人,包括十月懷胎将他從肚子裏生出來的娘親都說,“你低賤”,“你沒有價值”,“你是個累贅”。
沒有人喜歡他,沒有人需要他。因為,他只是個低賤的、軟弱的、廢物。
陷在稀泥裏的手握成了拳,灰暗的目光中一瞬間閃過一絲強烈的不甘。吳亥撿起劍,擺好姿勢,冷漠地向着燕燎。
燕燎挑眉,上揚的眼角夾帶着不加掩飾的嫌惡:“哦?”
于是,吳亥從泥地裏站起來,摔倒,站起,摔倒,站起…一遍一遍,反反複複。
吳亥知道他打不贏燕燎,可是…他寧願一遍遍倒在污泥裏,也不願意燕燎拿那樣的眼神看他。
吳亥不想讓燕世子灼灼的雙眼…像看一灘爛泥那樣看着自己。因為他會疼,裝着心髒的地方,會疼得比燕燎落在他身上的拳腳還要疼……
一次次的摔倒,一次次的站起來。
就是這樣愚蠢又無用的堅持,竟然取悅了燕世子,讓燕世子的心情好上了些。
吳亥知道燕燎的心情好了些。
因為燕世子終于不用那樣讓他難受的眼神看着他了,甚至,燕世子沖跌在地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有力,握住髒兮兮的自己,狠狠一拉,把他從污泥裏拉了起來。
“去刑堂領罰吧,從今日起,每日劍術的訓練加強一倍…”燕燎平穩了氣息,忽然又淡淡說了一句:“等你…什麽時候學會堂堂正正,什麽時候再去練弓吧。”
吳亥:“……”
吳亥望着自己與燕燎疊在一起的手,望着自己手上的泥與血,把燕燎的手也沾染上污垢…他忍不住掀起一抹複雜苦澀的笑意。
燕世子,你既然決意要侮辱我,為何又來主動染上我身上的污濁?
你這樣…只會讓我,強烈地生出一種…将你徹底染黑的沖動。
想讓你也染上我的顏色,想讓你也知道,坐在爛泥裏,是什麽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想讓你…想讓你…
那年那日的天氣與今日很相像,陰郁,沉悶,快要降下一場大雨。
燕燎走着,奇怪身後怎麽沒有動靜,一回頭就見吳亥還站在原地,依然保持背手的姿勢,正用一種無比複雜的眼神直盯着自己瞧。
這眼神過于幽暗,裏面的情緒深沉的吓人,是燕燎看不懂的濃烈深邃,但直覺很危險!引得燕燎眼皮狠狠一跳,當下條件反射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燕燎:“……”
吳亥斂下眼斂,唇角綻開笑意。
燕燎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是他已經松開了握着刀柄的手。
燕燎忽然很煩躁。他對吳亥持了近乎十年的敵意,身體本能地會覺得不安。雖說決意了要改,但顯然不是那麽容易的…
擰着眉頭,燕燎又走回吳亥的身邊。他向吳亥伸出了手。
吳亥盯着眼前的手:“…?”
燕燎淡淡說:“你身上容易受傷,剛剛拉弓,讓我看看手指破了沒。”
這話剛落,吳亥渾身都是一麻,樹林上空一道閃電劃過,不小心炸到吳亥心裏似的,使他心髒劇烈跳動起伏。
燕燎擰眉:“一直背着手,是受傷了?”
吳亥不言不語,只是看着燕燎伸向自己的手。
燕燎嫌他麻煩,罵道:“怎麽現在這麽乖了?剛剛不是還跟我耍嘴皮子?”說着主動搭上吳亥的胳臂,把他藏在身後的右手拉了出來。
沒有受傷,吳亥戴了扳指。
“喲,這不是很聰明的戴了護手的扳指嗎。”燕燎眉頭舒展開來:“既然沒受傷那就走吧,跟你說過多少遍,男人不要這麽軟弱。”
吳亥緊緊盯着燕燎的眼睛,看着燕燎上手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又毫無波瀾地松開了自己。吳亥快速跳動的心髒慢慢恢複了常速:“他忘了。他果然又忘了。”
樹林裏起了薄霧,一丈外看不清樹影。
燕燎搖頭:“天助齊熬,他不想被人打擾。”
淅淅瀝瀝的雨從天上掉下來,燕燎對吳亥說:“估計咱們一時轉不出去,也找不到人,不如先找個地方等雨停吧。”
吳亥:“從方才開始,你就一直在繞圈子。”
燕燎閉眼,怒道:“那你倒是帶路啊!”
吳亥袖中藏着小刀,周圍幾棵樹上是他半個時辰前刻上的記號。吳亥說:“這林子不太對勁,還起着霧,不等霧散我們只能在裏面瞎轉。”
燕燎每次殺了人,都覺得身上粘着洗不幹淨的血,這會兒雨水落到身上,打濕衣服,膈應地他渾身不舒服,連帶着脾氣越發暴躁,猛地抽出刀:“那本王就把這些樹全砍了!”
吳亥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想什麽呢世子,您想換把刀就直說。”
燕燎:“……”
方才破了圍攻燕燎的那群侍衛布下的陣法,吳亥沉思:“這樹林裏是被布了陣法?什麽陣法能使人鬼打牆般一直在原地走不出去?”
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匪夷所思之事?未免太過荒唐。
燕燎道:“這就是握奇之術,自開朝後,握奇之術就被有心人掩埋抹去了。”
吳亥皺了皺眉,有些心動。這可真是了不得的東西啊……
燕燎問吳亥:“你可知道為何姑蘇一帶如此富庶,大安都能舍得把那塊地割出來分給吳姓作為諸侯封地?”
吳亥搖頭:“不知。”
“那是因為,當年司馬一族可以在亂世中迅速脫穎而出、統一王朝,吳氏一族功不可沒。”燕燎沉聲道:“百年前,風後傳人與吳門有說不清楚的淵源。”
嘲諷一笑,燕燎冷冷道:“可惜,吳門貪婪不義,戰亂平定後,回到姑蘇就把風後傳人鎖在了禁地,告訴皇帝高人已死,握奇秘術從此失傳,實則是貪私,把人留在自家藏着。”
吳亥內心驚異,悄悄打量起燕燎。他不明白,燕燎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若真如燕燎所說,姑蘇吳門藏了這麽厲害的人物,必然會把消息封死了吞肚子裏,他一個遠在漠北的世子,怎麽會知道這等王室秘聞?
說起來,吳亥早就覺得燕燎很是奇怪,因為燕燎總能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的秘密……
雨越下越大,燕燎的臉色越來越黑,只差身上冒出一團不悅的火。
幸運的是,穿過眼前的薄霧後,吳亥和燕燎看到了一棵奇高奇大的樹。
這樹極其粗壯,樹幹差不多有三四人手拉着手環臂抱住那麽大。
燕燎:“…這樹該有千年歲了吧?”
吳亥臉色有些難看。
外源的樹林不會有樹齡這麽久遠的樹木,能長成這麽大的一棵樹,估計這裏已經是樹林的中心位置了。所以,他們看似在繞圈子,實則一直在向樹林深處挪動。
這所謂的握奇之術,簡直玄妙到令人可怕。
燕燎轉了一圈,高興道:“吳亥,這樹死了,樹心已經空了,我們可以進去避雨。”
此時天已經快要完全黑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淪為黑暗,屆時候伸手不見五指,若還在樹林裏游蕩,一定很不安全。
可是…吳亥嫌棄地看着這粗劣的栖身之處,根本不想在這裏避雨。
燕燎:“天快完全黑了,我們既沒有火折子,又不熟悉地形,還下着雨起着霧,就先在這避一避吧。”
說完燕燎彎身,取了刀探向空洞出來的樹洞。
燕燎:“咦…”
吳亥也走過來:“怎麽了?”
燕燎笑了:“這裏住過人,裏面有幹柴。”
這是真正的好事!這種樹林子裏面住的人,極大可能是齊熬他們。
吳亥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在這種地方住下去。
燕燎卻已經鑽進了樹洞裏。
別說,這樹洞裏還稍微被人布置過一番,加之是樹心中間,就是下雨也滴不下來,實在是不錯的避雨場所。
燕燎上輩子行軍在外,什麽簡陋的地方沒住過,能有個這麽幹爽的樹洞,相當不錯了。他見吳亥還直愣愣杵在外面,嘲笑他道:“怎麽了?嫌棄地方髒亂?貴公子不想屈尊下架?”
吳亥面上冷淡,不帶點感情地看着燕燎:“世子真是說笑,我身份卑微,您都能待在這,我有什麽不能待的。”
燕燎啧了一聲,後悔自己幹嘛要說這種話。
燕燎咳了聲,生硬道:“什麽卑微不卑微的,在本王眼中,世人就分兩種,好人,還有壞人。”
樹洞裏的一小堆幹柴被燕燎攏到了中間,角落裏還貼心的放着打火的火石,這下燕燎心情可好多了,一邊打火,一邊招呼吳亥:“來吧,你身上也濕透了,跟我一起進來烤烤火。”
吳亥:“……”
吳亥是真心不太想進去。
吳亥發現燕世子是個很奇特的人,他明明是漠北唯一的王位繼承人,尊貴驕縱,有些時候卻大咧地…毫不講究。
哦對了,燕世子在方山澗裏還搞了個秘密小洞天呢,真是叫人意外的閑雲野鶴般的愛好。
但,真要說的話,燕世子玩起來的時候,可不就是這麽不講究嗎。
其實也是,吳亥自嘲一笑。像燕世子這樣的人,華貴天成,骨子裏都是熱烈的真實,不需要刻意訴說出身,光是他所做出的事,就足夠讓人忍不住尊敬他了。
反而…是那些不受人喜歡的人,才會時時刻刻端着身份,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看到他們高潔幹淨的模樣。
吳亥還是不動,燕燎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孩子…是真的讨厭死自己了吧,比起地方髒亂,和自己待在一塊兒才更加讓他不舒服吧。
燕燎撥動着已經燃起的柴火,暖橘色的火光打在他的臉上,将他的臉龐、脖頸都暈上暖意。燕燎低聲說:“你進來吧,秋夜涼,別又染了風寒。”
吳亥又被戳到最不想回憶起的深刻往事,他一直隐忍在溫和平靜下的陰戾險些都要壓抑不住,只差惡狠狠地拉起燕燎,逼問他到底是個什麽毛病,這麽時冷時熱的耍着人玩真的就這麽有意思嗎!
深呼吸一口氣,吳亥終于是彎腰進了樹洞。
燕燎掀唇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吳亥:“你進去坐。”
等吳亥進去坐好,燕燎坐到對着洞口的那一方,将風口擋在身後。
吳亥覺得自己的心分成了兩半。一半正被放在燕燎波動的柴火裏煎烤,另一半則還在樹洞外的雨裏繼續澆淋。
柴火生好,燕燎把手放在火上烘烤。他難受極了,他每每殺過人,是一定想要淨身的,哪怕沒有幹淨舒适的新衣更換,也想擦拭身體,自我暗示一般把被自己親手奪走的生命從身上沖刷掉…
嘆了口氣,燕燎盯着自己的手看。
吳亥也盯着這雙手看。
噼裏啪啦的柴火燃燒跳動着,暖色火光下,燕燎身上淩厲的銳氣被減化了大半,甚至有一種悲憫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