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甘情願 (1)
打燕王的臉?
想到沒多久前那一張近在咫尺的含羞帶憤的臉…吳亥沒忍住,黑黝雙瞳抹上一點笑意, 淺淺勾了勾唇。
寫完戰書, 拓下帥印。吳亥溫聲說:“請李将軍統軍, 今晚, 我再與諸君細細詳談如何攻讨汝南一事。”
李将軍稱是, 衆人也都應下。
那麽…朱固力的屍體…
見衆人躊躇,吳亥看了眼謝司涉。謝司涉在軍營裏做人一向活絡,起身就把這事兒攬在自己身上了。
待衆人離開營帳各自去忙,謝司涉圓滑的笑意才收了。
望着還沒有醒來的徐少濁, 謝司涉目中浮上費解:“公子…您究竟為什麽一定要留徐少濁活着?”
什麽打燕王的臉啊, 謝司涉才不信。
方才吳亥拿百裏雲霆說事,把朱固力的死和這些時日戰事的凝滞“有理有據”述于諸人聽…這種随機應變之下的瞎謅糊弄,說的連謝司涉都快信了!這手段可真是高明!
謝司涉壓低聲音:“公子這招極高, 這麽一來, 把您和百裏雲霆的交易全推到了一個死人身上,而且還順手壓制了李将軍,實在是高極了!”
吳亥看了一眼謝司涉:“這事你反應不錯。”
謝司涉能夠當機立斷,直接把朱固力悶死,給吳亥省了不少心。
謝司涉笑笑:“朱固力這老頭對公子反正也沒什麽用了,我當時想了想, 覺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人殺了,推成病死,如果不行,我也可以殺了徐少濁, 推給徐少濁。總之,怎麽着都染不到公子身上就是了。”
又提到徐少濁,謝司涉想到了徐少濁一句句能把人氣死的渾話。陰冷看向了昏迷中的人,他問:“公子,此人…必須要留着嗎?”
必須要留嗎?
吳亥鳳目微冷,也把視線投給了地上的徐少濁。
昏睡中,這人臉上居然還存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神态……
看得吳亥真恨不得把他扔出去活埋了。
在吳亥看來,徐少濁所有的天真、所有的無知無畏,說是燕燎一手造成的也不為過。
畢竟…燕燎把他護的太好了…太好了…
情緒全壓在心底,吳亥臉面上是看不透的淡。他對謝司涉說:“我說過,這人對燕王有用。”
謝司涉擰眉:“恕我直言,我完全不覺得他有什麽值得公子利用的價值。”
“他蠢。你想,假設将來因為他的愚蠢,給燕王一個致命的打擊,豈不是很有趣?你覺得,皆時,燕王心裏會是什麽滋味?”
謝司涉怔住了:“……”
眼前的公子風姿堪比谪仙,心中算盤卻如此讓人膽寒……
“如果真能發生像公子所說的這種事,那确實會很有趣…”謝司涉笑說:“看來公子早有了思量主意,是我多慮了。不過,沒想到公子對燕王的仇恨,竟然如此深刻吶…”
吳
亥不說話了。
他話已經說到這份上,謝司涉會怎麽想,那就是謝司涉的事了。
至于徐少濁……
吳亥眼眸深了深。縱然吳亥再想讓徐少濁消失,也不可能下手。
吳亥再不願意承認,也無法改變徐少濁在燕燎心中确實有很重的分量這一事實。
燕燎是很護短的人。但凡他認定的人,就誰也動不得,誰要動了燕燎想護着的人,就是動了他的逆鱗。
吳亥若是殺了徐少濁,或者讓徐少濁死在了吳營,能和他扯上關系……
本就是雲泥之別,是天上驕陽與地底深淵,他又怎敢再添一道鴻溝?
徐少濁這個人,雖然蠢鈍,可是吳亥不得不承認,至少徐少濁的眼裏心裏,真真實實的,從來只有燕燎一個人。
徐少濁為了燕燎,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他可以不怕傷,可以不怕死,一心一意忠誠着他的君王。
這世上,只有徐少濁,絕對不會傷害燕燎。
壓下翻江倒海的嫉妒,吳亥瞌上了眼睛…這一點連他也做不到。
哪怕吳亥什麽也不做,只要燕燎動他一下,都會給燕燎帶來傷害。
嫉妒是勉勉強強壓下了,苦澀又泛上心頭。
怎麽會有這種怪事?
這怪事的緣由一日不能得知,吳亥就一日安不了心、一日壓不下這苦。
百苦妄為最。
吳亥自生于人世,便在泥濘荊棘裏吃盡了苦頭。
連最苦的妄念,他都能在愛恨交織裏一點一點獨自吞下。
如今,好不容易剛嘗到了些微甜頭,又怎麽能屈服于尚不得知的怪事?
收盡所有情緒,吳亥問謝司涉:“你說握奇之術,可占星辰、可問鬼神,那除了得到風後真傳的人,這世上還有什麽人可以未蔔先知,知常人所不知、做常人所不做嗎?”
謝司涉被吳亥問得一愣,以為吳亥是最近琢磨握奇之術過于入迷,想要自己成為這種人,便笑着說:“世事無常,萬物詭谲,公子才智已經遠超過常人,何必還非要執着握奇之術…”
說着說着,謝司涉自己卻猶疑了下來。收斂了笑意,謝司涉看了一眼徐少濁,沉聲說:“握奇之術占盡天機,所謂天機,其實大半數都寫在了齊熬那本天書裏。”
“公子,您是要做大事的人,與其我給你默寫下來的那些凡墨,不如把天書搶過來。要是得了天書,憑您之才智,這天下萬物于您而言,還不都是觸手可得?”
“‘天書’麽…”念着這兩個字,吳亥眸光深邃幽沉,目光裏的情緒越發捉摸不透。
一旁倒地暈着的徐少濁,手指微不可見的抖了抖。
徐少濁感覺後頸很疼,頭也很暈沉。
只是迷迷瞪瞪裏,他隐隐約約…好像聽到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說着什麽“深刻仇恨”,說着什麽“燕王”,還說着什麽“天書”…?
燕王?
燕王!
徐少濁猛地睜開了眼。一擡眼,看到端正坐着的吳亥。
“吳亥!!”徐少濁蹭在地上一挪,恨恨叫道。
“醒了?”謝司涉看徐少濁醒了,笑嘻嘻地環胸抱臂,請示道:“公子,不是要讓他帶着戰書回去嗎?這事兒也交給我辦吧?”
吳亥看謝司涉這樣子,就知道在他回來之前,徐少濁一定是把謝司涉給得罪了。
于是吳亥又是一掌,把怒目而視、好像随時都要發難的徐少濁接着給劈暈了。
戰書裝進徐少濁的衣襟,吳亥淡淡說:“我才說過的話,你已經忘了嗎?”
謝司涉皺眉:“留他一條命還不夠嗎?”
他算是看出來了,吳亥就是不讓他打徐少濁的主意!
四目相視,吳亥沒再說話,只是勾起一絲溫和笑意。
謝司涉背後發起了毛,敗下陣來,無奈道:“行了我知道了,不揍他不動他,就把他帶出軍營,往官道上一扔,行了吧?”
“去吧。”吳亥把之前扔在桌上的關卡令拿回袖中,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謝司涉有些悶氣,咬牙切齒抓住徐少濁,把人提拎着往外拖。
謝司涉在吳亥身邊也有個一年半載的了,可他還是完全不懂吳亥的心思。
吳亥吧,對燕王那麽深切的恨着,可無論是琅琊郡還是徐少濁,但凡有關燕燎的,他的手段其實都很溫和。
不,哪能說是“溫和”。和對付其他人的手段一對比,豈止是溫和,簡直都可以稱得上“良善”了。
謝司涉狹長雙眸裏情緒浮沉:吳亥到底想做什麽?他的算盤到底是什麽?
這些,謝司涉通通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吳亥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重視他。
深深喘了一口氣,謝司涉決定,就拿這次汝南之戰再看看。
他要看看,吳亥到底,是想為誰拿下汝南!
把徐少濁帶出軍營,謝司涉嫌惡地把徐少濁給搗醒。
見徐少濁醒了,指着準備好的馬,謝司涉沒好氣道:“你可以滾了,帶着戰書,去找你家主子舔骨頭吧。”
頭疼脖子酸的徐少濁揉後頸的手一頓,反應過來,怒道:“你說什麽!你說我是狗嗎!!”
怒着,徐少濁立即就撲了上去。他抓着謝司涉衣襟,卻被謝司涉用刀架在了頸邊。
謝司涉笑出一口白牙:“對,我就說你是狗,怎麽了?你想跟我拼命嗎?徐少濁,你還沒看清你現在的處境嗎?”
徐少濁的怒火取悅了謝司涉,謝司涉開心地羞辱他:“徐少濁,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跟我打個你死我活,另一條,是灰頭土臉的給我滾回去,滾回去繼續舔你主子賞給你的骨頭。”
徐少濁:“!!!”
看着徐少濁臉紅脖子粗的憋火模樣,謝司涉真正是愉悅極了。
“但是,
你可得想好了,和我打起來,鹿死誰手,你我都不知道。不過我想,無論是你死還是我死,我們都不會有怨言的吧,只是…你這好不容易還能回去見到你的燕王的機會…啧啧…唉…”
見徐少濁額頭上暴起了根根青筋,謝司涉臉上的笑意越發收不住。吳亥不讓他動徐少濁,那他也有別的法子在徐少濁身上解氣。
謝司涉說:“當然,你可能還想着,殺完了我再走,那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啊,能殺了我也不是件特別容易的事,你少不得落下一身傷。從這去往東關,一路上,你若是傷痕累累的,哈哈,到底回不回得去,我可不做保證。”
徐少濁:“……”
徐少濁目中燃燒着熊熊的怒火。
他真想不管不顧就在這和謝司涉厮殺一場。
可是…迷迷糊糊時,他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還有,他身上還裝着吳亥下給燕燎的戰書。
他必須要把這些事帶回去告訴燕燎!
揪着謝司涉衣襟的手,慢慢…松開了。
徐少濁目中的怒火化為了一種謝司涉看不懂的情緒。
跨上馬,徐少濁用這種情緒,看着謝司涉。
“狗?你懂什麽?”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別說是狗,就算…就算連狗都不如…又怎麽樣?我徐少濁,心甘情願。”
“像你這樣的人…聰明…會說話…肯定是從小就讨盡周圍人喜歡的,你又怎麽會…怎麽會明白…像我這樣的人……”
微微發着抖,徐少濁低頭喃道:“明明有爹有娘有兄長…卻爹不疼娘不愛兄長恨不得我趕緊死掉不要給他丢人現眼…只有王上…只有王上…”
只有王上,一直一直一直,護着我。
只有王上相信我,只有王上會對我好。
哪怕…我總是給王上惹事,可王上…還是對我那麽好。
明明狼狽不堪,蓬頭丐面,瞎掉的眼睛緊閉着,可完好那只眼睛裏面的光卻亮的驚心。徐少濁忽然笑了:“狗怎麽了?我徐少濁就算是給燕王當狗,我也驕傲!我心甘情願,我肝腦塗地!”
撂下這句話,不再看謝司涉,徐少濁打馬揚鞭,一騎絕塵,頭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杵在地上的謝司涉,盯着道上馬蹄激起的飛灰,神情陰霾又難看。
謝司涉:“……”
故意羞辱徐少濁得來的好心情已經全然不見了。
何止是不見,簡直更壞了,壞透了。
謝司涉握着刀的手過于使力,刀柄上的雕紋差點嵌進肉裏,可他一點也不在乎。
對着徐少濁消失不見的方向,謝司涉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草你娘的!誰他娘的不是沒人愛的畜生了!”
這個徐少濁有病嗎?
爹不疼娘不愛兄長巴不得他死掉,他委屈他傷心,那他就殺了爹殺了娘殺了兄長不就好了?
扒着一個願意對他好的人心甘情願給人家當狗算個什麽事!?賤種!!
再說
了,那個燕王能對他有多好?就他這腦子這狗脾氣,也配有人對他好?
謝司涉細長雙目裏通紅一片,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着抖。
他自問有勇有謀,比齊熬聰明,比齊熬膽大,甚至還比齊熬好看。
可…可如果當初…
如果當初不是一起待在爛泥坑裏的齊熬,以死相逼,跪下來求着那個叫龍無且的男人…龍無且根本就不會把他也撿回去!
憑什麽呢?
他謝司涉哪裏不好了?哪一點不如旁人了?
他明明學的比齊熬好多了!
龍無且教他的東西,他沒日沒夜的拼命去學,終于,學的爛熟于心倒背如流。可是…龍無且還是把一身真傳全只交給了齊熬一個人,把天書,交給了齊熬。
他明明對吳亥忠心耿耿,為吳亥忙前走後,摘抄默寫,可是吳亥卻連句真心話都不願意告訴他!
憑什麽?!
他謝司涉這麽好,憑什麽就不能受人待見!
憑什麽,就沒有人對他好。
“徐少濁…你給我等着,終有一天,老子要取了你這條狗命!”
——
汝南軍營。
營帳中,燕燎倚靠在坐上,冷冷看着跪在自己腳下的百裏雲霆。
手背支着下巴,燕燎點頭:“你這身骨頭,真是比石頭還硬。怎麽,真的是寧願死也不願意說嗎?”
百裏雲霆跪在地上,腰板卻挺得筆直。
燕燎發了話,他不言不語,只是又重重叩首,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響頭。
一直都是這樣,燕燎問他一句,他就嗑一個響頭,但就愣是不說話。
見百裏雲霆腦門上的血止不住地流滿了拉碴的胡子,燕燎狠狠一踢眼前長案,怒道:“本王要你一個棄關進城的解釋,真就這麽難!?”
承受着溢滿營帳的怒火,百裏雲霆終于開了口。
沙啞破爛的嗓音響起,百裏雲霆說:“…不能說。君子有信,背信棄義,謂之不誠。”
燕燎冷笑:“信?義?本王也曾答應過你,給你機會,親手為家門報仇,将來重振門庭…本王這麽巴不得拿下汝南,你的耐心,難道還不如本王嗎!”
“不如。”百裏雲霆絲毫猶豫也沒有:“倘若,王上現在已經臨于鹹安境內,皇宮就在眼前,您卻久攻不下,日日夜夜看着皇宮裏燈火通明,看着殺你全家的仇敵,還在高枕無憂地吃着、喝着、睡着…敢問,王上您,有耐心嗎?”
燕燎的眸色猛地往下一沉:“百裏雲霆!”
百裏雲霆又重重磕了個頭:“王上,我不求您推己及人,回來後也沒奢求過您原諒。如今大仇已報,我也不用繼續茍活于世,之所以還身在這裏,不以死謝罪,是想…在死前幫您打下汝南。”
說完,他又添了一句:“若是您肯給我這個機會的話…若是您不給,百裏雲霆現在就自裁在您面前,以死謝罪!”
燕燎:“……”
這麽多年來,燕燎和百裏雲霆說話,從來就沒有在他嘴裏聽到超過十個字以上的完整的話。
說實話,燕燎以為百裏雲霆就是那副樣子,壓根沒有想過他其實是這麽能說會道的一個人。
百裏雲霆繼續說:“棄信義,毋寧死。拿常風營交易,不想卻害了仇将軍性命,此事,我絕不推脫罪責!但,我敢拿游纓槍百裏家的家名發誓,之所以會做此交易,也是因為對王上百利無一害!”
好一個百利無一害!燕燎猛然起身,指着帳外方向:“仇雲,徐少濁,還有三千弟兄!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是,他們的命是命,可王上若是強攻汝南城,他們當真就都能活下來嗎?我是為了一己私欲,棄軍刺殺了狗官沒錯,但,這同時不也是創造了一個機會嗎!”
這麽說着似乎有狡辯的嫌疑,百裏雲霆又說:“雖然,同樣也給吳軍創造了機會。是非功過,我不敢妄斷,王上要如何處置我,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只是!”百裏雲霆铿锵道:“王上,一将功成,萬骨枯!您,護不住所有人!有殺伐就會有犧牲,這是亘古未變的道理!過分的仁慈只會壓毀您稱王的道路!”
百裏雲霆話音剛落,燕燎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他身上全是傷,本就在隐隐作痛,百裏雲霆這一句話說出口後,就好像往他心上刀疤又補了一刀。
窒了一窒,燕燎唇抿得死緊。
他上輩子血戰多年,只差一步就得以稱王!這輩子占盡優勢,他就不信了,難道就不能在犧牲最少的前提下,走到那個座位嗎?!
百裏雲霆平靜面對着燕燎的怒火,像是明白了什麽,以決絕之姿翻起手掌,對着自己的腦門就準備拍上去。
卻被燕燎一腳踢開了,燕燎冷冽道:“本王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伶牙俐齒。”
百裏雲霆看着燕燎。
燕燎忍着怒氣和傷痛,看着他說:“你的功與罪,當以軍法定奪,自裁算個什麽事?”
還要再說些什麽,外面有人急急高昂來報:“報——徐将軍回來了!!”
誰回來了?
聽到通報,燕燎和百裏雲霆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驚異。
燕燎幾步走過去掀開了簾門,一掀開簾門,就看到徐少濁一臉的激動,正跟在通報的兵卒身後。
“少濁!?”燕燎眨了眨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就連百裏雲霆也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外面。
一看到燕燎,徐少濁那顆焦躁了多日的心才終于落了下去,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真能直接哭出來。
忍着情緒,徐少濁奔到燕燎腳邊就跪了下去。他就差抱着燕燎大腿嚎啕大哭,可憐巴巴地說:“王上!太好了!太好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您了!”
燕燎驚訝,伸手把他拽起來:“你不是死了嗎?”
“是啊,我也以為我死定了,但是吳亥要我給你帶戰書,所以放了我一馬。”徐少濁心有餘悸,說着想到戰書,趕緊把戰書取了出來。
燕燎驚疑不定把戰書接到手裏,去到桌前裁開火印,取出了裏面的信紙。
誰想剛一垂眸看到信上內容,就引得燕燎的臉色突變,狠狠把信給揉成了一團。
這一舉動把徐少濁和還跪着的百裏雲霆都吓了一跳。
徐少濁趕緊湊過去跳起來大叫:“王上!那白眼狼寫什麽惹您生氣了!!”
“去去去,”燕燎咬着牙把湊近想要看信的徐少濁給推開,“離我遠點。”
聞言,徐少濁露出了傷心的表情:“……”
我這剛死裏逃生回來您身邊,您怎麽就讓我離遠點…
被信上內容惹怒,燕燎沒看到徐少濁的小表情。
閉了閉眼平複下來,燕燎又把揉成一團的信紙重新展開。
只見那信上第一行寫着——
“一日不見,甚是想念。”
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人話嗎!這要臉嗎!這是戰書嗎!
燕燎臉都給氣紅了。
徐少濁和百裏雲霆看到燕燎通紅着一張臉、驚怒暴躁的模樣,立時都如臨大敵——
吳軍難道搞出了什麽不得了的大動作嗎!?不然怎麽能引得他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燕王露出這種表情!?
燕燎咬着牙繼續往下看。
好在後面還真就是正正經經的戰書了。
“吳亥竟然敢約本王三日後共攻汝南?”燕燎冷笑:“如今這吳營,竟然是他在說話的嗎?”
徐少濁趕緊說:“王上!那個誰,那個那個謝司涉,他當着我的面,把朱固力給殺了!就在昨天,我回來之前!”
燕燎:“……”
百裏雲霆:“……”
徐少濁拍胸口:“哇,和吳亥有關系的人,果然沒一個是正常的!”
燕燎有點聽不下去了,瞪着他說:“你是怎麽被抓的,又是怎麽回來的?”
問到這,徐少濁眼裏才終于看進了一直跪在地上的百裏雲霆。沉着臉指向百裏雲霆,徐少濁說:“王上,這是個叛徒,就是他把我打暈了送去敵營的。”
燕燎點頭:“百裏已經和我說了。”
百裏雲霆承認了是他把徐少濁交去吳營的,但是,百裏雲霆…也以為徐少濁死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
燕燎覺得有些奇怪,昨日,吳亥也是說了徐少濁已經死了……
徐少濁于是斷斷續續把自己被關在吳營的事情說給了燕燎聽。
燕燎聽徐少濁說完,大概知道了幾件事。
第一,吳亥關徐少濁,是他私自的主意,吳軍并不知情。
第二,謝司涉把朱固力殺了,吳亥給他下了戰書,現在,大概吳亥在汝南吳營很說的上話。
第三,吳亥竟然,沒有殺了徐
少濁。
第四,吳亥可能…真的就是利用徐少濁,要見自己一面而已…
……
燕燎:“………”
吳亥那對倒映着自己的沉黝烏黑的眼眸…還有貼上來的密密的擁吻…不想去想,卻止不住地往燕燎腦子裏鑽。
連耳根都是燙的。
燕燎惱火,趕緊揮退奇怪畫面,轉過身把看完的戰書扔進了燈燭座裏,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徐少濁很擔憂:“王上,白眼狼怎麽說?三日後的仗很難打嗎?”
白眼狼白眼狼,燕燎回頭瞪他:“他沒殺你,還把你放回來了,你一口一句叫他白眼狼?”
徐少濁被兇地渾身一抖,委屈上了:“……”
說到這個,燕燎氣道:“本王怎麽說的?軍中嚴禁閑話,徐少濁,你近年來,本事也見長啊,一口一個白眼狼,都叫到胡青山那兒去了?嗯?”
燕燎這冰冷的話音剛落,徐少濁背上便流了一層冷汗,撲通一聲趕緊跪了下去。
“徐少濁,本王告訴你,吳亥要是想殺你,你就是有多少條命都不夠他動手的。不管是什麽理由,這次,是他沒有殺你,且把你放回來了,你聽懂沒有?”
徐少濁:“……”
看到徐少濁隐隐的不服,燕燎挑眉:“你想說話?那說吧,看在你剛保住了一條命回到本王身邊的份上,這次讓你說個痛快。”
徐少濁小心打量着燕燎的臉色,猶豫着,還是說了出口:“王上,吳亥他…他肯定沒安什麽好心。”
百裏雲霆此時也說話了:“王上,我也以為吳亥是想取常風營大将的性命,用以在吳營立足。”
百裏雲霆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徐少濁就炸了:“你還有臉說!!你你你…你這個叛徒!!!”
燕燎瞬間頭疼,他想不通吳亥幾個意思,心中煩意一起,斥住了大聲嚷嚷的徐少濁。徐少濁安靜下來後,燕燎問他道:“受傷了嗎?”
王上關心我了!徐少濁眼睛亮了亮,跪在地上的身子前傾,洪亮回應:“回王上,沒受傷,一丁點傷也沒受!三日後絕對可以跟着您打個漂亮仗!”
燕燎勾唇一笑:“一丁點傷也沒受是吧?”
徐少濁使勁點着頭。
見狀燕燎沉下了臉:“如此,現在給我滾去刑堂受罰!去受口不擇言亂議是非之罰!還有,再要是有下回,可就不是刑罰了,本王親自把你這張嘴給廢了,聽懂沒?”
看着燕燎認真威嚴的表情,徐少濁瞳孔亂顫,嗚嗚唧唧了兩聲:“那…三日後…”
燕燎挑眉:“用不到你,還不趕緊給本王滾去受罰?”
見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徐少濁眼淚汪汪地爬起來,一步三回頭,苦巴巴地離開了營帳。
吵吵鬧鬧的徐少濁走了,營帳裏又只剩下了燕燎和跪在原地的百裏雲霆。
看着百裏雲霆,燕燎嘲諷一笑:“你和人家做了交易,
卻連人家想做什麽都不知道,便是這樣,你還是要遵守你心中的信義嗎?”
百裏雲霆正色道:“我心中的信義,不是為了旁人,是為‘百裏’的聲名而站!”
百裏雲霆有堅定的信念,有游纓槍百裏家傳人的傲氣。這份信念,便是死,他也不會妥協。
燕燎看到百裏雲霆的堅定,笑了笑說:“本王信你沒有要背叛我。”
百裏雲霆一愣。
眸光飄動,燕燎收了笑,故作冷淡道:“棄軍而逃,作為主将,你知道是什麽罪嗎?”
百裏雲霆重重點頭:“知道…死罪。”
燕燎:“你甘願受罰嗎?”
百裏雲霆:“甘願。”
燕燎挑眉:“如此,三日後,于吳軍之戰,你便給本王做副将吧。”
百裏雲霆又是一愣:“??”
燕燎眸光銳利昂揚,掀唇笑說:“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本王不用白不用,你說呢?”
百裏雲霆所有表情的都藏在胡子之下,可當燕燎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震撼之色,便是胡茬也遮不住了。
他怎麽會不懂燕王的意思?燕王這是擺明了…要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沒有燕燎的發話,百裏雲霆兀自站起了身。燕燎看着他,他便在燕燎的目光中,撩起衣擺,恭敬而鄭重地又跪了下去。
沙啞殘破的嗓音,一字一頓:“罪将,領命。”
看着氣勢微妙變化的百裏雲霆,燕燎一挑眉,目中閃過微訝之色。
燕燎知道,這個百裏雲霆,身負血海深仇,平日裏陰郁寡言,除了仇恨,仿佛身外再無二物,便是自己,想必他也沒怎麽放在過眼裏。
畢竟,百裏雲霆雖然為燕燎所用,卻是能不跪就不跪的,也從未以将臣自居過……只是燕燎惜才,一直沒有太過在意。
反而,這次百裏雲霆的态度一改往前,就像是…徹徹底底地臣服了似的。
對此燕燎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心裏有了數,淡淡說:“你退下吧。”
百裏雲霆磕了個頭:“是。”
退出營帳後,百裏雲霆并沒有急着離開。他還在盯着營簾看,用一種敬佩的目光。
這就是燕王。
燕王仁慈,燕王寬容,且…燕王足夠的強大。
一個人有多大的胸懷,決定了這個人能做成多大的事。百裏雲霆覺得,他再也沒見過比燕燎胸襟還要寬廣的人了。
又對着營簾行了一禮,百裏雲霆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他讓人送來一套燕軍烏袍。
打了水,洗了澡,對着銅鏡,百裏雲霆用刀,一點一點的把滿面的胡茬全部剃了個幹淨。
沒有了礙事遮擋的胡茬,一張清秀瘦削的臉龐暴露在了空氣裏。
穿好烏袍,百裏雲霆走出了軍帳。
春陽暖人,高懸于頭頂,皓日當空,照耀萬物可茁壯生長。
垂下眼睛,百裏雲霆心想,從
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背負着深仇大恨的百裏雲霆了。
他已經下了決心。三日後,與吳軍汝南之戰結束,無論他是否能夠功過相抵,他都會向燕王請辭。
不做将軍。他要扔掉所有過去,從一名普通的常風營騎兵做起。
他要…忠于他認定的君主,為他的君主,殺開一條王路。
——
徐少濁憋憋屈屈的往刑堂去。他實在太難受了,三日後吳軍下的戰書,王上居然不準備讓他參與嗎?
怎麽能這樣?他可是特別想要重創吳軍一洗前恥的啊。
一邊郁悶,一邊走着,徐少濁在路上遇到了齊熬。
看到齊熬,徐少濁驚訝地停下步子叫他:“齊熬,你怎麽也在這兒?”
看到徐少濁,齊熬同樣驚訝。小跑着跑到徐少濁身邊,齊熬把徐少濁前後打量了一圈,歡喜道:“你沒有出事?”
“沒有。”搖了搖頭,徐少濁想到了齊熬的同門師弟謝司涉。
一想到謝司涉,徐少濁腦子裏靈光突顯:“!”立時狠狠一拍大腿,喊了聲糟。
這一驚一乍的态度把齊熬吓得往後退了幾步,弱弱問他:“你又怎的了?”
抓住齊熬的兩肩,徐少濁瞪大眼睛搖着齊熬說:“天書!!”
天書?天書怎麽了?齊熬一臉懵然。
“哎呀!你那個師弟,他可能想讓吳亥搶你的天書啊!”徐少濁懊惱,他方才見到燕燎太高興了,一時忘了把這事給說出來。
登時這叫一個着急。連連晃着齊熬,徐少濁急聲說:“我跟你說,王上好像生我氣了,估計現在我說什麽他都不想搭理我,但是我必須得說啊!那個白…咳咳…那個吳亥,他和謝司涉說話被我聽到了,他說他恨死王上了,要搶你的天書報複王上啊!!”
齊熬被情緒突然激動的徐少濁搖得頭暈眼花,清澈眼睛裏都是驚慌——被搖的。
“你冷靜一點,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天書現在也還在我這裏呀。”
“對,我知道天書現在是在你這裏,但你那個師弟謝司涉啊!他太狠毒了!”徐少濁咬牙:“我覺得他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萬一吳亥真的要拿你的天書,你的處境就很危險,我得告訴王上,從今往後我得要時時刻刻保護着你…哎不對,王上現在肯定不想搭理我…這樣!你去跟王上說吧,你說話最管用了!”
推開徐少濁,齊熬輕聲問:“徐将軍,你見到我師弟了嗎?”
愣了愣,徐少濁在溫軟的嗓音中冷靜下來,他點頭:“我是從吳營回來的。”
齊熬想了想:“原來如此。”
什麽就原來如此了?徐少濁茫然。
“吳亥公子先給百裏将軍設了圈套,又把你抓了過去,且還見了王上…”
齊熬話未說完,徐少濁臉色大變:“吳亥見了王上?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又見了王
上?”
齊熬心情複雜:“…每次提到吳亥公子,你都很激動。”
“我當然!”
齊熬:“可你被抓數日,活着從吳營回來了。”
徐少濁又激動起來,大聲嚷嚷:“吳亥之所以放我回來,是為了讓我給王上把戰書帶回來!”
齊熬歪頭:“非得你來帶戰書嗎?不是還有青鳥坊在?”
徐少濁瞬間啞了言:“……”
默了默,齊熬極輕極輕地問:“我師弟,還好嗎?”
徐少濁認真想了想,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