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瘋絕一吻 (1)
到的是一處荒蕪村落,早沒了人煙, 連進入村口的石碑都被覆上密密雜草。
三人騎馬踏在雜草叢生的道上, 道兩旁零零落落的荒宅東倒西歪, 在外面也看不出裏面是怎麽樣、有人還是沒人。
燕燎随意掃視了幾座荒宅屋頂上的草, 緩緩擰起眉頭問:“在這裏?”
林三五說:“是的, 公子讓人收拾了幾間宅子作為會面地點。”
林二在一旁幫着說話:“王上,這兒挺好,真挺好,離東關和南關路程一般多, 公允的很。”
這真的很公允了。林二怎麽說也和吳亥共同在琅琊郡待了兩年, 就算接觸不多,在坊裏所聽所聞,多少還是知道些的。
吳亥公子那人心思多深啊, 才不會為別人考慮呢, 有時候把人騙進鍋裏了,別人還以為是自己賺到了。
難道因為是燕王,所以這次沒套什麽圈子?就是選了個對兩方路程都公平的會面地點?
要真是這樣…
林二嘆了口氣,用餘光瞥了眼燕燎輪廓分明的側臉,心道要真是這樣…那可太難得了。
不過林二也不敢确定,畢竟吳亥公子的心思就連坊主都猜不透, 他哪敢妄自推斷。
又嘆一口氣,林二暗暗警醒自己還是得多注意,萬一要是有什麽情況,他可得插科打诨, 萬萬不能讓這倆人再拉大隔閡了。
拍了拍臉頰,林二提起幹勁,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林二,這事兒你要是給辦好了,以後到了坊主那,可是能吹一輩子的!”
在一棵發着新芽的柳樹邊停下,林三五下了馬。
三匹馬都拴好,林三五指着樹側小院躬腰請道:“王上,公子就住這兒。”
“住?”燕燎奇怪:“為什麽還要跑到這種地方來住?”
說着幾人進了宅屋。
宅屋裏面正如林三五所說,被收拾的幹幹淨淨、整整有條,完全不同于村外荒蕪。
林三五把燕燎和林二帶到堂屋稍坐,自己去了後面知會吳亥。
燕燎看這堂屋陳列,心尖微微一動——倒是有幾分老師範先生雅苑的感覺……
難不成吳亥還真打算在這長住了?
“既然來了汝南軍營,還跑到這樣的荒郊野嶺給自己置辦了處宅子…”燕燎搖了搖頭,不知說吳亥什麽才好。
林二也咂舌:“還是吳亥公子講究。”
講究啥啊,燕燎心猜吳亥是不是受不得軍中的艱苦環境才這麽做的。
軍營可不比其他地方,吃的睡的都不好,不講究的粗糙男人還多,想想吳亥那副衣不染塵的矜貴模樣,他去了可不就是受罪的麽。
然而邀人赴約的吳亥此時好像并不在這。林三五從後面回來複命:“王上,公子不在,恐怕是還在路上。”
林三五解釋說:“公子也不總住在這邊,多數時候還是在軍
營的。勞王上坐下等等,屬下去給您沏壺熱茶。”
“熱茶?”林二反應過來,拉住林三五問:“對了三五,我看這兒東西一應俱全,那可有柴火多燒些熱水?好讓王上沐浴淨個身?”
聞言燕燎擡頭,有些心動。
路上殺了一隊野徒,總覺得身上飄着血腥氣,若是能沐個浴,确實不錯。
林三五點頭:“當然,公子愛潔,這邊熱水燒的最快,王上稍等片刻,屬下這就去燒備熱水。”
“好極了!”林二高興,沖燕燎說:“王上,屬下也去幫忙。”
後院燒柴煮水,林三五帶林二進了間廂房準備事物。
“公子在這邊住着,常用物品都不缺,可以讓王上換套幹淨衣服。”
“這更好啊。”沒想到還真有這麽個機會,林二心花怒放:“王上砍了人後是一定要洗澡的,不然他能一直郁悶着。”
手裏搭着屏風木椅,林三五邊低頭擺弄,邊悶聲問:“王上身上有傷嗎?若有傷,沐浴後得重擦傷藥,這兒有頂好的傷藥的。”
林二嗤笑出聲:“你以為王上是誰?戰神燕王!那麽幾個暴徒能傷到王上?也就只有你會在那喊大爺饒命,丢不丢人?”
林三五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舊傷也沒有嗎?”
林二不悅了,一巴掌糊向了悶頭的人:“你怎麽回事?見不得王上沒事?非希望王上受點傷才好?”
“不不不,我只是覺得,王上來回幾個軍營折騰,也許…受傷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突然挨揍,林三五看上去有些委屈。
林二目光奇異地看着林三五。
林三五被盯得心中一虛,弱弱問:“二爺…咋了…”
“沒咋…”林二搖頭:“你忙活吧,待會兒我問問王上,這次算我沒你心細。”
林三五說的很有道理啊!雖說林二沒聽到任何王上受了傷的消息,但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有個把擦碰呢?
熱水備好,林二領着燕燎去廂房,順便問了燕燎有沒有受傷之類的。
燕燎淡淡說:“背上有刀傷,不過已經結痂,無需用藥。”
“那就好!”林二在心中誇了一通林三五,沒想到這個三五,心還挺細。“王上您慢慢淨身,三五待會兒把幹淨衣物給您送過來。”
“嗯。”燕燎應下,走到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備好了熱水,木桶熱湯,白氣騰揚。燕燎寬衣解帶,把污了血的黑衣扔到屏風上,轉身跨進木桶。
這木桶寬敞,燕燎身形颀長,盤腿坐着也不覺憋屈。
熨燙的熱水浸過脖頸,舒服的喟嘆一聲,燕燎靠在桶壁上。
眼前屏風乳白,繡着花鳥風月,一針一線,做工精細,蘇中上品。
看看這條件,哪裏是來打仗的,來游山玩水的還差不多。
這時覺得林二說吳亥講究,也并沒有說錯。
燕燎
以往沒怎麽好好注意過吳亥,不知道他偏愛喜好,沒想到他私宅所用之物,皆是風雅好物。
上品好物倒也不出奇,出奇的是在這種偏僻地方還能收拾出衆多布置,确實是要幾分本事的。這是否能說明,吳亥在姑蘇其實過得還不錯?
可是真的能不錯麽?
林水焉說吳亥帶着恨意回去,生死關頭還要懇求自己在吳亥有危險的時候去救他……
燕燎輕瞌了眼眸,長睫覆蓋眼底,遮住了淡淡的青。
這一年半來兵亂不停,征袍難解,步履匆匆。許多事還沒來得及落實,就已經被時間推到了這裏。
煩人吶……
房門被扣響,林三五聲音傳來:“王上,屬下給您拿來了新衣裳。”
“進吧。”
林三五窸窣着把幹淨衣裳搭在屏風上,隔着屏風向後禀報說:“王上,公子已經來了。”
“知道了。”
“衣裳給您放這了,屬下告退。”說着,林三五伸手把燕燎原來穿在身上的那套黑衣拿下,帶着出了門。
燕燎起身擦幹身上水漬,手一撈抓向屏風上的新衣裳。只是看到新衣是什麽樣的,他的手就頓住了。
燕燎:“白衣啊……”
不過也不奇怪,這是吳亥的私宅,就連燕燎自己都沒料到會來這沐浴更衣,這裏沒備上他要用的衣物也是正常的。
那也就是說…手上這件新衣,其實是吳亥的衣裳?
燕燎眸光閃爍,不知怎麽的,莫名覺得有幾分奇怪。
可林三五說衣服是新的,吳亥又沒穿過,他們也算認識這麽多年,穿他一件衣服罷了,也沒什麽…揮去奇怪想法,燕燎迅速更好了白衣。
兩人身形相仿,衣裳合身合适,就是色淺,讓燕燎有些不适。
撩把黑發豎起,帶着未完全蒸騰掉的水汽,眉目如墨,白衣潇逸,燕燎推門而出,一眼看到了院中新柳下站候的青年。
新柳下,微風拂曳,吳亥靜站,聽見推門吱呀聲擡眼望去——
吳亥:“……”
雖說拟定計劃後,心中有意無意已經無數次勾畫出這人穿白衣的模樣,但真正看到了,還是忍不住屏息微窒,幽邃雙眸驟然沉成了深海。
月白削減了這人張揚的鋒芒銳利。
疏朗俊逸,風流入眼。
只才一眼,就把吳亥鎖着妄念的禁令無聲擊了個粉碎……
一年半的不想不夢不念,在本尊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封印頹然傾塌,難言的情緒一瀉千裏、奔騰不止。
偏偏男人負手走了過來,掀唇笑說:“挺會享受啊,荒郊野外搞了處私宅。”
聲線清昂。不知是不是泡過熱水的緣故,吳亥總覺得連聲音裏都帶了些潮意…勾的他連心尖都是麻的…
可還沒待吳亥回一句什麽,話鋒一轉,燕燎眼眸裏的丁點笑意已然退了,微沉着臉問:“少濁怎麽樣了?”
只一句,春風化
劍,給了意亂情迷的人當頭一棒。
徐少濁徐少濁。叫的第一個人的名字,就是徐少濁!
陰霾藏于溫爾皮相下,吳亥平和道:“兩軍對峙,淪為戰俘,燕王以為能怎樣?”
“本王知道他還活着時便松了口氣。”燕燎看着吳亥:“本王已經來了,你要是想拿少濁和本王做什麽交易,就直說吧。”
真正是三句不離徐少濁,光是只知道他還活着就松了口氣!
個中滋味,就像被人硬灌了一杯壞掉的澀酒,又酸又苦,嗆在喉嚨梗在心頭,辛辣滾燙,燒灼神智。
吳亥覺得他再聽到“徐少濁”三個字從對面人的唇齒中被念出來,回去後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人把徐少濁給活埋了。
壓下心火,吳亥冷道:“燕王,進屋說話。”
一前一後,吳亥帶着燕燎繞過沐浴的那間廂房,推開了一扇紅漆木門:“請進。”
燕燎側身進屋,發現這屋白牆才砌似的,透着一股森冷寒意。
直覺不很好,燕燎皺了皺眉,正猶疑間,吳亥已經進屋把門給合上了。
從屋中擺設看來,這該是被吳亥當成書房用的,可又很怪異…因為這間屋子沒有窗…只有镂空雕花的紅漆木門,光線從木門穿進,照在過分冷白的牆壁下,給屋裏添着亮意。
吳亥走到書桌後坐下,燕燎見了,跟着過去。
他坐在吳亥對面,正對上一雙黝黑鳳目。
清冷冷的目光,細看之下像要叫人陷進去似的,燕燎生出幾分不自在,移開了視線,狀若随意打量着古怪的牆壁。
其實他哪有看上去地那麽漫不經心,對着吳亥的臉,還好巧不巧就在書房這種地方,不經意想的都是名字不名字的事。
這多煩心。
說起來這事真的叫燕燎好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去想吳亥,想到了就覺得詭異荒謬,頭疼的很。
從筆架上抽出支筆捏在指間玩,燕燎又看了兩眼吳亥。
說起來,這次相見,吳亥也是一股子生疏的冷淡意。
抿了抿唇,燕燎暗忖,林水焉說這小子對心外之人都是這麽個态度,那是不是意味着:吳亥即便…存過點歧途心意,現在也切斷了呢?
自覺有點道理,燕燎舒了口氣。
手中的毛筆也不蘸墨,骨節分明的手指拿捏着,就在梨花木上随便畫寫着玩。
還是先問問徐少濁的事才好。這麽想着,張口便問:“少濁…”
一直盯着燕燎的手看,吳亥陡然注意到,燕燎一邊說着話,一邊就在桌上寫起了徐少濁的筆畫。
這一發現讓吳亥強提的所有理智都昏聩了,繃着的那根弦被鋸斷纏進心上,尖銳、刺痛,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按住了燕燎的手。
墨筆啪嗒掉在桌上,貼上手背的掌心無甚溫度,冷得沁人。燕燎一怔,擡頭,對上了吳亥危險性十足的眼神。
燕燎:“………?”
“徐少濁?燕王怎麽會覺得吳軍那麽好心,不殺敵軍敗将?”扣着燕燎握筆的手施了力,吳亥冷漠道:“燕王膽識過人,可惜,腦子也是個好東西。”
燕燎的臉一黑到底:“吳亥!反了你!”
吳亥利用徐少濁把燕燎約來相見,目的只有一個——他要知道,燕燎會不會因為他而莫名其妙受傷。
他做了諸多準備,首先,汝南道上的土匪,就是他安排過去的人。自燕王軍營過來的道上,當然不會有什麽野徒山匪,早被燕王的軍馬平了個幹淨。
那些人是朱固力沒清完的餘孽,随便散點謠言,使點小手段,讓他們和燕燎碰上就行了。他們和燕燎碰上,燕燎絕不會放過他們。
殺了人後,燕燎心情必然惡劣,等來了這裏,是不會拒絕洗浴的。登時就能借着洗浴,知他身上是否有傷,還能借着更換新衣,讓他換上色淺的白衣。
一切都在吳亥計劃之中。現在,吳亥已經知道燕燎身上是沒有傷的。按照推測,他要和燕燎動手,親眼目睹燕燎會不會因為他…受皮肉之傷。
為此,吳亥的本意就是要激怒燕燎。
唯一和計劃中出了差錯的,是吳亥自己成了先被激怒的那方。
吳亥所有的冷靜和理智,到了這人面前再不占優勢,随時都能分崩離析。
“徐少濁”“徐少濁”。從燕燎嘴裏蹦出來的一句一句“徐少濁”,紮耳又難聽,多聽半個字都難以忍受。
扣着燕燎的手力道又加重,寸寸摸着指骨,吳亥問:“世子當真就那麽喜歡他?”
燕燎被摸得頭皮都快炸開了,他猛地抽回手,瞪向突然變臉的吳亥。
殊不知,眼角上挑那一抹銳色,就像一把火,直接燎了原,一發不可收拾燒到了吳亥心裏。
吳亥眼眸深得發烏,清淺笑了:“徐少濁若是死了呢?”
聞言,燕燎的心往下沉了沉。
徐少濁若是死了,吳亥還要自己來這相見幹什麽?難不成真給葉辭歸說對了?
其實…怎麽會有人好端端地跑到荒村置宅?這荒地外有廢宅座座,要說是用來藏兵,那就不過分了。
燕燎直視着吳亥:“我以為,你是想先和姑蘇那邊了斷了恩怨,之後再來和我報仇的。”
“報仇?”攆着指尖餘溫,吳亥起身:“我和燕王之間的仇,是什麽仇?”
燕燎面色微變。
“我記得,你說,你從不欠我,是我欠你。”
“那麽敢問,我欠你的,是什麽?”
鳳眸裏的黑光盯得燕燎蹭一下也站起了身。想到前世生死仇,狠狠拍上書桌,燕燎怒道:“你拿少濁的生死騙本王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麽!”
說完一頓,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吳亥。抵住梨花桌,燕燎身子前傾,伸手拽住了吳亥的衣襟,兇狠
質問:“繞軍偷襲不可能是朱固力的戰術,難道是你為了這個才繞到東關去攻打常風營?”
脾氣一上頭,另只手就要探到腰後摸刀。卻摸了個空。沐浴更衣後,火燕刀被落下了。
吳亥看到燕燎動作,知道他又真動了氣。
荒誕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了。
垂眸一霎,吳亥冷冽道:“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雖然不是為了這個原因,但繞到東關偷襲燕軍确實是他的戰術。
這聽起來就有些像承認了。
連上徐少濁的“死”,在燕燎看來,就好像因為他和吳亥間的私人恩仇,讓這輩子的徐少濁是這樣死的。
冤不冤?!
和徐少濁兩輩子的情誼,燕燎傷了心:“少濁他…”
這種真情實感的悲痛色又往吳亥身上補了一刀。
同樣一起長大,一個他只想欺負打罵、恨不得殺了才好,除非是生死攸關的檔口,就只剩心情好了才會上前噓寒問暖;另一個卻牢牢占着溫暖,死了都能讓他傷心難過……
不想再聽不想再看,吳亥拆了燕燎攥他衣襟的手,電光火石,四掌相交,雙雙纏鬥。
這次吳亥用盡所學,隔擋拆招之餘全力逼近。燕燎第一次見到這麽鬥狠的吳亥,不知道他一直是藏着掖着,還是又精進了。
身後是白牆,吳亥一掌劈向白牆。白牆噗嗤被劈開,色澤光滑烏黑的玄鐵鎖鏈暴露在燕燎眼中。
原來這根本不是牆!這就是個夾層,被吳亥暗放了鎖鏈!
他藏鎖鏈是想做什麽!
燕燎動了真怒:“吳亥!”
火氣燃起,先前的自我提醒,什麽能好好跟他說話就絕不動手,這會兒也被燕燎丢到了九霄雲外,燕燎不再留情,擡腳就要把吳亥踹進夾層。
吳亥早預料到燕燎會這麽做,沒等燕燎擡腳就規避躲開,手中鎖鏈如魚游在地面。
吳亥和司馬殷學的鞭法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不同于司馬殷過剛不及的鞭法,吳亥顯然掌控的更好,剛柔并濟,比司馬殷可難對付多了。
燕燎冷笑出聲,踢起一截烏鎖拽進手心,反向鞭笞,抽到了吳亥手臂上。
這玄鐵重的很,被碰到很疼。但吳亥卻像無所知覺,一點也不在乎,雙目一錯不錯直盯着燕燎看。
燕燎的怒意攜帶着狠勁,暴躁而兇,想要把造次的人狠狠揍上一頓。
熱氣又開始灼燒他的內髒,喉嚨也開始泛上腥甜。背後的刀傷最先裂開,随着兩人交鋒,身上那些舊疤陳痕也一一撕裂開口,殷紅血跡一點點地滲透出白衣。
所以燕燎最不喜歡淺色衣物,稍有點傷到,衣裳就會被血沾染地一塌糊塗。
這種變化,當然被密切注意着的吳亥一點不漏全然收進眼底。
他看燕燎臉上只有怒氣,并不見半點異色,就像會受這種傷是家常便飯
的尋常事,習以為常的很。
燕燎不知道,他這樣的态度,讓吳亥存着一絲微弱希翼的心,完完全全地…徹底跌落進了深淵。
“徐少濁說的都是真的。”
“他根本不能和我動手!只要動手他就會受傷!”
陰戾湧起,吳亥笑了,笑地驚人心魄,極美,卻極可怕,至少讓燕燎看得背上一涼。
皺起眉頭,燕燎想說什麽,但還沒開口,他的脖頸就被吳亥鉗住了。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交手,這次吳亥所用的功法,并不是燕燎教給他的,而是燕燎從沒見過的。
脖頸受控,被吳亥整個人抵上了一堵牆,燕燎心驚。只是燕燎心中殺氣越甚,自損就越強,一口熱血嗆出,滴滴落在吳亥手背上,燙得灼人。
“原來你根本傷不了我。”
這聲炸在耳邊,燕燎瞳孔微縮——吳亥知道了!!
劈開燕燎身後的夾層,玄鐵縛上燕燎的胳臂。
兩人打鬥起來,只差拆不掉四壁都是玄鐵的牆,其餘房內所有器物,皆毀損殆盡。
滿地狼藉裏,吳亥一次次把不顧血傷也要暴起的燕燎壓制在地,兩個人誰也不罷休,困獸之鬥,各自傷痕累累。
終于,先天受限的燕燎被吳亥尋得了機會,玄鐵烏鏈纏上了燕燎四肢。
拉在手中的玄鐵繞過門上紅漆镂空的縫隙,咔擦咔擦上了鎖。
這哪是什麽木門,分明是刷着紅漆的玄鐵。
徹徹底底上當了。燕燎總算明白過來。
他哪裏受過這種待遇?
也就只有上輩子。上輩子年紀還小,被蕭成恩囚禁在漠北宮殿時受到過這種對待。
那時被鎖在冰冷宮殿,出不去,旁人也進不來,只知道漠北寒來暑往,最後和天下每一塊疆土一樣,亂成了人間地獄。
一時間又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兇狠眸子裏浮上錯愕的混亂,心砰砰直跳,燕燎不管不顧地折着四肢上的鎖鏈。
“別費勁了,玄鐵,便是你也奈何不了。”吳亥冷冷勸阻了燕燎。
他做事向來是萬無一失,知道燕燎本事,費勁心力辦妥了這些,才邀燕燎赴約。
燕燎也真就單刀匹馬的來了,就為了徐少濁。
為了一個徐少濁的生死,他要燕燎來,燕燎就來,他說徐少濁死了,燕燎的眼眶都能紅了。
吳亥不明白這是什麽滋味,只知道原來自己一顆心還能有這麽大的起伏。跳着,疼着,悶着,怒着,恨着,妒着…混雜在一起,最終變成了想要摧毀一切的絕望。
絕境中,又聽到燕燎低低的聲線。
“別把我綁起來…”背抵在漆紅的門上,白衣大片的紅,四肢鎖鏈拉不斷,燕燎眨着眼,向來意氣飛揚的表情,有一瞬間被吳亥誤以為在脆弱。
鮮血淋漓,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傷,才能流出這麽多的血…還有這微弱茫然的表
情…看得吳亥險些以為自己心上又被捅了一刀。
可是…這顆心怎麽還能更疼?
“你恨我恨地毫不講道理,就是因為你不能動我嗎?動我,你就會受傷?”
喘了口氣,剛剛激鬥中受的皮肉傷也跟着泛上酸疼,吳亥壓下痛楚,逼着自己冷靜,先問話。
可哪問的出什麽話?
燕燎從短暫的茫然失措中回過神,就又成了盛怒。他惡狠狠地盯着吳亥,怒斥吳亥:“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我就是不想活了!”吳亥一掌拍向漆門,就落在燕燎耳側。
“是你讓我活下來的!每一次!都是你讓我活下來的!”玉石聲線喑啞了,氣息撲在燕燎的臉上,竟然全是冷氣。
燕燎驚住了,他沒見過這樣的吳亥,額頭都是冷汗,像受了天大的傷,滿目瘡痍,渾身上下散發出痛苦的氣息。
“可是你!從來就不是不想殺我!”
“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想殺了我吧!”
“你只是…殺不掉…”
燕燎根本不是不想殺他,他只是…殺不掉而已…
他只是殺不掉…
他如果能殺得掉…
“哈哈…”擡起燕燎的下巴,對着這張驚愣的臉,吳亥也不知露出了怎麽一種表情。
燕燎:“……”
撕心裂肺一樣…明明疼得是自己,受傷的是自己,怎麽吳亥卻更像被撕心裂肺的那個?
下巴上的手指一緊,燕燎雙眼大睜,看着傷心欲絕的人貼近——
冰冷的觸感湊上了自己的嘴唇。
燕燎:“!!!”
貼上的剎那是冷的,沒動,但還是激地燕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若不是被玄鐵縛束着,燕燎估計能蹦起來。
掙紮刺激到了貼着唇的人。
蘊涼裹住了唇舌——
唇齒間有淡淡的血腥味,溫軟濕潤,嘗到鮮血,絕望還能更絕望,傷心還能更傷心。
這不比夢中,卻比夢中還不清醒。
手腳冰寒無比,緊緊抱住浴血的人,牢扣在懷中,不容他退後掙紮分毫,死死地欺壓着口中唇舌。
直到身下一向驕傲的人被親的好像發起了抖,吳亥才氣息不穩地退開。
退開就見這人雙目赤紅,嘴唇都在發抖,也不知是受了驚吓還是被氣狠了,亦或者兩者都有。
吳亥伸手蒙住了這雙眼眸,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
燕燎氣得直抖,被親地通紅的唇掀開,想要說什麽。
可惜不等話出,一啓唇就又被堵住了。
吳亥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拿手蒙着燕燎的眼睛,密密的吻落在唇角和唇畔,再欺壓而進,席卷。
這還有完沒完了!從震驚中走出來的燕燎連火都發不出來了。
火啞在肚子裏,一直不去面對、心存僥幸的呼之欲出被吳亥親手打破,身體力行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出來。
這他娘的!他竟然真存着這種心思!
怎麽
能?
他到底是怎麽起了這種心思的!
在舌尖上下狠勁一咬,咬地吳亥悶聲痛呼,無奈地退了出來。
“你再敢亂親!我就把你舌頭都給拔了!”
狠話沒什麽底氣,長睫在手心抖成一團,不用想都知道手下眼眸裏是什麽個神色。
吳亥又悲恸地低下了頭。
便是知道了真相,他也還是…可悲又可恥地趁人之危,先把人輕薄了一番。
是忍不住。
壓抑地越久,封藏在心底的心思就越濃烈,一旦爆發,連本人也沒法掌控。什麽殺不殺的恨不恨的那些個紮着心髒的東西都不想去想,只想遵循心底最深欲望,抱着他,親吻他,……
又卑又下作…吳亥好像又聽到了耳邊衆人的謾罵和嘲弄。
多年來他所營造的一切華表,在這人面前被粉碎地又回成了渣土爛泥…傷心混着疼,忍不住佝偻下腰,把人抵在門上,頭埋進燕燎的肩窩,喉間都是嗚咽。
“因為你殺不得我,所以你恨我麽。”
“你為什麽殺不了我。”
燕燎精疲力盡,被抱得緊,傷口壓得疼,張嘴就是嘶聲。
聽到了痛哼,吳亥自己又先難受上了。從燕燎身上退開,蒙上眼睛的手也随之放開。
這麽多的血,這麽重的傷,他得多疼…
可他寧願這麽疼,也想要殺了我…
重見天日,看到吳亥面上表情,燕燎有一瞬間以為這個人大概是瘋了……
這又是燕燎從沒見過的吳亥,眼睛紅着,薄唇沾着血,一臉絕境裏的瘋癫和偏執。
瞌上眼,燕燎跟着都有點想瘋。
這是個什麽事?!這是個什麽事!?
燕燎喘着氣:“你想幹什麽?”
吳亥不答反問他:“這就是我欠你的麽?你是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連抛出了三個疑問,吳亥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吳亥可是五歲就被燕燎要去了漠北,十年裏承受着燕燎的冷與熱,若一定要尋得個燕燎喜怒無常的理由,大概也就只有這個緣由了。
那麽問題又來了,他和燕燎南北相別,不曾見過,毫無交集,燕燎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說起來,何止是這件事,燕燎一直都知道些旁人所不知道的奇奇怪怪的事……
把視線從燕燎的嘴唇上撕開,吳亥穩住情緒,要把這事弄個明白。
他是想弄明白,燕燎卻快要被弄傻了。又是陷阱又是輕薄,現在被綁在門上還要被逼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怪事……
燕燎臉上表情別提多精彩。
燕燎不答,吳亥便又低下頭,鼻尖蹭上燕燎的臉,輕聲說:“你心裏面一直畏懼我,防範着我。”
不是自己怕燕燎,而是燕燎怕自己。
像燕燎這樣的人,強大地近乎無可睥睨,卻有着這麽一種難言的弱點——自己。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蒼天開的玩笑。
燕燎向來随性驕傲,有這麽一種弱點,他定然是會生氣的,會不屑,會厭惡。
那麽問題的根源就來了——為什麽?燕燎為什麽一傷自己就會受重傷?
這比燕燎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更加折磨着吳亥。
燕燎被吳亥蹭得毛骨悚然,後退又退不得,還被綁地緊緊的,滿臉寫滿了戒備。
一朝将人束縛,還得知他根本傷不到自己。吳亥盯着燕燎的眼神,就像是黃土沙漠裏幹渴了幾個月的行人,絕望中覆着渴求,深黝可怕,看得燕燎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生出了遇到天敵的驚悚。
“他瘋了吧!”燕燎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想做什麽,總之,應該不是輕易殺了自己以報十年之辱這麽簡單。
強大的心上人用這麽一種眼神看着自己,克制不住,吳亥又想湊上去親他,卻被燕燎提膝抵上了小腿阻止。
“你敢?!”
玄鐵鏈嘩啦啦的響,怒斥聲短促氣急。可能是太急,嗆到了,咳了兩聲,血沫貼着紅唇。
吳亥又心疼了。
他想把燕燎剝開,沒有夾雜龌龊的欲念,只是想幫他處理了這一身淋漓。
可他又必須在燕燎嘴裏問出話來。
吳亥必須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
燕燎卻不肯說,怎麽都不肯說,被綁捆着,也驕傲着,絕不示弱低頭。反而是說了一句:“你這些手段,真的很讓人讨厭。”
吳亥垂下了眼睫。燕燎當然會讨厭,他這麽光明磊落,這麽強大驕傲,不屑、也用不到這些手段。只有掙紮在深淵裏的人,才會構造出座座城府,不擇手段。
“你一定要瞞着我原因嗎?”
“你是什麽時候怎麽知道這個弱點的,也不肯告訴我嗎?”
恢複了冷靜的吳亥神情淡漠,又披回溫和的皮,誘着他開口:“世子,其實你自己也覺得你有虧欠我吧?”
燕燎緊緊抿着唇,和吳亥對視。
“不然,你為什麽一幅被我殺了也不奇怪的模樣?”
燕燎:“……”
“可是你想過麽,我為什麽要殺你?”
“是你把我從姑蘇救了出來啊。”
“你原本對我那麽好…”
“可有一天你忽然就變了,從此性情大變…”
“你是那個時候發現不能傷害我嗎?”
“因為你擔心我會成為你唯一的弱點?你怕我知道,借此傷害你?”
“可是…你若是一直那麽對我,我又怎麽會傷害你呢?”
聲聲如玉,循循入耳。
燕燎死擰着眉頭:“你別說了!!”
吳亥不聽,審視着燕燎臉上每一個細小波動。
說起來,燕世子是很執着不聽勸的人。他總是相信着自己相信的東西,他相信燕羽,相信徐少濁,還有徐少清……
但是不相信自己。
如果,是因為他以前,就知道這些人是什麽樣的人呢?
吳亥:
“……”
吳亥壓低了聲音,蠱惑一般,緩緩問他:“燕世子,你是從哪裏來的?”
燕燎猛地睜大了眼睛,緊緊盯着吳亥。
吳亥胸腔裏的心髒怦怦直跳,重如擂鼓。
既然能有一動手傷人自己也重傷的怪事,再有更古怪的事,也不足為奇吧?
想想,燕燎知道那麽多常人所不知,明明讨厭讀書寫字,卻唯獨偏愛異志怪錄……
如果是從一開始,一切就像異志怪錄裏的東西,讓人難以置信匪夷所思呢?
從一開始,奇怪的就不僅是傷不傷的問題,而是燕燎。
是燕燎奇怪。
“你告訴我你是從哪裏來的,我就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