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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離開協會大樓,卓青雨立刻查看了秦媛媛幾人的傷勢,得出結論——他們需要馬上接受治療。

在樓裏沒有多耽擱時間,時越直接讓卓青雨跟上他,正是為了讓他知道并盡快處理這件事。

憑借強悍的意志力,卓青雨艱難的把目光從幾個異能者身上滲着血的傷口間挪開,喉結微微滑動,與此同時,他隐隐感到些許不适,下意識擡頭望了眼天光……

他能感覺到自己對血液的渴望和對白日的抵觸。

這應該和他此刻已被轉化為吸血鬼有關。

不僅如此,他身上的變化還有很多,足夠多,多到讓他感覺暈眩。

但他內心中升起的卻是一種病态的喜悅,在經歷過一場還差半只腳踏入鬼門關的“死亡”後,此刻從生命形态來看,他已不再是人類,也不是異能者,而是有別于這兩者的第三種存在。

過往的經歷,不被關愛的童年,在被父母發現覺醒異能後遭他們轉賣給做人體實驗的地下組織……逃離這一切後,好不容易擁有的善良的養父母和幸福的家庭生活,沒有幾年時間就再次被摧毀……

身為異能者,被普通人所防備,被他們用非我族類的目光打量,同時,因為他的異能是可以使異能者的異能無效,大多數異能者同樣對他充滿警惕,反感他的存在……

曾經,少年時經歷的種種讓卓青雨憎惡人類也憎惡異能者,甚至憎惡自己,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個錯誤。

……而現在,他終于不再是人類,也不算是異能者了。

小A已經爬上了時越肩頭,這貓橘勢驚人,肥得像只小豬,不禁讓人懷疑時越的肩膀是否能承受住它的重量。

時越看向卓青雨:“你需要時間适應新的種族形态,也有要做的事……這段時間我會停留在蓉城,有什麽事,你可以來找我。”

卓青雨一聲不吭只點了點頭,那些未道明的話,此刻盡在不言中。

頓了頓,時越轉身準備離開,雙方視線短暫的相接,他狀似不經意般,最後說了一句話:“小心周純。”

卓青雨心中一動。

事實上,在給卓青雨初擁到一半時,時越就發現他腦中多了個什麽東西,那是一團如凝固霧氣般的特殊形狀體,一定要說是個什麽的話……時越認為很大可能應該是某種靈。

大抵應是靈魂吧。

當時,時越本準備出手清除那個靈,但緊接着他發現,那靈和卓青雨的靈魂已經纏繞在了一起,幾乎不分彼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清除它也會給卓青雨造成極大的傷害——

是不管不顧直接清除,致使卓青雨靈魂缺失繼而短期失憶長期智障甚至可能活不長,還是放任不管,讓他自己想辦法循序漸進的應對和處理那個靈。

在短暫的思考過後,時越選擇了後者。

離開異能者協會後,一人一貓就此踏上了專心致志收集黑暗之血的道路。

蓉城以及其轄下的幾個城市,目前已被感染者們變成的怪物所占領。城市變得異樣安靜,時不時又會爆發些劇烈的響動。

獵物——包括人類和異能者,大都小心翼翼藏身于隐蔽處,怪物則無所顧忌的四處游蕩,靠着對聲音的追逐和某種特殊的感知能力,獵殺任何有生命的活物。

時越自如的行走在城市中,所過之處,怪物盡皆倒下,在被收集走血液後,它們的屍體更是徹底幹癟以致只剩皺巴巴的皮和骨。

這樣的過程中,時越有時能感應到周圍有躲藏着的人類存在,也遇到過好幾個合作行動的隊伍。

隊伍中有的是身處城市中的幸存者臨時組成,目的是離開這裏。有的是主動從外面進來的蓉城,目的是盡可能多的消滅怪物,以及拯救潛藏的幸存者。

這些隊伍裏有異能者也有普通人,面對怪物時使用異能或各類武器攻擊,行動上也算配合默契……但怪物本就很強大,且随着身體的異變還多了些稀奇古怪的可怕能力,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些隊伍一眼看去大都非常狼狽,昭示着他們面對怪物越發難以招架的處境。

時越坐在一處頂樓天臺的邊沿,雙腿沒有着落的在空中輕輕晃悠。

從這個角度專注的往下看,對人類而言,或許偶爾會産生某種想要縱身一躍的沖動。

血族對彼此之間存在的感應是近乎于本能,且無法控制的。

兩人之間還隔着七八條街的距離,哪怕開車過去也得花上個一分鐘,但卓青雨走着走着,卻猛地扭頭看向一個方向——

按理說,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的應該只有一堆高聳而空蕩的建築物以及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而實際上,他已是突兀卻又理所當然的直接感應到了時越此刻身處的方位。

卓青雨加快速度,很快來到目的地,幾個動作間就輕松攀上了頂樓,他走近時越,在對方平靜的注視下,順手撸了一把趴在旁邊的小A。

緊接着,沒有任何問好或寒暄,也沒有拐彎抹角的言語試探,卓青雨的态度近乎親昵且随意,他一股腦兒的把想說的都說了出來:“……我花了幾天時間适應了目前的身體狀态,順便做了些測試……我的異能依舊能使用,甚至可以說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了……”

“血族,我是說,這世上的血族只有我們兩個嗎?”

時越點點頭。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認為無論普通人還是異能者,都只是人類這個群體中的一員,”卓青雨聲音漸低:“後來我不再這樣想,因為我發現異能者和普通人完全是泾渭分明的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确都是人類沒錯,兩方卻有着不可調和的矛盾,根本沒有辦法真正融入的生活,普通人無法親近異能者,而異能者給世界帶來的也大都是争端和混亂……”

他話中流露出的某種傾向讓時越想到了周純。

在協會大樓裏被時越殺死之前,周純說的那些話……他不把異能者算做人,他認為的人類——即是指所有普通人,都應該反思,并意識到異能者和普通人之間無法共處,并需要對其中一方以雷霆手段進行處理,而周純想要清除異能者。

在殺死周純的那一瞬間,時越也大致了解了他的整個人生經歷。

周純最初就是作為人類,在經歷了一次特殊的實驗之後,被人為的賦予了一個雞肋的異能。這個異能叫做“無”,它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異能,且發動它的方法非常殘忍……

獲得“無”之後,周純想殺死某人,需要先以同樣的方式傷害自己,緊接着傷口才會轉移到對方身上。這個過程考驗雙方的意志和精神承受能力,如果對方承受不了……或是認定了自己會死,那麽就會真的死掉,而周純,只需要等對方生命逝去後,他自我施加的傷口就會變得完好無損。

這個異能使用中途不能暫停,否則受傷的只會是周純……

而如果異能發動過程中對方挺過去了,重傷甚至直接死亡的就會是周純……但自周純獲得“無”以來,就沒有哪一次失手過。

最初那段時間,周純發動“無”時總會痛得凄聲尖叫,深感生不如死……但後來,他越來越熟練,随着他機緣巧合獲得了能剝奪和賦予其他人異能的異能力後,他開始在其他人身上實驗,也在自己身上手術,他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副可拆卸組裝的玩具……到如今,甚至可以面不改色的發動“無”,就那樣劃破自己的喉嚨,然後心情愉悅的看着目标痛苦的死去。

他無疑已經瘋了。如果一個人不怕生也不怕死,還可以平靜的跨越生死之間,甚至循環往複的來回……那他就絕不會是個正常人,說是瘋子,變态,神經病可以,說是“聖人”或“魔鬼”也行。

“……異能者在數量上遠少于普通人,但在力量上卻是大大的超過……二十多年來,我看到的大多數悲劇,幾乎都是源自于這種不平衡。”卓青雨堪稱熱切的望着時越:“異能的存在……太犯規了。這個世界需要第三方的存在,作為一方的制衡,或是另一方的倚仗,或是某種身負監察任務的特殊的存在……普通人,異能者,血族……”

樓下傳來尖叫聲,是有人被怪物追趕着朝這個方向過來了。

卓青雨微微愣神,他隐約意識到一絲古怪,他剛剛對時越說的那些話,的确全都是他自己想說的嗎?

這想法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還未成型就煙消雲散了。卓青雨迅速忘記了這點違和,探身看向樓下:“我先去幫忙!”

時越看着卓青雨從樓上跳下去,随手撿起一根鐵棒,朝着怪物殺去。

他微微皺眉,旋即恢複了平靜。

數天前,在把卓青雨轉化為血族後,他提醒過卓青雨,讓他“小心周純”。

但這句提醒顯然并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周純給自己做過很多手術,利用剝奪賦予異能的特殊異能力,就他個人而言,他擁有的異能可以說是非常多了……周純也是個相當聰明的人,不會在明知道時越那無解的強大後,還去困住卓青雨,甚至直接引時越來對付他。

但事實是,周純偏偏這麽做了,而時越也直接殺死了他……

現在看來,周純在那時應該發動了某個異能,他脫離了□□而存在的靈魂,直接寄生在了卓青雨身上。

時越當時沒有發現,随後意識到時,周純和卓青雨的靈魂已不能用外力分開。此刻再看,卓青雨依舊是那個卓青雨,但恐怕也受到了周純不小的影響,而當卓青雨意識到這個問題後,他就該考慮怎樣去應對自己身上多出來的另一個“人格”或者說“意識體”了。

蓉城發生的一切,在全世界都引發了軒然大波,盡管這并不是第一例異能者導致的巨大災禍。

在以往,實際上也曾發生過異能者濫用異能,致使半個城市陷入混亂,引發各種殘酷的血腥與罪惡的時候,甚至曾出現過比蓉城這些異變的感染者們更加可怕的怪物,比此刻城市中更加駭人聽聞的死傷情況……

但這些都是可以進行處理的,例如盡量安撫受害者的心靈,利用異能去幫助受害者淡忘經歷過的恐怖,政府會盡可能的封鎖極大部分消息,和異能協會聯手追捕濫用異能的兇手,并在抓到人之後進行審判……最重要的,是盡可能把危險的異能者和那些血腥罪惡的現場與普羅大衆隔離開來。

人類的适應能力從來都很強悍。對大多數普通人而言,是啊,有些異能者的确很危險,但歸根究底,世界上總會有陽光照不到的陰暗面,總會有滋生罪惡鮮血的陰影角落,新聞推送得多了,在一瞬的迷茫和恐慌後,也不過是很快忘之腦後……

對大多數人來說,畢竟也只能茶餘飯後感嘆一聲“世風日下”,然後繼續該上學上學,該工作工作,糟糕的事又沒有發生在自己面前,眼前也看不到那些不可名狀的恐怖,要命的屠刀好像也只是在想象和新聞文字中才能看到,似乎離個人的生活遠着呢,又何必較真。

但這也是因為,沒有哪一次,濫用異能後導致的慘烈情況會被這樣一五一十的大量“錄制”并“上傳”至主流的網絡世界。

普通人在面臨異能者帶來的災禍時,就如同牲畜面對獵人般毫無應對之力,只能悲慘、懵懂、恥辱而恐懼的死去……

這些視頻引發了大面積的恐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堅定不移的認定異能者就意味着致命的威脅,這些威脅遲早有一天會導致全人類的末日。

異能者和普通人之間的矛盾被徹底擺到了桌面上——引線已被點燃,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砰”一聲炸開來。

這或将引發一場戰争,而結局必然是兩敗俱傷。

人類不可能殺死所有異能者,再強大的軍/事武器,都做不到直接解決大部分異能者,而這武器攻擊過後必然迎來其他存活的異能者不計代價的反擊。

而對異能者而言,不是所有異能者都擁有強大的異能,除了小部分曾做過統治世界的美夢的惡徒,多半數異能者實際上并不願意生活在無休止的和人類或異能者的争鬥中,也并不願意傷害其他人。

異能者固然能單槍匹馬勝過一群普通人,但這不意味着他們願意讓情況惡化到那樣的地步……真正只有異能者做主宰的世界,必然不會如現今一般——至少大多數人都能和諧有序的生活,而是徹徹底底的森林法則弱肉強食。

而就在這樣危急的處境中,第三種族橫空出世——

時越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最後那段時間中,除了天南海北繼續收集黑暗之血外,還和卓青雨見了幾次面。

在那之前,卓青雨已經非常清楚自己身上的問題,以及當初時越的提醒意味着什麽。

在完全适應了血族的身份,以及個人無法阻止的徹底融合了周純的靈魂後,卓青雨身上發生的變化大得近乎翻天覆地。

他的記憶偶爾會突變混亂,有時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誰……兩個人的意志存在于一個人的身體裏,盡管他們的目标似乎不大相同,但最終卻是殊途同歸,走上了同一條道路。

周純認為異能者不應該繼續存在,或者退一步——異能應該被清除。他建立白手套,把邪惡的異能者當做棋子,安排他們做盡壞事,直接引發了蓉城的這場巨大災難。讓他們成為普通人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後快的“反派”角色……讓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徹底的對立。

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幫助人類明白他們的處境已危在旦夕,他們才會深刻的明白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根本無法共存,繼而他只要進行手術并獲得卓青雨的異能,就能借着研究這個異能嘗試清除所有異能者的異能,最終甚至可以直接殺死所有異能者……

而卓青雨認為,異能者和普通人之間需要一個第三方進行制衡。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異能者中存在一些人濫用自己的異能,肆意做壞事收割人命,所過之處盡皆毀滅的情況……

好在有親近普通人,且很願意建立彼此和諧關系的異能者協會存在,協會和政府的合作,其間少不了各種好的壞的磨合,至少成功維持了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的表面友好——大街上遍地都有的異能檢測儀器,以及異能者出門必帶的特殊身份卡,就是彼此間合作一大進步的證明。

但即便是異能者協會,在應對類似白手套這樣的邪惡異能者組織,以及大大小小的危險事件時也常有力不從心之感。

歸根究底,完全靠異能者這個群體內部彼此進行制約,用處不大。

在這個節骨眼上,血族的出現帶來的不僅是震驚訝異,還給了異能者和普通人新的選擇方向。

和卓青雨的最後一次見面——

“你可以把血族理解成一種特殊的氏族。”

在這次對話中,時越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半靠在沙發上,兩手交疊着放在腹部,姿态閑适,态度平靜從容:“你能感受到我帶給你的壓迫感,這和血族對彼此存在的感應一樣,都是類似本能的東西,我不能克制,你無法忽視。因為我給予你初擁,第二次生命,可以說……你是我血脈的一種延續,我就如同你的家長,所以你會對我敬畏,又親近。”

“我知道你想要發展血族,并将血族作為第三方,在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形成某種平衡。”時越緩緩道:“你可以選擇對其他人進行初擁,就如我對你做的一樣……血族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

“但血族擁有的東西太多了……漫長的生命,強大的力量……更不用說血族還以人類血液為食。”時越淡淡道:“因此,我會對除你之外的血族進行制約。”

在這個世界,血族的生命将只能維持在兩百年以內,血族同人類之間天然存在“血契”,人類按時按需提供不會危及自身生命和健康的适量鮮血給血族,血族則作為第三方組織,與政府和異能者協會合作,抓捕濫用異能的邪惡異能者,同時維護三方之間——即整個人類社會的和平。

時越用初擁把卓青雨變成血族後,他就成為了類似“父”的存在,會帶給卓青雨源自于本能的壓迫感。

當卓青雨制造新的血族時,他也會帶給他們如出一轍的感覺。

時越對其他血族進行了天然的制約,但跳過了卓青雨。

他意味不明的望着他。

“現在,無論再有多少血族,也只有你才擁有真正漫長的生命和更強大的力量……你将成為血族的代言人,你的異能就是制衡那些異能者最好的手段,你将執掌近乎無上的權柄……”

時越站起身,他聲音飄忽不定,仿佛夢呓:“所以你需要時刻警醒,反省自身……不要失控,不要迷失在混亂、邪惡的欲望漩渦裏。”

卓青雨錯覺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哼笑。

他沉默的看着時越,最終只堅定的點了點頭。

“或許什麽時候……我會回來這個世界,”時越往外走去,一邊漫不經心的說着信息量頗大的話,近乎嘆息:“那個時候我會再來見你的,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原來如此,時越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存在嗎?聽這話的意思,他似乎能随意的離開去往其他世界……

不要失控,不要迷失嗎?

卓青雨有這個自信,但他突然想起已和他靈魂融合的周純,又感到一絲不安。

而在這次見面後,他再也沒見過時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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