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非同路人
司馬殷卻沒有她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麽冷靜。長案之下,她的手握着軟鞭, 思緒早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吳濯難道是吳亥?他難道如吳泓景所言, 是姑蘇王室的庶子!?
其實想想, 吳濯那般氣度, 确實不是一般坊市裏可以走的出來的…可是, 若說他是姑蘇王的庶子…?
想到往日吳濯做事時的溫潤謙遜和出塵風骨,還有一股看不透的高深神秘…司馬殷可以相信他是個貴胄子,卻絕不相信他如吳泓景所言,能做出那麽一堆惡毒的事來。
而且…這什麽“天命之女”, 是什麽鬼扯的東西!
司馬殷都想笑, 她心中裝着吳濯,吳濯卻從未對她起過半點心思,哪像是吳泓景所說的什麽“為讨佳人歡心, 煞費苦心”?
總之, 這個吳泓景,不是什麽正經的人。
司馬殷做出判斷,不再搭理吳泓景的搭話,但她對吳濯的身世,确确實實産生了巨大懷疑。
司馬殷被迫出席在宴上,司馬愉卻可以歡快地出去玩耍, 他帶着一衆小弟,雞冠聳起的大公雞一樣,四處奔走,好不風光。
有幾個小弟在後面小聲議論, 被司馬愉聽到了,好奇問:“你們小聲嘀咕些什麽呢?”
有個小弟老實回答:“在說李四的事兒。”
“李四?”司馬愉看了看,發現李四竟然沒在,于是又問:“李四呢?為什麽不出來?說好的一起去鬥雞的呀。”
司馬愉和他的這群小弟們差不多都是同歲,雖然年齡相差不太大,但一起玩起來也要分個尊卑。
李四是青州郡守府衙小吏家的兒子,他父親官不大,所以他在一群小弟間,地位也是不怎麽樣,跑跑腿,端茶遞個水什麽的,做的一直很積極。
忽然間這麽個跑腿的人缺席了,大家是在商議今兒個讓誰代替李四。
司馬愉問起李四,便有人告訴他:“李四發熱呢,整個人都起不來。”
又有人說:“李四那體格,能病成那樣…太奇怪了。”
“會不會是因為…撞了邪氣?”
司馬愉吓的一哆嗦:“什麽邪氣不邪氣的,瞎說什麽呢?”
“咱們上次不是誤闖了鬼宅嗎…”
“啊,說起來,我這幾天也有點頭暈?”
一群少年人聽風就是雨,一個人說,其他人就吩咐開始附和,司馬愉一個怕鬼怕得要死的人,被他們說的毛骨悚然,臉都開始發白。
有個小弟說:“我娘說,撞了鬼的話,可能晚上一個人走夜路,走着走着…就沒了…”
“不會吧…別怕!反正我們都是結伴而行的!”
司馬愉的臉更白了,他幾乎是抖着嗓子發出聲的:“吳濯…那天我家那個門卿吳濯…昨晚上…不見了…”
一衆小弟臉色皆變了,紛紛瞪大眼睛看向司馬愉。
“完了完了!”
“我們會不會也會不見,或者是像李四那樣,生病,然後沒了?”
秋風裏一群小子們吓的瑟瑟發抖,誰也沒有了去鬥雞的心思。
已經從“我不想死呀”議論到“萬一死了也會變成那種鬼嗎”、“如果一定要變成鬼,能不能變成更英俊一點的鬼呢”上面去了。
司馬愉壯着膽子,大叫了一聲,把一幹小弟都叫的虎軀一震,紛紛看向他,他才抖着臉上的肉說:“不許再說這件事了!李四他…就只是生病了而已,跟鬼不鬼的,沒有關系。”
小弟們心中想,不是你先說的你家門卿不見了嗎。
誰也沒有了去玩的心思,就連司馬愉也沒有。司馬愉白着臉說:“今日不玩了,小爺要回府去了,你們自己去玩吧!”
連司馬愉這個“大哥”都不玩了,剩下的人更不會玩去了,他們心中裝着事,每個人惶惶的回了家。
倒是有幾個和李四關系還不錯的,商量着一起去看看李四。
少年人心思單純,受到了驚吓後往往說話不過腦子。
把司馬愉命令他們不許把“鬼宅”一事拿出去說的吩咐抛諸腦後,就這麽不走心地添油加醋地把剛剛在原地議論的一番話,說給了卧病在床的李四…以及,李四的雙親。
李四的父親是青州郡守府衙的小吏,聽說才到郡守手上的宅子竟然發生了這種事,無論鬧鬼一事是真還是假,他都不能視之未聞,當下就往府衙去,将這事禀告給了郡守呂和順。
呂和順一聽,這還得了!
鬼宅!?司馬宗實在是太糟心了,竟然做出這種事!
偏巧又有官員告訴他,今日吳二公子兩箱財禮,華駕出行,進琅琊王府去了。
呂和順一聽,這更不得了了!
盛宴!?明明是自己先跟吳二公子套了交情的,司馬宗果然又是嫉妒了!他想幹什麽!
呂和順咬牙:“不行!走,我們也去拜訪琅琊郡王去!”
吳亥埋在青州府衙的暗線一聽,這怎麽行!連忙一個個的上來勸,勸郡守趕緊冷靜,府衙裏還有事情要處理呢,別置這個氣,有什麽事下次再說。
呂和順不聽,一通脾氣發下來,帶着一幹人等就要往琅琊王府,“好好拜訪”一下。
吳亥埋着的暗線們互相對了個眼神:吳濯公子不在,若是王府和府衙鬧起來,該如何是好?
一幹人各自打點了勢力,準備先以不變應萬變,跟着呂和順一同去王府看看。
——
燕燎又往木屋裏走了好幾趟,吳亥和齊熬在下的這場棋居然還沒有分出勝負!
吳亥和齊熬在棋盤上交鋒,難分伯仲。
平日裏,這兩個人都是難遇敵手的人,一時間棋逢對手,也是一種快意。
當燕燎第四趟跑進木屋,他終于看到齊熬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更通紅羞澀了。
澄澈雙目亮的像灑了一層水,齊熬說:“是齊熬輸了。”
吳亥面上淡淡,把手心白子放回棋笥,搖頭:“不,是死局。”
他與齊熬下的這盤棋,竟然和撤下來的那盤死局一樣,厮殺到現在,局勢進退維谷,誰也無法再動彈。
分不出輸贏,除非,一定有個人先動。
吳亥垂下眼睑,目中一片幽暗:我遇上對手了。
燕燎扯唇一笑:“和局,十二果然厲害,和齊先生打成了平手。”
吳亥和齊熬同時望向燕燎。
吳亥:“他竟然管這叫和局!”
齊熬雙目越發的亮:“燕王以為,此時該如何?”
燕燎想也沒想道:“把棋子撿進棋笥裏,把棋盤撤到桌下去,你們不要再下棋了,不如我們一起聊聊其他的?”
說着,身體力行動起手來,拆了僵持的棋局。
吳亥:“……”
齊熬那細小的聲音又稍稍大了些許:“燕王豁達。”
燕燎挑眉:“本王不是豁達,而是這下棋,實在不是件有意思的事。”
有些人下起棋來,一坐能坐半天、一天,何等的耐心。
齊熬說:“天下如棋。”
“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如棋,卻不是棋。”燕燎搖頭,淡淡說:“先生手有天書,可占星辰、可問日月,神乎其神,可天書終究只是一本書,不是神,不是嗎?”
齊熬先是一愣,接着緊緊攥住天書,整個人如同煮熟了的螃蟹,瞪大眼睛看着燕燎:“燕王詭辯。”
燕燎把所有的棋子都撤下來放進了棋笥裏,只是飒然一笑,沒有再說什麽。
他心裏卻是想着,什麽詭辯,上輩子跟你争論過那麽多回,總算是搞明白了該怎麽治你的執拗勁!
吳亥微不可見揚了揚唇。
燕世子可不就是詭辯嗎,齊熬說天下如棋,說的本沒有錯,被燕世子那麽一說,反而就成了,“你能把天下真的變成棋盤?你能把手裏的書真的變成神?”
“好了,棋也下完了,先生的決定,定下來了嗎?”
天知道燕燎本來還是挺氣定神閑的,可這兩人愣是下了一番好久的棋,生生把他等的不耐煩了!
他又不好再出去找鼻青臉腫謝司涉打一架,只能一遍遍往木屋裏跑。
眼看着都快申時了,難不成今日還要再在這用個晚膳住上一晚?
齊熬又看了兩眼燕燎,欲言又止。
燕燎拍拍吳亥:“你出去玩會兒去,我和齊先生單獨聊聊。”
吳亥深深看了一眼燕燎,眸光暗轉,聽話地出去了。
燕燎把吳亥剛剛坐過的椅子往後面抽了抽,好讓自己可以靠坐地更舒服些,看着齊熬的眼睛說:
“風後傳人并非避世之人,卻也不是入世之人,不過是秉持着胸中正道,逢亂必出而已。若非姑蘇吳門将老先生囚禁起來,想必老先生會找一個地方隐居避世吧。”
燕燎不在乎自己說了太多本不該被他知曉的東西,且他還繼續說:
“亂世局面很快就要形成了,先生想必也是知道、且不願意再為姑蘇吳門所困,所以才躲進深山中,不是嗎?
君子待時而動,敢問先生覺得,何時才是該動的時機?”
齊熬并非真正不想出山,他只是猶疑不定。他将天下看成一盤棋,那他自己是什麽?是遵着神谕擺弄棋子的人嗎?
燕燎靠在椅子上,眉目飛揚,神采昂然,勾着自信滿滿的笑意,坦誠地與齊熬對視。
齊熬使勁攥着天書,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仔仔細細觀望着燕燎。他尚能看出吳亥黝黑雙眼下藏着不安份的情緒,卻看不穿燕燎坦誠眼底的秘密。
也不知是看不穿這秘密,還是不敢相信是這樣的秘密,齊熬攥着書…逐漸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可是天書沒有告訴他答案。
燕燎想:“他又開始猶疑不定了。”
但是齊熬只是猶疑,并不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燕燎沒法,心說只能提前把最狠的一招放出來了。
燕燎身體前傾,向齊熬伸出手:“我可以借先生手中的天書一看嗎?”
齊熬當然是立刻拒絕的。
燕燎笑了,收回手說:“先生手裏的天書,竟然比書櫃上的幾本書看着還要新,本王以為,日日帶在身上,應該很容易折損才是。”
齊熬紅透着的臉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燕燎。
吳亥走出了木屋,沿着菜地順過去,找到了蹲在另一座小木屋裏自閉的謝司涉。
謝司涉聽聲回頭,一張慘不忍睹的臉落進了吳亥眼裏。
吳亥:“……”
之前就覺得外面有些吵,下棋太入迷沒太在意,原來是這樣。
謝司涉覺得有點丢人,趕緊轉回了臉,問:“公子有事?”
“有事。”吳亥開門見山,毫不避諱:“敢問謝先生,握奇之術學的如何?”
若是握奇之術代代只傳一人,為什麽這裏卻有兩個風後弟子?
謝司涉驕傲擡頭:“握奇之術,皆有涉及!”
吳亥問:“秘籍陣法…?”
謝司涉繼續驕傲擡頭:“倒背如流!”
吳亥懂了,皆有涉及,那就是說都碰過,至于精不精通,就難說了。
不過,倒背如流,夠了。
吳亥微微一笑,邀請道:“謝先生是否願意與某合作,助某一臂之力?”
謝司涉驚愕:“?”
吳亥很直接:“燕王是燕王,我是我,燕王想要請風後傳人助他一臂之力,我也同樣想。”
什麽?這兩人,竟然不是一夥的嗎!?
不是一夥的還把我打成這樣!?
謝司涉問:“你不是他弟弟嗎?”
吳亥淺笑:“燕王一廂情願罷了,他是個多情的人,可我不是,這輩子也不會叫他一聲兄長。”
謝司涉心中忽然席卷出一股爽意:“哈哈哈哈!燕王啊燕王,你把人家當弟弟,人家卻說一輩子都不會叫你一聲哥哥呢!這事兒你知道嗎!”
謝司涉本想着立刻就答應眼前的美人,可他突然意識到,為什麽吳亥不和燕燎一樣,去争奪齊熬呢?難道是自覺争搶不過?
也是,就算那燕王看起來再寵愛這美人,也不可能把風後傳人讓給他吧。看來,自己成了剩下被撿漏的退而求次之了……
謝司涉心中的那股爽意,立刻又化成了難言的憋屈。
謝司涉縱然一張臉青紅紫黑,表情難以被識破,可他細長雙眼裏不停變換的情緒還是被吳亥攥取到了。
吳亥如玉石相擊的嗓音十分好聽,溫潤又有禮地對謝司涉說:“我首選的合作對象,并非齊先生,而是謝先生你。”
謝司涉驚訝了。
吳亥:“在來的路上,我就已經做出決定,想要邀請先生成為我的謀士,助我一臂之力。”
謝司涉承認自己很想被人這樣看重,可有齊熬在先,他縱然再有自信,再不說出口,心底深處也是明白自己究竟幾斤幾兩的。
看來這美人是說好話,想要逗自己高興答應他吧。
謝司涉心說哪用這麽費勁,光憑這張臉,你說什麽我都能答應。
吳亥卻又開口了:“我并非花言巧語逗先生開心,而是覺得謝先生比起齊先生,更适合。”
謝司涉:“?”
“先生身上的衣服,是出自于知青坊吧。‘和’字腰繡,這是知青坊今秋才定制出來的,價格高昂不說,數量也并不很多。”
謝司涉看着吳亥的眼光猛然認真了起來。
吳亥鳳目幽深不見底,緩緩說道:“我知道先生想要什麽。潛龍在淵,先生,時機到了。”
謝司涉站直了身子,向吳亥躬身一禮:“吳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顏料:“叫聲哥哥啊!叫啊!”
無害:“這輩子都不可能叫你哥哥。”
後來,床上。
顏料:“特麽說好的一輩子也不可能叫的呢!!”
無害:“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