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故友争執
冬雪連綿, 行軍逐漸往西。年關過去,燕營裏還留着歡喜的氣氛。
“吳軍攻下隴川,這下準備攻進帝都了吧。”葉辭歸在火爐邊烘着手, 樂呵呵的:“今年這年過的舒心, 最舒心不過了。”
當然舒心。
不說吳軍攻下了隴川, 燕這邊只待把漢口攻破,便可直入鹹安城。大安傾頹, 根本敵不住兩面夾擊。
燕燎勾唇:“漢關路險,要說什麽舒心,還是等拿下鹹安再說吧。”
葉辭歸颔首, 面上都是喜意。按他和齊熬的分析, 至多兩三個月便能入主鹹安了, 或者還要更快。
“對了,”燕燎問:“王信白不是說要給本王送樣好東西過來?這都有段日子了,怎麽又沒動靜了?”
葉辭歸:“哦, 王大人啊, 臣有收到公文,說是約莫再過個三兩天就能抵達了。”
燕燎納悶,王信白能給他送什麽好東西?別是見天下大勢已定,在漠北待閑了想出來找點樂子吧?
——
三日後, 王信白抵達燕營, 燕燎準備揮退外人單獨會見這多年未見的舊友。
本以為王信白該是一路風塵仆仆,誰想他氣色飽滿,不遠萬裏還帶了不少漠北風味, 裝了足有三四輛馬車,一衆将臣人皆有份,誰都不少。
這架勢…燕燎忍不住嘴角一抽,不知道該怎麽說他。
冰天雪地裏,王信白手裏還抓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意思意思地揮着。
見燕燎看向自己的目光帶着點嫌棄,王信白手心敲打扇柄,笑說:“王上做什麽這樣看我?各位大人都是各地的英雄豪傑,我初來乍到誰都不認識,這不得打個照面?”
燕燎無語,把人帶進王帳,開門見山問:“你這是在家待得無趣,出來游山玩水結朋交友來了?”
“哈哈,您就是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找各位王臣結朋交友啊,要說游山玩水我倒是想,就可惜沒到好季節。”王信白拿下一直随身戴着的錦囊袋,正色道:“我真是來給您送好東西的。”
這錦囊袋不小,燕燎接過,掂在手心裏還頗有些分量。
打開拿出東西一看,燕燎驚訝地擡眸望向王信白:“姑蘇國玺?怎麽會在你這裏?”
王信白攤手:“沒錯,就是在我這裏。”
帶國玺送來給燕燎,王信白是做過細致考慮的。
雖說在冀州圍困一事上,徐少清最後的表現意外靠譜,可徐少清畢竟起過投降的心思,最早年和吳亥有過往來也是不争事實。
還有…他從冀州回到漠北後,發現林七姑娘早就離開了。
那這國玺還放在他這,一來太過燙手,二來,他覺着吳亥這是想借自己的嘴,把當年和徐少清的事告訴燕燎。
這個吳亥,既想讓燕燎知道他當年沒安好心的爛事,又想讓燕
燎看到他敢憑國玺遞信功過相抵…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說,而是把這破差事交給自己來說!
這麽一來,吳亥在外行軍,不用第一時間承受燕燎的責問,待軍功越積越多,時間再一長,再見到燕燎時,燕燎就是想問罪,怒火恐怕也降了大半。
更重要的一點是,王信白擔心燕燎被蒙在鼓裏,知道了這些事就不可能不上報。這就等于說,他被利用的明明白白!
啧啧,這也太會算計了!
王信白不爽,坐都不坐,對着燕燎就是一頓說,把吳亥和徐少清之間的彎彎繞繞毫不留情地說了出來。
燕燎:“……”
燕燎沉着臉,神色有些複雜。
王信白說完後倒了杯熱茶暖嗓子,一邊還用餘光觀察燕燎的反應。憑借他多年來的經驗,發現燕燎聽完自己說的話後,并沒有出現震怒的前兆。
王信白:難道是我說得太溫和,沒激起王上的脾氣?還是王上這些年大風大浪早見慣了,這都不算啥了?
胡亂猜測着,王信白見燕燎撩起衣擺坐到了長案後。
燕燎嘆了一口氣:“可能是越發接近鹹安了,本王近日總是忍不住在想一些事。”
王信白:“什麽事?”
燕燎望着滿腔疑惑的王信白,眸光閃閃滅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燕燎近來總會想上輩子的一些事。這他當然不能和王信白說。
當不再總為戰事繃緊神經後,燕燎多了些許閑暇時間。這些時間裏,他不自覺就會把兩輩子放在一起做對比。
上輩子,他狂浪半生,犧牲衆多終于把天下收入懷袖。
這輩子,他占盡先機,後又得吳亥相助,在不知情者看來,恐怕真就像個戰神,像生了帝骨,只要微微一跺腳就能讓九州翻覆。
而吳亥,吳亥出彩地近乎可怕。
燕燎知道,若說自己在衆人心中是神話一樣的存在,那麽吳亥于衆人而言,就像是橫空出世。
吳亥于姑蘇稱王,頒新政改律法,為姑蘇稱道先不說,光憑一路征伐的出色戰績,就已讓天下人瞠目結舌。
要說民心輿論,那可真是可怕的東西。
吳亥冠絕而立後,不知哪裏傳出越來越多的聲音,從“姑蘇王”說到“姑蘇良王”,又從“姑蘇良王”說到“漠北質子”,一層層的身份被揭開,一份份的功績被披露…要不是燕燎知道事實真相,就連他自己都快以為吳亥真是自己派去姑蘇的了!
可事實上…不是啊!
燕燎十分清楚,就像他對吳亥心存芥蒂多年,吳亥也真正恨過他多年。
只是不知不覺中,他和吳亥之間的互相憎惡,慢慢就變了味……
于是,一個念頭像草芽似的在燕燎心裏生了根,且越長越大,揮之不去——上輩子寂寂無名的吳亥,他真的,寂寂無名不值一提嗎?
燕燎垂下眼斂,
姑蘇國玺上雕篆的繁複紋路落進眼裏,一道一道,像極了不知會連到哪裏的錯亂難解的結。
“韬光養晦,厚積薄發。”“心思缜密,高深莫測。”“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這是這輩子的吳亥。
那麽上輩子的吳亥呢?
…
燕燎不認識上輩子的吳亥,聽都沒聽說過。
可這并不代表上輩子的吳亥也不認識他……
現在想來,上輩子同生共死的兄弟死傷無數,徐少清是為數不多從冀州一路陪自己抵達鹹安的人之一。
有一個徐少清,就可以有兩個、三個、更多…
還有謝司涉和齊熬…
這輩子謝司涉都沒有想方設法地搶奪天書,甚至還會為了齊熬去死?齊熬也是,出乎意料地很快走出枷鎖,變得更像是個樊籠裏的凡塵人…
王信白哪知道燕燎在想什麽,他從小伴君長大,燕燎這副把弄國玺紋路細細沉思的模樣,于他而言可比雷霆震怒更讓他害怕。
咽了口口水,王信白緩聲道:“您大可不必這麽失落,反正吳亥他…打小心思就難看透,他也就看着乖乖巧巧,一雙眼睛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再說了,反正您也不喜歡他,雖說他現在是投誠于您,等打下鹹安,您随便找個好理由殺了就是。”
這話剛落,燕燎銳利眸光猛地鎖向王信白,其光之鋒利,讓王信白瞬間毛骨生寒。
王信白:“…?”
懵然間,帳外林二的聲音傳來:“王上,屬下能進來不?今日的信來啦!”
燕燎放下國玺,沉聲召道:“進來。”
掀開營帳,林二手裏捏着竹筒高高興興遞來給燕燎。可當他觸及到燕燎凜冽的眼神後,整個人都怔愣了。
怎麽了這是?平常裏收到公子的信,不是很高興的嗎?
不敢多說,林二和同樣面色沉重的王信白對了個眼神,默默退到安全的地方。
燕燎取出信展開,視線掃到紙上後,擰在一起的眉頭才逐漸松開,掀起了一絲笑意。
林二見狀舒了一口氣。
王信白:這什麽信?這麽厲害的??
燕燎抽出張空白的紙裁開,想了想,提筆寫下,“知道了些事,等見了面再收拾你”。
一行字遒勁用力飛在紙上,被燕燎卷起裝進竹筒,扔給了林二。
林二慌亂着接到手裏,還以為是王信白剛來就開罪了燕燎,投以王信白一個同情的眼神,匆匆退下逃離開這詭異的氣氛。
等林二走了,王信白驚悚問:“這是什麽信?”
這得是什麽信?靈丹妙藥嗎!上一息還氣勢可怖,下一息就就就溫柔成這樣?!
是溫柔吧!這是溫柔沒錯吧!
王信白都看傻了。
燕燎瞥了眼王信白,起身打開個小銅箱把信丢了進去,開合間王信白瞅見那裏面還有厚厚一疊的信。
王信白:???
見王信
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覺得故友好歹也是一心為自己着想,這麽讓他擔驚受怕的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燕燎皺眉道:“吳亥已經是本王的人了,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說殺了他之類的話。”
王信白僵着臉皮,無甚波瀾地重複了一聲:“你的人。”
等等??!!
你的人?你的哪種人啊!
自古以來這個“誰的人”一說,一直就很有争議。
比方說天子,王土之下皆是王臣,任何人都是天子的人;又比如說高官貴士,豢養奴仆無數,可以稱手底下的人為“我的人”;再比如…風月場上,親密關系也可以稱上一句“我的人”。
王信白風流成性,最熟悉第三種。可他太了解燕燎了,燕燎第一第二種都有可能,就只有這個第三種,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的呀。
王信白哈哈一笑:“吳亥這投誠做的确實是有模有樣,可我這不是擔心你麽,我總覺得這小子心思不純吶,你這人又忒耿直…不不不是我嘴快說岔了有話好說別拔刀!!”
燕燎右手搭在刀柄,挑眉瞪向王信白:“小白,你是非要一來就氣我是嗎?”
王信白心裏苦:“天地良心啊!”
燕燎有些頭疼,說起來上輩子實在夠鬧心的,越是細思越是恐極,眼下畢竟還沒有真正平定亂世,燕燎不準備在這上面多費心神,他準備等把大安推翻後再細細揣摩。
不欲再說,可看王信白似乎還有些委屈,燕燎耐下心對他說:“本王信任吳亥,心裏有數。”
要不是不敢,王信白真想脫口而出一句“你可拉倒吧!”
手中扇子甩的啪啪響,王信白急聲說:“你誰不信任?你還信任徐少清呢!”
燕燎唇線拉下,有些不快。
王信白:“王上,您在這攻漢關,恕我直言,隴川已經被吳亥拿下了,他離帝都可是比你近,關中要地,燕兵強馬壯,和姑蘇打個兩面夾擊,确實會是相當漂亮沒錯,可萬一…”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吳亥圖謀不軌,利用你的信任,一旦占下鹹安,挾天子以令諸侯,吳安兩相聯合再來對付你,你要作何應對?”
燕燎嗤笑,目中皆是不屑:“你未免太小看本王了,本王早就得盡人心,如今兵近百萬,吳亥真要想攻進鹹安,還要來跟本王借兵!”
王信白噎住:“……吳軍呢?”
燕燎嘴角一抽:“…十二說兵多了糟心,他留下夠用的就行,其餘都送來給本王操練了。”
王信白:“………”
又送國玺又送軍馬???
“等等?不是?”王信白忽然反應過來:“什麽叫吳亥要是攻進鹹安還得來跟你借兵?這麽說他兵力根本不夠攻進鹹安吧?難不成你還準備借兵給他?任憑他攻進鹹安?你瘋了嗎!!”
燕燎眼眸飄忽,閃到一邊不再和幾欲咆
哮的王信白繼續對視。
王信白真想上去按住燕燎的肩膀狠狠搖一搖,看看這人到底是誰,真的是他認識的燕燎嗎!
“不是…王上,您搞啥呢?”
“你有完沒完?”
燕燎都開始煩了,這個小白,剛一來就疑神疑鬼廢話一堆!
王信白這時終于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他雙手撐在案上直勾勾盯着燕燎,直把燕燎盯到手又準備往刀柄上摸,他才試探性問:“看在咱們打小一起尿褲子掏鳥蛋的交情上,我問你一句話,你說吳亥是你的人,是那意思嗎?”
燕燎猛地拍案:“哪意思!”
“你臉紅什麽!!!”王信白轉身一連旋轉三圈,震驚抓頭低吼:“我的天!!他在漠北時你睡了他那麽多年一點事也沒!他走了你竟然!你竟然跟他搞上了!!”
“王、信、白!你到底幹什麽來的?給本王滾回去!”
“不是!你就算是看上他了,你難不成還準備拿鹹安給他玩?我的王上啊!你是不是玩的太大了!”
燕燎惱怒:“他成日裏明示暗示總在說打鹹安的事,但又不給我直說想幹什麽,我讓他一回怎麽了!”
這也能讓?!
王信白都傻了:“他要是造反呢!”
燕燎:“他要是敢造反我就把他腿打折了!你當我的常山營是吃素的嗎!”
王信白:“……”
“行了你又不知道他如今是什麽樣子,既然你這麽懷疑,不若帶着國玺,以送還國玺為由親自去見見他就是!”燕燎怒道:“反正某種程度上,你們兩個都是狐貍窩裏出來的!”
王信白也動了火氣,嗆道:“他是狐貍嗎!他分明是頭狼!你如今到覺得他人畜無害起來了!我才不去!我怕死!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這動靜鬧得有點大,帳外齊熬和徐少濁正要來找燕燎說些事情,還沒靠近就聽到裏面似乎吵吵嚷嚷的…徐少濁耳尖一動,也不和齊熬說話了,拔腿就跑直沖往帳門。
“王上!出什麽事了!”
帳門被掀開,徐少濁焦急地探進個腦袋。
燕燎和王信白止了聲,齊齊看向突然出現的徐少濁。
從徐少濁臉上挪開視線,燕燎和王信白再次四目相對,同時出聲:“他不行!”
“徐将軍…你跑太快了呀…”
話音剛落,帳外又鑽進個氣喘籲籲呼着氣的齊熬。
作者有話要說:王信白:我的天啊!這不是自己把自己送到吳亥嘴邊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