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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人性與妖性

第212章 人性與妖性

容婉心中五味雜陳,看着驕傲如斯的上官夫人竟然放下身段如此懇切地哀求自己,而向來對自己恨之入骨不屑一顧的容琴如今看向自己眼中流露着深深希冀,一直心心念念要為恩人報仇的她,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心中并未湧出應有的痛快。

說到底,上官夫人也是一個心疼女兒的母親,而容琴也只是平白遭到了太子的牽連。

曾經容婉每每想起她二人對自己恩人做出的惡行就恨得咬牙切齒,但現在見她們這麽可憐,竟有些恨不起來了。

容婉長長嘆口氣說:“我會盡力幫你們的,但你們也不要抱太大希望,畢竟皇上已經下了旨,現在再想讓他收回旨意可能性很小,我也只能試試。”

上官夫人和容琴完全沒想到容婉這麽爽快就答應了下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麽好。

容天權頗受感動,稱贊道:“還是婉兒識大體明事理,為父甚是欣慰,等這件事徹底平息後,你可以随便提要求,為父一定滿足。”

“謝謝父親,”容婉略一福身,“女兒身體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姐姐和母親就在家中等我的消息吧。”說完,容婉便離開了。

回到翠苑,半夏、白蔻和白蘇一起迎了上來,叽叽喳喳地問:“小姐你又去了哪裏?怎麽又是一聲不響地就走了,讓奴婢們好生擔心啊!”

容婉疲憊地笑笑,說:“對不起,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半夏不禁愣住了,茫然無措地看着白蔻,白蔻亦是一臉震驚,轉頭看向白蘇,白蘇輕咬嘴唇,擔心地問:“小姐,您怎麽了?您從前不會這樣道歉的……是怪奴婢們多嘴了嗎?奴婢們沒有惡意的,就是害怕您出什麽事,不是要故意打探您的行蹤……”

“我知道,我沒有怪你們,我有些乏了,你們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容婉無力地拖着身子,一步一晃走進了卧房,反手将門上了鎖。

半夏更是害怕,跺着腳說:“小姐這是怎麽了啊?整個人都蔫了,是不是又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

白蘇道:“我剛才聽王二說,小姐一回來就去了老爺書房,不會是老爺責罵她了吧?”

白蔻則道:“你們先別瞎猜了,或許小姐真的是有些累了,咱們去給小姐做點好吃的,等她恢複了再好好問吧。”

半夏和白蘇只得點點頭,跟在白蔻後面一起去廚房了。

容婉仰面躺在床上,盯着頭頂的繡花床帳,腦子裏一團亂麻。

容琴百般欺辱我恩人,侮她清白,還傷她性命,我回來不就是為了給恩人報仇的嗎?現在容琴終于遭到了報應,為何我卻沒有應有的開心呢?為何我反倒覺得她有點可憐想要幫助她呢?

最可憐的難道不是我的恩人嗎?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白白慘死,迫害她的人全都應該千刀萬剮,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堅信着嗎?

所以現在應該是報仇的最好機會才對,只要我在皇上面前将容琴曾經的罪行一一揭露,将太子曾派人将蕭悠退下山崖的事情說出,皇上必然會震怒,他們就不僅僅是貶黜離京而已了,或許會直接發配邊疆,甚至處死。

那樣我不才算是給恩人報仇雪恨了嗎?我不就應該那樣做嗎?

為什麽,為什麽我在猶豫?為什麽我難以下定決心?為什麽我想要幫她脫罪?

容婉想得頭都要炸了,一方面覺得對不起含冤而死的恩人,一方面又不想違背自己的內心,完全陷入了兩難。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時,房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婉兒?你在嗎?”

是蕭悠!

容婉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般,猛地起身沖到門前拉開門,一頭撲進蕭悠結實的懷中,緊緊抱着他的腰。

蕭悠被她的動作吓了一跳,轉而微笑道:“怎麽了這是?才一個時辰沒見你就如此想我?”

容婉使勁蹭了蹭他的胸口,甕聲甕氣地說:“蕭悠……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

蕭悠溫柔地撫摸着她的發絲,輕聲問道:“怎麽了?”

容婉這才想起,她還從未向蕭悠解釋過自己為何會來凡世之中,于是慢慢擡起頭,看着他說:“你進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蕭悠與容婉坐在屋內,容婉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的講述:“我本是鏡月山中修煉千年的九尾白狐,名叫琥珀,兩年前,我被容國府二小姐容婉所救,一心想要報答她,但當我下山來到京城後,卻意外得知容婉已死,我震驚之餘去調查了她的死因,發現她的嫡母和嫡姐聯合起來害她性命,她們找了數名乞丐輕薄她,她不堪其辱咬舌自盡,容琴便将她抛屍河中,還僞造成她通奸被抓後屈辱自盡的事實。我難以咽下這口氣,便附身在容婉屍體上,重新回來為她報仇。誰知,因緣巧合,我附身第一天就在山中救下了你,再之後的事你都知道了。所以,我來容國府為的就是給恩人報仇,但現在容琴因受到太子的牽連,要被貶為庶民逐出京去,這原本是我報仇的最佳時機,可我現在……我現在卻不忍心了……還想幫她去求情……”

蕭悠微微一笑,問:“你覺得有這樣的想法不對嗎?”

“當然不對了!”容婉的聲調忽然拔高:“我是來給恩人報仇的,我怎麽能同情我的仇人呢?我應當趁此機會狠狠教訓她告慰恩人的在天之靈才對,但我現在卻如此婆婆媽媽下不了決心……我實在有愧于恩人的恩惠……我原本不會這樣的,我最初還是抱着強烈的複仇信念,但現在這是怎麽了啊……”容婉越說越內疚,幾乎要哭出來了。

蕭悠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婉兒,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容婉搖了搖頭。

“因為你剛下山時,遠離凡世多年,對于凡人的感情很是陌生,在你體內,你的妖性遠遠淩駕于人性之上,所以你敢愛敢恨、果斷決絕,但随着你在凡人間生活時間的加長,你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在你不經意時你體內的人性日漸增長,顯然,現在你的人性已經超越了妖性,所以你才會産生這樣的‘憐憫’和‘不忍’。這根本就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情,而是你的性格愈發完整的證明啊。”

“但是我該怎麽辦呢?我還沒有報仇……我該怎麽報仇……”

蕭悠道:“我不會勸你放下仇恨之類的話,因為那樣的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境界,況且,‘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故而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我想這也應該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容婉有些不解:“以直報怨?”

“對,就是說以公平公正的态度對待傷害過自己的人。拿這件事來說,容琴雖未參與過逼宮,算是被太子連累,但應該清楚的是,她既嫁給了太子,便理應與太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是禮制,也是常情。但也不是說你不能為她求情,只是由你出面似乎不妥,不如我去向父皇請示一下,看看他是否願意減免容琴的罪責。”

容婉心裏的負擔終于輕了不少,點點頭說:“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那儲君一事,皇上是怎麽說的?”

蕭悠道:“我與父皇心平氣和地談了許久,他終于能稍微理解我的想法了,也願意尊重我的心願,而且經過我的勸說,他已經同意等我六皇弟和七皇弟成年後再考慮立儲一事,在那之前,我也會認真教導兩位皇弟的。”

“太好了,果然如盈妃娘娘所說,只要與皇上好好交涉,他還是很通情達理的嘛。”

蕭悠笑着說:“沒錯,父皇是一代明君,對于所有人的看法和請求都會一視同仁,之前帶你逃走确實是我太過莽撞,一時任性造成了很多麻煩……”

“別這樣說,當時我也沒有好好勸你,其實也是心存了僥幸,想着或許真的可以就這麽逃離京城……”

蕭悠與容婉深情對視,兩人十指相扣,同時微笑起來。

次日,蕭悠入宮為容琴求情,卻被皇上立刻拒絕,還把他從禦書房趕了出去。現在太子的事情俨然已經成為皇上身上的逆鱗,任何人都說不得、碰不得,太子逼宮确實将皇上徹徹底底惹惱了,尤其是那天太子在他床前說的話無異于往他心口插了一把刀,短時間內這個傷口都難以愈合了。

又過了兩日,太子與容琴一行人穿着粗布舊衣,拿着簡單的行李,被禁衛軍押着趕出京城。

城門上,容國府所有人都來送行了,上官夫人更是哭成了淚人,與容琴遠遠對望,不住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容琴也三步一回頭,眼淚不斷地淌下來。太子則依舊木然呆滞,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連眼珠子都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完全丢了靈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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