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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今生對峙

關于當年鹹安, 這已經是一段遙遠的過去。

遙遠,并不代表記憶随時間變得模糊,相反, 吳亥至今還能清晰記得, 冰天雪地, 荒野墳場,在一具具腐朽惡臭的遺屍裏, 他是如何在其中翻尋到漠北王屍體的……

直到現在,吳亥偶爾還會夢到當年雪水融化在眉眼的冰冷觸感,還能憶起…找到屍體後, 跪在腐爛泥雪賠罪時膝骨顫栗的感受……

那是百裏墳場, 那時孤月枕雪。只有他一個活人, 活得生不如死。

“那時我以為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了,為了活下去,我可以利用任何人, 可以做任何事。”吳亥黝黑雙眸裏沒有一絲感情, 他迎着燕燎的目光,淡然道:“只是當年夙願有二,一是将王上遺骨送回漠北,二是…”

燕燎的視線挪到吳亥染紅的袖口。

抓住吳亥手腕攤開手心, 尚未幹涸的傷和血露在眼前, 燕燎輕輕摸上,摸到冰冷白皙的手上沒有一絲溫度,他啞聲問:“二是…?”

吳亥反握住燕燎的手, 掌心相疊,傳遞着彼此的體溫,吳亥輕聲說:“二是…想見你。”

聞聲燕燎渾身微震,相握的手不自覺施了力。

吳亥一哂,他那時是真的想見燕燎啊……

吳亥那時有多恨燕燎?

恨到再痛再難,烏黑冷井,身中烈毒,懸着一口氣也要咬牙活下去。

他那時所思所想,皆是燕燎不死,我也不死。

他想見燕燎。想親手把燕燎從天雲之上拉拽下來,想讓燕燎受他所苦,知他所痛,想讓燕燎和他一樣,終有一天墜入深淵,萬劫不複。

他利用卑賤不起眼的身份和尚才十五的年紀,利用城中爾虞我詐的權貴矛盾,一步步埋下所有能用的種子。

這很難,險象環生,可對早在漠北就開始韬光養晦的吳亥來說,不過是換了個更嚴苛的死裏求生的場合。

他察悉人心,洞若觀火,以命相搏,終究是回來了。

一晃多年,多年裏聚少離多,見不得才更知欲,吳亥一點點地積攢着力量,又一點點地妄想着燕燎。

他身上是洗不清的污穢,光鮮亮麗的清貴華表下,盡是暗無天日的濁塵,是數不清的心機手段,還有虛假的溫和僞善。

無數日夜裏,吳亥以為他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冰冷,殘酷,黑暗。他以為他可以用一輩子下一場天下棋,去奪九州,去争帝位,去用一生和一個男人瘋纏。

直至有一天,他知道了這個男人的秘密,知道他也曾心軟糾結過,也曾為難受煩亂過,知道了他所有的喜怒無常皆出有因。

在那一天,吳亥忽然就什麽都不想要了,他所有的恨懑在那一天消散如煙,無比誠實地變成了“想要他”。

想要燕燎,想光明正大地去愛他,想和他相愛相守。

亥摩挲着燕燎指腹的繭,聲線喑啞,說的很慢:“向死而生時,我做過很多不堪的事。”

他愛的人明耀灼陽,嫉惡如仇,光風霁月,和黑暗裏茍且的他…別如雲泥。

燕燎仰頭嘆了一口氣:“上輩子,我到死都沒能找到我父王的遺體…”

北境的騙局,香山寺的棺椁,老師雅苑裏不翼而飛的牌位…

燕燎忽然在想,吳亥這種不惜冒險回到王宮只為取老師牌位的人,父王對他那樣好,他當年在鹹安為求自保辱沒父王聲名時,該是怎樣一種難言的悲恨…又是忍受了多少苦難艱辛,才能将父王的遺體帶回來…

沒等吳亥開口,燕燎突然伸手拉住吳亥,就這麽把人擁進了懷裏。

燕燎拉得又急又重,吳亥坐在椅上,幾乎是埋進了燕燎的腰腹。鳳目大睜,咚咚跳着的心髒險些漏了一拍,吳亥欣喜若狂,當即摟上了燕燎的腰。

燕燎抱着吳亥,兇狠責罵他:“你是哪裏有毛病嗎?這腌臜的畜生窺竊觊觎你,你還要待在姑蘇,還要離他那麽近?”

只字不提鹹安過往,看到吳亥面上複雜黯然的神色都覺難受,燕燎只是緊擁着他,語氣更兇狠地繼續罵道:“當年為什麽不如實告訴我?我能把你吃了不成?還是說這畜生用這些事威脅你留在姑蘇?”

吳亥緊扣住燕燎的腰,鼻尖都是獨屬燕燎的味道,他輕瞌眼眸,忍不住勾起唇角問:“鳳留是吃味了嗎?”

燕燎正罵着呢,被吳亥這突然一句話給噎到了,等回過神來就更生氣了,差點沒一巴掌拍到吳亥頭上,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住了,變扭道:“我和你說正緊的呢!你又想扯到哪上面?”

吳亥低低笑了兩聲,手臂又收緊幾分,悶聲震到燕燎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燕燎忽然覺得這懷抱燙了起來…趕緊把吳亥往椅背上一推,他伸手把吳亥拉起來,擰眉不快說:“姑蘇本王收下了,至于你,還不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跟我回家…

燕燎說,要自己跟他回家…

吳亥緊緊盯着燕燎,盯到燕燎渾身都快不自在,才問:“你要我和你回家,是以什麽身份和你回去?”

燕燎:“……”

在燈燭下,燕燎臉龐被緩緩鍍了一層薄紅。

吳亥長睫微斂,又說:“其實你現在也拿不下姑蘇。”

這話落下,引得燕燎神色乍變,柔和的目光又鋒利起來。

吳亥起身,從座位往最高最裏的金階走,一直走到吳泓晟的金座旁才停下。

金座兩邊各有一根金絲楠木盤花柱,吳亥擡手,在其中一根盤花柱上按了按,突突的動靜傳來,金座後拉開一道暗門,吳亥看了眼燕燎,徑自往裏走。沒一會兒吳亥再出來,手上多了個東西,燕燎看清後發現,這是姑蘇國玺。

燕燎靜靜看着吳亥,吳亥迎着他的目光,淡然說着:“便是鳳留攻下臨江四城,便是徐少濁拿下臨江營,姑蘇王城也還沒被攻破。”

燕燎:“吳泓晟已經死了。”

吳亥:“是,吳泓晟是死了,可姑蘇畢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城世家,朝中權貴,鳳留要拿下姑蘇,想怎麽拿?把這些人全部收進麾下,讓他們對你心甘情願俯首稱臣?還是全部殺了換掉呢?”

燕燎皺起了眉。

“姑蘇百年基業,財富滔天,世家權臣的人心非漠北可比,你要如何在短時間內消化姑蘇?要殺幹淨用你的人替換?這不現實。那要用鐵血手段和姑蘇王臣談條件?可那些世家和權貴會真心順服你嗎?”

看到燕燎又緊抿起了唇,吳亥目色微深,緩聲道:“大安與姑蘇結盟對付你,暗度陳倉把兵馬撤走,想必是為了對付你軍馬不足的地盤吧?這種情勢下,你有足夠多的時間,同時收下姑蘇并且确保後營無事嗎?”

燕燎未發一言,吳亥撩起衣擺,就勢坐上了高高的金座。

把國玺放在金玉椅柄上,吳亥看着廳門附近的燕燎,淡淡說:“鳳留,你并不擅長處理盤根節錯的世家權臣間的關系,你的人又是外人,且人手不足,便是姑蘇那些人假意歸順了你,你又怎麽敢保證,等将來你到了鹹安,不會有人在背後捅你一刀?”

燕燎的瞳孔猛然縮起,他看着穩坐金椅的人,有一剎那他竟然以為地轉物移,以為時間退到了二十多年前……

吳亥的眸光越發暗沉,他的手指摸着國玺,眼眸裏清晰倒映着燕燎緊繃的神情,一字一句說:“而我…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成為新的姑蘇王。”

燕燎:“……”

金座上的吳亥氣勢沉穩,字字珠玑,就好像一個天生的上位者,燕燎直直看着吳亥,不好的記憶一點點爬上背脊,心口殘留的久遠的痛感,好像也跟着浮了上來…

他看着吳亥的目光,逐漸變成了讓吳亥不喜歡的那種。

但這次吳亥很冷靜,迎着燕燎複雜的目光,沉聲問他:“鳳留,你現在眼中,看的人是誰?”

燕燎喉結一滾,并沒有答話。他沉着臉,對于吳亥好似刻意般的逼問,渾身不适,本能地想擡手摸向腰後火燕刀,卻在剛擡起手的瞬間,手指一蜷,又放下了。

燕燎閉上了眼。

吳亥沒有放過燕燎任何細微的動作,他眸中神色亦是晦暗難辨。

“財富、地位、王權,自古以來多少人為了這些争的頭破血流都不肯罷休,又有多少人沉溺其中,陰謀陽謀,只為了坐上這個位置…”

“愚蠢沖動者有之,陰險狡詐者有之,鋒芒畢露者有之,韬光養晦者有之…人心向來難辨,鳳留,你磊落肆意慣了,看不懂人心,揣測不了個中惡意。”

“人性本貪,人皆有欲,為了去到更高的地方,為了觸摸到更大的權勢,人會做出什麽事情都不奇怪,你懂嗎?”

燕燎:“……”

吳亥輕輕嘆出一口氣。

他并不知道上輩子的燕燎走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上輩子燕燎身邊都有哪些人…可他不難猜到,是怎麽樣慘烈的收場,才讓燕燎對“吳亥”恨之入骨。

拿起國玺,吳亥從金座上起身緩緩走下。

起先吳亥沒有太過靠近燕燎,他和燕燎之間隔了兩根楠木柱的距離,楠木柱支起金碧穹頂,烏色漆面折出紅燭的火。

“鳳留心中也有欲望,你的欲望是天下清平,是國利民福。”突然吳亥逼近燕燎,他把姑蘇國玺送到燕燎手中,話鋒一轉,溫玉聲線沉下,“而我的欲望,是和你長街燈市,把酒論茶,是和你并肩而立,共賞山河。我平生所求…只一個你而已。”

燕燎猛地又睜大了眼,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這樣的吳亥帶着一種強勢的壓迫感,侵略性極強,可燕燎現在所想的卻不單單是吳亥說的話…他伸手按住了心口…有些震驚,像在思考什麽難題,似懂非懂地奇怪地看着吳亥。

燕燎是什麽情緒都會明白擺在臉上的人,此時他就像被人點醒,跨過二十多年,回到了鹹安金殿,看到了背後彎弓拉箭的人……

握奇之術,姑蘇吳門,攻城陷地,甚至最後齊熬的死……

上輩子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居然全都能連到一個人身上。

燕燎背後起了一層汗,這輩子很多的事情尚且還沒來得及細想,因為只要細想,就會湧入更多難以置信的想法,首當其沖的,便是為何這輩子戰事節奏比上輩子快這麽多?

僅僅只是因為自己重生而來,占得太多先機嗎?

……

燕燎在走神。吳亥長睫斂下,眼底的陰霾冷寒一瞬而逝。他把燕燎往後抵到楠木柱上,輕聲問着他:“鳳留現在在看誰?鳳留想帶誰回家?”

自知道燕燎是重活一世的人,關于燕燎上輩子和“吳亥”發生的一切,吳亥在意的并不比燕燎少。

吳亥想要明白重生的秘密,想要解開這份心結。

作者有話要說:無害:呵呵,最大的敵人是上輩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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