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握奇之術
然而話鋒一轉,吳亥看似溫和, 說出的話卻很強硬:“但某只是個紅塵俗世人, 從不做無用之事, 若是沒個輸贏, 何必與先生下這盤棋呢?”
齊熬頭垂得更低了, 弱弱問:“那公子待如何?”跟個嬌羞小丫頭似的,臉蛋通紅一片,好像有人欺負了他。
吳亥:“……”
這真的是不世出的秘密高人嗎?
吳亥道:“若是某贏了,某想學握奇之術。”
門外傳來動靜, 吃飽喝足的燕燎撩起衣擺走進木屋, 剛好聽到的就是吳亥說什麽要學握奇之術。
齊熬尚未做出什麽反應,燕燎卻快炸開了。
燕燎當場變了臉色,疾步走近, 站到吳亥身後出手按住他的肩胛, 對着齊熬正色道:“舍弟病的不輕,先生莫怪。”
肩膀上的手捏地越發緊,不用回頭都知道出手的人是怎麽一種憤怒表情,但吳亥盡力忽視肩上熱度,依然穩穩盯着齊熬看。
就在燕燎想要強硬地把吳亥拉走時,齊熬開口答話了。
難得的, 齊熬這次聲音要比之前說的每一句話聲音都大那麽一丢丢,他說:“非是齊熬藏私,實在是公子學不了這握奇之術。”
吳亥雙目暗光流轉,追問:“何故?”
燕燎說:“握奇之術, 代代只傳一人,但凡學有所成者…”
齊熬平靜接道:“大愛無私。”
吳亥聞之一震。
大愛無私,這是什麽一種境界?
說得好聽點,是心系天下,了無私情,兼愛天下衆生,是聖人般的存在;可說的難聽點,就是再沒了一顆只為自己喜怒哀樂的私心。
私心啊。
若是生逢安樂,四海和樂升平,燕燎可能不會想得太多,可他上輩子血雨腥風中一路走來,見到了太多生離死別,見到了太多愛恨不舍。
愛恨确實會讓人心碎,可若是一個人連愛恨都不再有了…便是長生于世間,又還能叫活着嗎?
燕燎永遠忘不掉上輩子齊熬是如何死的。
他忘不掉鹹安城淪陷後,齊熬一生唯一次盛裝出席,折膝跪在自己腳下,懇請自己造一片清河盛世,而後滿面慈悲,一步一步,踏進鹹安火海中,終了此生。
齊熬說,握奇之術,再不要流傳。
說實話,燕燎無法理解齊熬為何要如此做,可齊熬說,那是天書旨意,是上天的安排。
若要燕燎來說,那就是扯淡!
何為天?何為命?去他個天命不可違!
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為唯有人才能與天相争!
可是燕燎那時攔不住齊熬,他只剩下半條命,被衆人拼命拽在火海之外…心神大亂,終只能入了朝殿。
燕燎此生重來,下定決心,絕不會再讓齊熬步上輩子後塵。燕燎知曉“天書”的秘密,他有把握可以阻止齊熬做出上輩子的傻事…
可是,他沒有把握放吳亥去學這什麽握奇之術。
萬一吳亥這麽聰明,真的學有所成,從此大愛無私,沒了私愛,有一天也要尋死怎麽辦?
燕燎兩輩子豪賭無數,可他不敢賭吳亥成為風後傳人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也不想賭。
手上逐漸用力,吳亥吃痛,終于出聲:“世子,放手。”
燕燎猛地回過神,松了手,眼底挽懷之色還未褪盡,正盯着齊熬看。
齊熬看不懂燕燎的眼神,緊緊攥着手中天書,天書告訴他,這個男人藏着很多秘密。
呼出一口氣,齊熬對吳亥說:“握奇之術不能傳授于公子,公子不符合傳人的條件。”
除了大愛無私,竟然還有什麽條件?
吳亥問:“什麽條件?”
“要鳏寡孤獨,要無親無故。”齊熬的聲音又恢複成了蚊蠅:“要大病堪死,要生無所戀。”
吳亥怔住,半晌,淡淡道:“某,皆符合。”
這回輪到燕燎心頭大震了。
燕燎隐忍着怒氣把吳亥拎起來,雙眸幾欲噴火:“吳、亥!”
吳亥面無表情将燕燎的手從自己衣襟下拿下來,視線轉回給齊熬。
齊熬卻困惑了:“公子不符合,公子血親尚在,親朋在側,雖然大病堪死過,可心中又有所念。”
燕燎惡狠狠露出一個笑:“忘了告訴你,握奇之術,混得最差的那種,還可以去街頭擺個攤給人家算命混口飯吃!”
齊熬立刻又垂下了頭,面上通紅通紅,小聲低吟:“也不是…只是天書告訴齊熬的。”
吳亥聽得齊熬一番話,嘲諷笑了笑,坐回椅上,從善如流改變了賭約:“那就賭先生是否下山,如何?”
這回齊熬不幹了,拒絕的很堅定:“不賭,能不能下山,不是可以拿來做賭注的事。”
這小半仙一樣的人,還挺麻煩。吳亥問:“先生難道覺得贏不了我?”
齊熬一臉認真:“無關輸贏,而是這件事,本就不該用賭注來決定。”
吳亥長睫在面上掃了掃,一笑:“又是某淺薄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賭茶吧,以茶代酒,輸的人,自罰三杯。”
淡淡一笑,将剛剛逐漸凝滞的氣氛又歸于和緩。
齊熬羞紅了臉,拿起一枚黑子:“好。”
燕燎納悶:不對呀,剛剛謝司涉不是說沒茶了嗎?
吳亥和齊熬在棋盤上厮殺起來,黑白棋子穿梭于兩人指尖,你來我往的,一時半會估摸着沒法分出勝負。燕燎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什麽趣味,閑站不住,于是出了木屋自己找樂子去了。
可這荒林裏,雞鴨農作,哪有什麽樂趣可言。燕燎一個人又不敢往外走,只能來來回回在院子裏打轉。
然後,燕燎發現了一條狗,土黃色,不大,陡然從栅欄外沖進院子,撲向院中雞鴨,追逐嬉鬧。
小狗兇得很,把雞吓得咯咯直叫喚,扇着翅膀拼命逃竄。
燕燎往門檻上一坐,有趣道:“過來,陪本王玩玩!”
“嗤,”謝司涉從菜地裏出來,嗤笑說:“狗可是聽不懂人話的。”
誰知,這狗在燕燎發話後,還真的搖起尾巴跑到了燕燎手底下,拿自己柔軟的狗頭蹭着燕燎手心,“汪汪”叫了兩聲。
謝司涉:“…除非是同類。”
燕燎睨他:“狗都比你有眼色。”
謝司涉怒了,狹長雙眼緊緊盯着燕燎看,燕燎也不在意,笑出一口白牙,拍着自己身側:“來聊聊天?”
謝司涉:“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也是,你恐怕只想和我弟弟聊吧。”說着,燕燎默默抽出了身後的火燕刀,刀光冷寒,小黃狗猛然一叫,被突然冷厲下來的氣勢吓的夾起尾巴就逃了。
謝司涉哼了一聲,撇過頭。
燕燎轉着火燕刀,淡淡道:“不管你是誰,最好別動我身邊人的主意。”
謝司涉把澆水的瓢往菜地裏一扔,斜站在陽光底下,疑惑道:“你一個來請風後傳人下山的人,态度居然這麽蠻橫?對我放下這種狠話,就不怕我阻撓你的好事?”
“你阻止不了,你要是能勸得動齊熬,現在就不在這片樹林裏了。”燕燎和謝司涉四目相對,一雙銳利眼眸壓迫性十足,看得謝司涉背脊緩緩竄上寒意。
謝司涉壓下升上來的不愉快,問他:“燕王?你一個謀反之徒,竟然也想請風後傳人助你嗎?”
燕燎挑眉:“怎麽?你好歹也跟着龍無且學了那麽多年大道理,竟然還掙紮在世俗之內嗎?”
被戳到了心底痛處,謝司涉咬牙:“你又怎麽知道,我學的沒他好?”
細長雙目裏淡色瞳孔幽幽轉着,漸漸浮上嫉妒之色,偏偏還要強忍着壓下嫉妒:“等師父回來,我就能拿到另一本天書。”
“天書…”燕燎扯唇嘲諷一笑:“本王問你,如果你師父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你要如何做?”
謝司涉壓下了唇線,冷冷看着燕燎。
燕燎手中的刀折射出陽光,陽光溫暖,投在刀上卻褪盡溫度,只剩寒涼。燕燎一錯不錯看着謝司涉,緩緩說:“本王知道你想怎麽做。并且,本王不會讓你那麽做。”
謝司涉終于是吃驚了,他在這雙眼睛下,只覺遍體生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謝司涉忍不住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站起身來,火燕刀随意一揮,燕燎昂起下巴:“漠北燕燎。”說完問他:“過兩招?我知道你身手不錯。”
謝司涉一直被燕燎的氣勢打壓,還被燕燎說到了心底一直隐藏的事,氣不過,擺好了姿勢,挑釁道:“來啊,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燕燎把火燕刀歸回刀鞘,掀唇笑道:“一般和別人切磋,我都喜歡先用一只手,但你…我要用兩只手了。”
好生猖狂!大言不慚!不過一個反王罷了,擺的譜快趕上真龍天子了。
謝司涉嘲諷道:“看來,燕王是覺得我的身手配得上您用兩只手呢。”
“不。”燕燎搖頭,也不急着解釋,拳腳先沖謝司涉襲了過去。
謝司涉架勢擺的倒是不錯,可惜,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他就宛如剛剛被小黃狗追逐的家禽似的,滿院子裏逃竄,好不可憐!
燕燎問:“服嗎?”
謝司涉吼叫:“不服!”
燕燎點頭,揚拳道:“那繼續!”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燕燎問:“服嗎?”
鼻青臉腫謝司涉:“不服!!”
燕燎挑眉:“繼續。”
“服!服了!”謝司涉看着又要落下來的拳頭,終于不再要這什麽破面子了,大叫:“別繼續了!”
燕燎撣了撣因為動手而稍顯淩亂的衣服,沖着謝司涉“友好地”笑了笑:“現在只是用兩只手打你,但你要是再敢那麽看我弟弟,我下次直接上刀,聽懂了?”
謝司涉:“……”
有病吧!看你弟弟兩眼他能少塊肉嗎!
——
此時,樹林裏,吳泓景幾欲要瘋。
他本來被侍衛從該死的燕王手下救走了,可是,奔逃中,很快就和那群侍衛走散了。
獨自一人在樹林裏鑽來鑽去,還淋着雨,縮在一棵樹底下待了一夜,此時噴嚏連天,好不狼狽!
吳泓景發誓,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要把燕燎和那個庶弟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咬牙切齒中,吳泓景又不禁納悶,為什麽吳亥會出現在琅琊郡,他是逃回了漠北,陪燕王一起來找風後傳人的嗎?
心中戚戚,吳泓景不确定那兩個人能不能找到風後傳人,他只能想着自己都這麽狼狽了,估計那兩個人應該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胡思亂想間,吳泓景又是兜兜轉轉一圈,就在他惱羞成怒,以為又要回到原點時,他意外地,看到了半埋進土裏的,熟悉的布料……
“不是吧?”猶疑着走近,吳泓景的臉黑的快成了地上的泥。這地上半埋着的布料,可不就是他昨日受燕燎所辱掉下來的褲子嗎!
雖然是絕不能對外聲張的糗事,可吳泓景在短暫的憤怒後立刻又陷入了欣喜。看到了這褲子,豈不是說明已經快走到外面了?
抱着期待,吳泓景強打起疲憊的精神,繼續往外挪動。
爛泥裏深一腳淺一腳,步履幾近蹒跚,吳泓景在心裏把燕燎和吳亥狠狠地咒罵了好幾遍,終于看到了前方似乎有一條小路。
欣喜若狂,吳泓景急忙往小道上跑。那道上還躺着十二具蒼白屍體,以及碎成兩截的馬車,正是昨日的戰場。
出來了!終于從迷陣中逃出來了!
“沒用的東西!”興奮之後,吳泓景把死去的十二地支罵了一遍。
十二地支死了,他們騎着的馬兒也早就跑的不見蹤影了,若是想回到城裏,只能靠雙腳再走回去……
不過,能脫困已經是萬幸。
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這來時富态華貴的姑蘇嫡二公子,顧不上狼狽,揉着隐隐有些昏沉的腦袋,咬牙站起來,繼續一腳一腳往城池方向跋涉。
他不會放過燕燎的,他要回去,先見一面琅琊郡王,再帶上琅琊王府、或者青州郡守的人,回到這裏,将野樹林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