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8章 因果循環

……

謝司涉的視線逐漸模糊。

齊熬勾着謝司涉的手指, 顫抖着嘴唇,滿目都是傷痛,匍匐在地上費勁向他攀爬。

謝司涉想要擡手抹去齊熬臉上的雨與淚, 可胸口撕裂的疼痛感讓他動彈不得。

“咳咳…”打消了念頭, 謝司涉低頭, 雨水滑過兩頰沿着下颚流下,打到了齊熬的臉上。

謝司涉說:“當年…你何必求着那個男人連我一起帶走呢…若…若是當年你我就此別過…哪還會來的今日……”

齊熬終于還是爬了起來。他抖着手, 捂上謝司涉血流不止的胸口,失聲痛哭,好像這樣做, 就能把源源不止流瀉的血堵回去。

謝司涉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無數的日日夜夜。最初的那段時間, 這人也是這樣, 埋在自己的胸口,哭得這麽傷心。

斷情絕愛啊…

風後傳人要舍棄私情,要大愛無疆。

沒有親眷, 沒有情愛, 仁心道義便是他們此生全部的歸途。

那齊熬為什麽,還會為了自己哭得這麽傷心?

謝司涉又嗆出一口稠紅鮮血,他忽然又想到龍無且。

那是個總挂着溫和笑意的春風般的男人。

謝司涉想到龍無且牽起齊熬和他的手,帶着他們住進了有屋檐的房子…想到龍無且傳授給他們的那些聞所未聞的學識博見……

謝司涉咳出兩口血, 輕輕合上了眼。他忍不住問:“為什麽…不能是我呢…為什麽天書…”

為什麽天書不能給我呢?

為什麽, 誰都看不上我呢?

“天書…天書它…”齊熬嗚咽哭着,從衣襟裏把早就被沖濕泡皺的天書拿出來,傷心欲絕喊着謝司涉的名字:“司涉……”

提刀的男人踏着污泥, 雨血披身,疾步走到了謝司涉和齊熬身前。

燕燎看着謝司涉胸口的傷,眼眸微閃,知道這是沒救了。

燕燎伸手欲要拉開齊熬,誰知齊熬卻扔開天書揮開燕燎,死也不放地抱緊謝司涉,撕心裂肺地哭喊卻又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燕燎嘆了一口氣,他看到謝司涉在看自己,對上他的視線,淡淡說:“謝司涉,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天書。”

天書無字啊…

上輩子機緣巧合,燕燎才知道了這個秘密。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天書。齊熬所有的學識本事,都是憑借着他自己。

只是齊熬太過膽怯,做事不絕,太怕失敗,又怕錯了會傷害到別人,畏手畏腳下,龍無且才給了他一本書,告訴他遇事不決時就問天書吧,天書會告訴你該怎麽去做。

天書不過是一本寄托,上輩子遭受各路争搶,最終被齊熬一把火焚燒,歸為塵土。

燕燎說:“天書,只是龍無且善意的一個謊言。”

這輩子找到齊熬的早,燕燎還以為不會再發生上輩子搶奪天書的事了。

雨嘩啦啦的下,扔在

一旁的書半浸在泥水裏,燕燎低身,沾血的手指翻動着破舊的書頁。

謝司涉看到雨點下一面面的書頁,倏地睜大了渙散的眼瞳。

燕燎垂眸:“我沒有想到,你會舍命救他。”

謝司涉的視線黏在空白的紙上,再也收不回來。

他太想問了,太想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了,可是…他知道他沒有機會聽誰來慢慢和他解釋了。

他艱難地擡起手,忍着痛苦,把抱着自己的渾身冰冷的齊熬推開。

他咂舌:“師兄,你真的好麻煩啊…你就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他又看向燕燎,用眼神訴說,把他帶走吧。

燕燎嘆息,點了點頭。

齊熬的狀态太差了,再不把他強行拉走,他肯定也得死在這兒…燕燎還有點生怕,怕就算把齊熬拉起來,齊熬能否堅持捱得到小蒼山救治?

齊熬再哭不出半個音,卻居然還能有力氣抓着謝司涉的衣角不松。

謝司涉忽然就哭出了聲,他哭着罵道:“你哭什麽啊!我最煩的人就是你了!以後終于可以擺脫你我高興都來不及!你可千萬別太早死了去下面煩我!”

雨簾裏蹒跚着闖入一個人影。

燕燎瞬間握住刀柄。

那身影見到人一頓,頓後欣喜地直起了佝偻的背。

“王上啊!!”老軍醫揚手呼喚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跑,發白老臉上渾濁絕望的雙眼終于亮了起來。

燕燎和謝司涉也是雙眼一亮。

老軍醫顫顫巍巍跑過來,大喊說:“老朽…老朽放心不下齊先生啊!”

燕燎實在沒有想到軍醫還活着,大喜着想這下齊熬有救了!

當斷即斷,他強硬把齊熬拉起來橫抱在懷,最後看了一眼謝司涉,轉頭招呼軍醫道:“快!”

軍醫摸上齊熬額頭,跺腳說:“王上快随我來!這得趕緊施針!”

雨幕拉下,謝司涉坐在泥水裏,他緊緊盯着漸漸遠去的人影,盯着盯着,模糊的視線開始淪向黑暗。

還好他現在放下心了,頭一歪,放任地沉入了混沌。

混沌中,風聲雨聲哭聲,全都消散不再,身上的痛苦似乎被抽離,謝司涉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解脫。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冷意泛上全身時,龍無且的聲音飄飄渺渺,随風入耳飄進腦海。

“種什麽因,得什麽果。”

啊……

謝司涉悟了。

齊熬不想他殺了軍醫,他看到齊熬忍不住心軟放了人,這是因。

軍醫心存善念,沒有獨逃又折返回來,病重的齊熬撿回了生機,這是果。

因果循環啊……

謝司涉笑了。

他在最後明白了一些事。

他這一輩子從未親手種下過什麽好因,難怪也沒得到過什麽好果。

他最想要的,其實一直一直都在他身邊,陪了他二十多年……

可他,從來沒有珍惜過。

他舍不得那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舍不得蹲在自己身前的小娃娃,舍不得那一句“他說他沒有偷呀”的天真信任。

“師兄……”

謝司涉喚了一聲,頹然倒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